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里知途
“我抱着他吧,”钟梵钧对护士说了一句,又看向时霖,“他上次来医院也怕得厉害,有我陪着的话,会好很多。”
钟梵钧坐在病床床沿,捞起轻飘飘的人,让时霖趴在他胸口,露出后颈。
护士有些艳羡地点点头,对时霖道:“不要怕,你的Alpha抱着你呢,勇敢一点儿。”
钟梵钧锢着时霖的双臂,护士也手脚麻利,换药进行得十分顺利。
但钟梵钧的平静只维持到护士离开,房门关上的瞬间,他的伪装彻底坍塌,因为被他按在怀里的人在抖。
时霖从来没有停止过惧怕,甚至因为护士那声“你的Alpha”而抗拒得更加厉害。
是他还存在幻想中,高估了自己。
他这样一个伤透人心的罪人,早就没了安慰镇静的效果。
他终于明白,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一片镇静药,都会比他更有用。
钟梵钧轻手轻脚地放下时霖,眼睁睁看着瘦脱相的人蜷缩成一团,把自己封闭起来。
钟梵钧多么想伸手捋一捋时霖的脊骨,以前他也这样做过,时霖很喜欢,就算很紧张也会在他的抚摸中放松下来,继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特别讨人喜爱。
可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资格,他的触碰只会让时霖更加痛苦。
VIP单人病房其实很宽敞,空气过滤器也时刻不停地在运转,钟梵钧却有种空气凝滞,将他的口鼻完全糊死的错觉。
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死寂,迫切地想要寻求改变之法:“你饿了吧,家里一直煨着粥,我让方程去取。”
不大的空间,小小的声音足以传遍每个角落,时霖自然听见了,但不愿意施舍他任何回应。
钟梵钧感受到更深的窒息感:“或者,你想吃什么,给我说,我这就给你去买,好吗?”
“楼下花园最近移栽来一棵丁香,花开得正好,你想不想看看?”
“说起来,你栽在我们院子的石榴树还记得吧,长得很旺盛,枝头挤了好几个花骨朵,林姨前两天还说今年或许就能坐果了。”
“也不知道甜不甜……”
……
钟梵钧望着时霖,彻底变成笼中困兽,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就连做噩梦也是。
梦是潜意识的化身,他在梦里,害怕时霖醒来满是恨意,害怕时霖一改从前的热切变得歇斯底里,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样的时霖,至少还会理他、骂他。
而现实,是时霖只将他视作一团空气,空气可有可无,他在时霖眼中永远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钟梵钧无法承受,摇晃着身体向前跌了一步,他祈求:“时霖,理理我吧,说说话,什么都好。”
“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不要憋着折磨自己,发泄出来好不好,我就站在这儿,你打也行,骂也行,我绝不反抗。”
“时霖……”
钟梵钧苦苦哀求,时霖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把蜷缩的自己打开少许,漠然的眼睛暗淡无光,好在挪动一下,目光落在了钟梵钧脸上。
钟梵钧几乎喜极而泣,脸和嘴角的肌肉激动到痉挛,他艰难地调动肌群,想要向时霖展示一个亲切的笑。
“……你能出去吗?”
时霖还在看他,娟秀的眉眼写满疲惫,黑黝黝的眼珠映出钟梵钧骤然僵硬的、滑稽的笑。
钟梵钧的手杂耍抛球似的抬了抬,在空中僵了两秒后又摸鼻翼,指尖一滑,碰到了僵成石头的上挑嘴角。
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可笑,钟梵钧又放下胳膊,两只手绞在一起:“对,你才刚醒,哪有什么精力去吃喝赏景,是我没考虑到,你快休息吧。”
钟梵钧挤了挤脸上的肉:“我就在外面守着,你想喝水或者想做别的事,叫我一声就好了。”
钟梵钧肩膀塌下去,佝偻着,他又回头看了时霖一眼,才拖拉着伤腿,一浅一深地拉门出去。
走廊没有时霖清浅却又他心安的呼吸声,更加安静,更加……让人喘不过气。
钟梵钧没有力气再走几步去坐椅子,只挨着墙头,后背颓废地往上一撞,他在闷响中吐着气,脸藏进掌心。
放任自己消沉了半分钟,钟梵钧垂下手,瞪着酸涩的眼睛打开手机。
今天那个护士的话提醒了他,时霖如此惧怕医院或者说医生,甚至到不正常的程度,很有可能因为小时候的某些遭遇。
时霖的腺体病就像个定时炸弹悬在他头上,时霖不愿意坦白,他也没有时间再拖延下去,必须尽快弄清楚事情始末,对症下药。
他联系了张清,让她找个信得过的私家侦探,去丰顺县调查时霖的过往。
张清很快答应下来,钟梵钧嗯了声就要挂断电话,张清却又出声制止。
“钟总,董事会那边对您临时叫停K-131项目的决定多有不满,他们一直没有停止催促,我们这边,团队成员多次反映想要您回归工作,他们需要主心骨。”
钟梵钧听着电话,烦躁地按了按眉心:“我处理好私事会尽快回去,这段时间,你们先按徐总监的安排走。”
张清没有立刻应好,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沉默半天,还是道:“好的,祝您和爱人早日康复。”
“爱人……”
钟梵钧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又在病房外守了十多分钟,期间小心把病房门推出条缝偷看了几次,确定时霖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
他搬了个凳子放在床边,缩着身子坐上去,盯着时霖恬静的睡颜不厌其烦地看。
只有睡着了的时霖是宽容的。
钟梵钧趁着最后几天的病假,越发频繁地往医院走动。
时霖渐渐好转,人也彻底变了。
以前的时霖有多么闲不住,现在的时霖就有多沉默。
他总是抱着腿蜷缩在床头发愣,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因为房门推开的声响眨动眼睛,会因为来客是钟梵钧而错开视线,因为来者是医生或护士而抿起嘴唇。
渐渐的,他越发麻木。
推门的响动再无法惊扰他,医生的靠近也无法让他惊惧,他像是彻底变成了一个空心的玩偶,任由摆弄,不说话也不反抗。
时霖的病情明明一天好过一天,钟梵钧的心却一天悬过一天。
他无力地望着行尸走肉似的人,多么渴望时霖能彻彻底底地爆发一场,哭也好,闹也好,哪怕是提刀要捅死他,他也接受。
可时霖偏偏只是沉默。
他尝试沟通,却只被当成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这天,钟梵钧提着林姨打包的饭盒看望时霖,刚走到病房门前,手机就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进病房将清淡的饭菜一一摆好,又把筷子塞到时霖手心,确定自己又一次被忽视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
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开邮箱,邮件没有标题,只有一段长达五十三分钟的录音。
在点开前,他以为会听到时霖的声音,可恰恰相反,录音的开头是一段中年妇女的泼辣声音。
“你什么身份啊?我凭啥子给你说!走走走,不要再来,否则我放狗咬你!”
紧接着是男人的声音:“你丈夫和女儿已经死了,他们死得那么冤,你就不想让他们在下面安心吗?”
女人的声音变近了,声音尖利起来:“你知道什么!啊!我哪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找上我家,我还有个Beta儿子!”
之后便是一长段的交涉,直到女人哭出了声。
“灭绝人性的狗东西,只会找软柿子捏,我家英英才十五岁啊,她造了什么孽,才被那群畜生不如的东西盯上!”
钟梵钧通过中年女人长达四十分钟的哭诉,拼凑出她绝望的过往。
四年前,女人一家还是幸福的四口人,女儿英英刚满十五岁,腺体就开始萎缩。
英英没有分化成Omega,说明她不需要每月支付高昂的抑制剂费用或早早嫁人生子,恰好英英又争气,是村里有名的好学生,学习好,听话又懂事。
家里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英英能考上县里的高中,再考进好的大学,走出山沟沟。
可就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本该下了学早早到家的英英却迟迟不见踪影,女人和丈夫从家找到学校,又顺着山路从学校找到城里,怎么也找不到人。
他们去报案,才知最近半年有不少年轻男女离奇失踪,却没有一个被安全找回。
直到丧失希望的第三个月,一个满身是伤的男孩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背上是奄奄一息的英英。
他们接过英英,身为Omega的女人闻到一股极为陌生的信息素,她不可置信地抱起英英,看到英英布满针眼的糜烂后颈。
一家人不敢耽误,立马载着英英赶往县里的医院。
经过检查,医生说英英的腺体出现了二次发育,并且在不受控制地释放信息素,这种信息素会引发身体的排异反应,诱导腺体被攻击甚至溶解,要想保命,只能将腺体摘除。
可英英没活着走下手术台。
一家人无法接受好好的女儿死于非命,顺着男孩被迫害的记忆片段追查下去。
“那是个非法实验室,里面关着的都是Beta孩子,他们要研发一种能让Beta再次分化的药。”
“我丈夫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被他们勒死,吊在我家门前的树上。”
女人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尖利变成最后的麻木,她说她不报仇了,她还有个孩子,也是个Beta,谁知道那群疯子会不会在哪天突然窜出来,绑走他仅剩的孩子。
接下来的录音是一段长久的沉默,直到男人再次开口。
“那个男孩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隔壁镇上的孩子,姓时。”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诶,讨点评论不过分吧(星星眼)!
第48章 离我远点儿
“你是说……他之前很有可能是个Beta?”
医生值班室内,一声疑问,让整个空间都静得落针可闻。
一直沉迷写病历的大夫手指悬在键盘上,空按两下,疑惑道:“是不是没描述准确,应该只是分化时间晚于一般年龄?”
冯医生表情严肃,不信任地盯着钟梵钧:“你说清楚。”
“不是,”钟梵钧舌头像埋在砂砾中,每说一个字都疼痛万分,“就是Beta,他可能……是被注射了促分化的药。”
“促分化?据我所知,目前国内国外都没有相关成熟的药物,”冯医生把手里的圆珠笔按得嗒嗒响,目光锋利,“大约十年前,我们国家倒是有人提过‘二次分化’的概念,但被伦理委员会严厉叫停,提出这概念的正是你们这个医药龙头,济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