作者:心向神知
他不连吃带拿的就已经算好了,还跟他换东西……但看见小孩信誓旦旦,难得很认真的表情,靳荣还是点了点头。
他当时只当小孩又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或者画了幅得意的画要显摆,要他第一个观赏,然后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勒令所有人都去点赞。
现在看着——
可能还真是给他买了礼物。
“……”
靳荣失笑,回了个“好”字。
公寓的安保系统完善,靳荣也亲自看过人,对安全比较放心,物业经理早已接到通知,恭敬地引他到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嘀——”
密码输入,门应声打开。
玄关处感应灯光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照着通铺大理石地砖,亮面看着规整干净。靳荣俯身换鞋,走进去,果然在茶几上看到了裴铮说的黑色小盒子。
不大,方方正正,扎着深灰色的缎带,盒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米白色卡纸,这应该就是裴铮说的“礼物”了。
靳荣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礼盒上,心里那点因为小孩“莫名正经回礼”而产生的,混合着纵容与好奇的柔软情绪,越来越清晰,隐隐有一丝期待。
这么多年,裴铮从他这里拿走的、要走的、看中了直接揣兜里,各种东西不计其数,小到一支钢笔,大到一台车,还从来没有提起过“交换”这个概念。
靳荣也从来不觉得要交换,他给小孩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现在,看着这个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盒子,“太阳打西边儿出来”的新奇感从心脏里蔓延上来。
他伸手拿起礼盒,分量很轻。
靳荣解开外面的丝带,掀开盒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黑色丝绒衬垫上,一枚银戒指静静地躺在那里。
极简的素圈,线条干净,没有任何花纹和其他装饰,靳荣捏着翻来覆去看了会儿,忽然发现内圈里刻了两个小小的字母:R&Z。
荣,铮。
靳荣忍不住无声地笑,唇角微微弯起来,没想到裴铮会给他送个刻两个人名字的银戒指。
他指腹划过内圈的凹陷,饶有兴致地想:非要刻的话,这两个字母换一下位置,其实读得会更顺口。
直接叫:峥嵘。
不仅顺口,寓意也好。
这念头让靳荣觉得有点意思,甚至觉得这大概是小孩一类含蓄的,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小小趣味或某种祝福,幼稚又可爱。
虽然送戒指这个选择有点出乎意料——小孩可能是觉得兄弟之间送戒指也挺好玩?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
靳荣不太确定,但也没深想。
他的目光转向那张米白色卡纸,想着可能是小孩写的,朝他炫耀邀功的话,送完这礼物,说不定还要再从他这里掏点儿回去。
靳荣把卡纸拿起来,翻开,
目光落下。
“……”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被无限拉长。
客厅里明亮灯光照常,空气里淡淡的乌木沉香依旧,但靳荣的世界,在看到卡纸上的字的时候,陷入了一种失重死寂的凝滞,他脸上淡淡的笑,悄无声息落了下去。
统共就三十四个字,文字直白。
可靳荣看了五六分钟。
“……”
小孩子气,跟他开玩笑。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最后一行字,重新移到信纸的开头,又看了一遍,最终再次盖棺定论:“……小孩子气。”
但这个定论,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想要和荣哥结婚是小孩子气吗?还是要亲吻他,抱他,永远和他在一起,做男朋友关系是小孩子气?
会只是逗个趣儿,开玩笑吗?
裴铮之前不和他开这种玩笑。
靳荣沉默一会儿,没多犹豫,立刻下了决定,他把那枚戒指重新拿起来,连带着卡纸一起,顿了一下,神色淡淡地,扔进了茶几边上的垃圾桶里。
不算什么大问题。
小孩年纪小,还不懂事。
“……”
不过,是谁引导他喜欢男人?
他才刚成年,这十年给小孩的教育,不会让他过多接触某些国外性别取向类型,这是他再长大一些后会教的东西,未成年接触会影响心理判断。
日常生活中,裴铮也没表现出天生取向……是北京圈子里哪个荤素不忌,玩得没边儿的二代混蛋在教唆他么?
靳荣想了一圈人。
最后决定给赵津牧打个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和火气,拿了烟和打火机,打算去阳台上通电话,问问赵津牧,最近小孩有没有交什么新鲜的、乱七八糟的朋友。
靳荣站起来,转身——
他的动作刹那间停住。
“铮铮?”
虚掩的卧室门前,少年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T,黑色运动长裤,干净又青春,头发整齐,看着像刻意打理过。裴铮抿着嘴巴,没叫靳荣,就那么靠着门框,沉默地看着他。
“怎么了?”
靳荣思考了几秒,走过去,温声笑着问他:“不是去试赵二的车了吗,怎么在这儿藏着?跟哥玩躲猫猫呢?”
第一次机会。
“……”
时至今天,时至三年后,裴铮觉得,靳荣悄无声息扔掉戒指和卡纸的做法,已经是那时最妥帖,最合适的选择,但十八岁的裴铮无法接受这种选择。
他不会甘心。
裴铮从头到尾看见全程,委屈得要命,他呼吸了两声,差点儿要闹起来,磨着尖牙抱怨:“……荣哥,你扔了我送你的戒指,还有信。”
靳荣沉默一秒:“什么戒指?”
第二次机会。
如果当时就这么停在这里,该有多好?靳荣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哥哥,如果是现在22岁的裴铮,他能理解靳荣的回避,这是在给他们两个人,轻飘飘掠过这件事的机会。
但他十八岁。
面对靳荣,面对那个无底线宠爱他,包容他的人,十八岁的小孩,太容易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
裴铮直白说:“我都看见了。”
“铮铮,”靳荣脸上的笑淡了,他声音放得更缓,带着点劝导的意思:“你看见什么了?那戒指小了……也不适合荣哥戴,回头换个别的送,成不成?”
第三次机会。
“……你明明就知道。”
裴铮咬着牙,受不了靳荣这种样子,忍不住地抬高声音:“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像情侣那样!你明明看见了,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当没看见?”
“为什么要丢我的戒指?”
“铮铮,”靳荣眉头微蹙,声音带上了警告:“我们之间送戒指,很不合适。”
“你年纪还小,还不懂事,我们只是待在一起太久了,让你产生了错觉,你混淆了依赖和爱的概念。”
“是谁教你这种东西的?”
靳荣说:“我去处理他。”
“你凶我?”
裴铮叫起来:“我怎么不懂事了?!”
“你才十八岁,你懂什么?”
“我懂啊!”裴铮上前两步,抬起眼睛盯着面前的男人,一点也不肯退让:“我十八岁了,我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喜欢荣哥,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像爱人一样!”
“这有什么不懂的?!”
“铮铮。”
靳荣胸膛起伏了一下,他试图跟小孩讲道理,他想可能是有别的混蛋二代,把他的铮铮带坏了。
也或许是他的教育出现了问题,让裴铮一时鬼迷心窍,误入歧路,不管是哪种原因,他作为哥哥,都应该承担起责任,好好说,把他重新引向正途。
“你只是依赖我,只是习惯了我们一直待在一起,习惯我在你身边,你把这种习惯和亲情,当成了别的。铮铮,你太小了,你分不清,荣哥不能……”
“分清了。”
裴铮倔着:“我喜欢荣哥,我爱你。”
“……”
“但荣哥不喜欢你,不爱你。”
裴铮愣了一下:“你说最喜欢我的!”
在书房的时候,他问过了,靳荣明明就说最喜欢他,将来找嫂嫂也找他喜欢的,他喜欢自己,自己就做自己的嫂嫂,不行吗?
“不是那种喜欢,铮铮。”靳荣说。
一股又酸又涩的气直冲头顶,裴铮不可置信,几乎是立刻就叫起来反驳:“为什么?!怎么不是那种喜欢了?”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靳荣没有给过?他犯了天大的错,靳荣哪次不是先护着他,再慢慢教?他习惯了靳荣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身上,习惯了他的一切要求都会被满足。
他习惯了靳荣是他的。
所以现在,靳荣说“不喜欢”,说“不爱”,裴铮第一反应不是伤心,而是巨大的荒谬和不服——好像他整个人,连带着这十年,都被靳荣否定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一点,却更执拗,抬起眼睛开始撒娇,和靳荣讨价还价:“荣哥,我们在一起的话,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超级好的。”
他往前凑了半步,试图去抓靳荣的袖子,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但这次被人按着手腕轻轻避开。
“真的,我会比现在好。”裴铮语速很快,急于证明自己,脑子里那些关于“恋爱”的模糊幻想,此刻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可以每天都去接你下班,给你带热咖啡,还有栗子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