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不七
这种问题程聿青都懒得回答。如果谈这里的天气,要下雨之前确实潮闷无比。
到棋院后,程聿青才看见对方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真正对弈前,李寅殊的电话打了过来问他大概情况。程聿青对他说,“我要下棋了,等会儿再聊。”
于是李寅殊没再打扰他。才刚开始,玻璃窗滑落不少雨丝,渐渐发展成瀑布一样的水流。
“下雨天最适合下棋了。”对方谈及道。程聿青也同意,眼睛只盯着棋盘。这一局程聿青赢得并不轻松,结束后舒了一口长气,打算回家吃三个冰棍缓解疲劳。
对方又问,“整个暑假都要待在深市吗?这样的话可以经常来棋院,我最近都找不到人下棋。”
考虑着他的实力不简单,程聿青很快答应下来,“可以。”
他站在门口观望滂沱大雨,这样的大雨撑伞也没什么用,程聿青第三次鼓起勇气打算往外跑,最终如一棵松树挺立在棋院门口,自言自语着,“还是算了。”
同一时间李寅殊从公司里快步走出来。车停在露天停车场,李寅殊进车后还是淋了一身雨,他拿纸巾擦拭手机屏幕,显示有两个未接电话。
他一边打给程聿青一边把车开出去,电话接通后问,“聿青,你还在棋院吗?”
在另外一边还能听见车里酷炫的音乐,程聿青提高音量对他说,“我让黎可来接我了,你不用来棋院了。”
第64章
坐惯了坐李寅殊的车,程聿青不太满意黎可开快车,还故意招摇地去加塞。
黎可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有几个朋友还想认识你。”
“为什么?”程聿青不明白。
“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
“但我不想认识他们,我想回家。”
黎可能听出程聿青不是在请求而是在要求的语气。程聿青又问,“你是本地人,应该很了解一些地方。”
黎可了如指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你熟悉这里的花卉市场吗?”
“什么市场?”
“花卉市场。”
“去什么破市场啊,我家那老宅子就有一堆花花草草,你去我那儿玩,看上什么随便拿。”
程聿青不打算跑那么远,“不必了。”
“你年纪轻轻怎么尽喜欢一些老年人的东西呢。”
程聿青非要赶紧回去,黎可不得不将他送进小区。他关上车门,黎可叫他多用点劲儿,于是便使出了干农活的力气。
“嘭”的一声,能听见黎可在车里嚎了一声,“宝贝这我新车,悠着点儿。”
程聿青不喜欢黎可叫他宝贝,毕竟他只当黎可是同学以及方便好用的本地司机。
他回去冲了个澡,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研究着滚筒洗衣机的运作,李寅殊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衬衫淋湿出明显的分层,他站在没有光的地方,一双眼睛像乌云那样黑沉。
看见程聿青蹲在飘着雨的阳台上,头发还很湿,李寅殊先把人叫进来。
“今天的雨超大。”程聿青这才发现他回来了,他声情并茂地描述着风雨有多大,“我第一次遇见,有一棵树还倒在地上了。”
李寅殊问他,“有没有淋到雨?”
“还好。我都在车里。”
“你之前给我打了电话,我没接,当时是在开会。”李寅殊向他解释着。
程聿青表示了解,“我猜到了。”
“是你的大学同学来接的你吗?”
“是,他叫黎可。”
李寅殊记住了这个名字。提起程聿青身边的熟人,李寅殊其实所认识的不多。
“他平时一直想来找我玩。”程聿青很想表现出他社交关系正往外扩展。
李寅殊没再说什么,“没淋到雨就好。我先给你吹头发。”
程聿青马上准备就绪。李寅殊将吹风机找出来,舒展着吹风机的线,让他坐在沙发边上。吹风机一响,程聿青大声分享,“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很厉害的棋手。我差点就输了。”
他说什么李寅殊都静静听着。
“可以了。”李寅殊揉了两下他重新变得蓬松的头发。程聿青也去摸自己的头发,一不小心摸到李寅殊的手掌心,李寅殊的手很凉,反手握住他暖乎乎的掌心了好一会儿。
程聿青喉咙滚了两下,对李寅殊说,“你吃晚饭了吗?”
“你没吃?”
程聿青点头,他很饿,还想李寅殊陪他一起吃东西。
“吃面可以吗?”
“可以。”程聿青不挑剔。
李寅殊先去换了身衣服,煮面的时候,程聿青正想从冰箱里拿雪糕。李寅殊虽然不认同他每天吃那么多雪糕,前天却买了一箱的雪糕回来。
“今天就不要吃了。”李寅殊盖住他的手将冰箱门关上,又从旁边的橱柜上拿了一个火龙果切成两半,“先吃这个垫一下肚子。”
“李寅殊。”
“嗯?”
程聿青紧握着那一半的红心火龙果,耳垂也发红,“你别把我当作容易拉肚子感冒的小孩,我体质很好。”他很遗憾李寅殊没有见过他在小村攀爬一棵老榕树的模样,那堪比一只猿猴。
“我没有把你当作小朋友。”李寅殊背对着他烧水下面,“是因为火龙果再不吃就要坏了。”
程聿青将火龙果拿近观察,咬了一大口做进一步质检,是有些过熟了。李寅殊回头,便看见程聿青吃得满嘴都是红色果泥,还浑然不知地催促自己,“李寅殊,面什么时候好。”
厨房的窗外风雨绵绵,李寅殊没忍住笑了一声,在程聿青发现找出餐巾纸给他擦嘴。
这一晚,程聿青很满意三件套都被重新换过,带着柔顺剂的清香。雷声轰隆隆地响,他往后挪,装作不经意靠着李寅殊肩膀,很快李寅殊将他拥进怀里。
程聿青对什么都敏锐,发现李寅殊今天的怀抱比平时更紧,比起他需要李寅殊,李寅殊好像更需要他,“你怕打雷吗?”
“不怕。”李寅殊闭上眼睛,靠着他的后颈。
“我也不怕。”程聿青表示。
又一声巨响,程聿青飞速翻身紧紧抱住李寅殊的腰,才说,“我觉得各个城市的雷声都不一样。”
“确实是这样。”李寅殊笑着帮他捂住耳朵。
程聿青睁着眼睛没有睡意,他静悄悄地望向李寅殊,说,“我下个月就要去东京比赛。”
“紧张吗?”
“嗯。”程聿青又找到他的手指,低声问,“我想你陪我去。”
“我不太行。”李寅殊对他说,“我之前看过你的比赛时间。”
“好吧。”程聿青说,“我也只是问一问。”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你平时有看我比赛吗?”
带着对下一声雷声紧张的心情,李寅殊说,“有时候会看。”
程聿青觉得李寅殊在说谎,他平时那么忙,最近都不能经常陪他一起吃晚饭,说实话根本就不怎么会看。
最近他找到实力差不多的对手,常常在棋院待一整天。对方也有自己的工作,已经不怎么参加职业比赛了,人去外地后,程聿青悻悻回到电脑前找人练棋。
他每日都会睡个午觉。走进主卧时,咕噜正鬼鬼祟祟地从衣柜里钻出来,看起来是躲在里面睡大觉。程聿青嫌弃地捡起地上的猫毛,在关闭衣柜门的时候又看见一撮猫毛飘进衣柜。
强迫症上头,程聿青把另外一侧放杂物的衣柜门打开。里面放置着一个纸箱子,他好奇地掀开上面的盖子,眼神微变。
是关于以前的旧东西,他送给李寅殊的八音盒、在中山公园拍的合照,如今也被存在相框里、他在白江第一次参加比赛赢的奖杯和证书、装着弹珠的绿色玻璃瓶、在首都天文馆买的行星小挂件…….有些东西他都快忘干净了,看到这些猛然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他一样一样翻阅着,震惊之余翻到最下面的一本黑色相薄。
翻开第一页第一张便是他初段赛首选的比赛照片,照片旁的覆膜上被用丙烯马克笔写下比赛的具体日期和地点,程聿青看见这张还能想起当时和张雪阳下输后崩溃大哭的场面,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输了还会大哭的初段棋手了。
程聿青双手捧着这本沉重的相册,像块冰凝滞了许久。一页只存得下三张照片,第二张是他正式开始第一次升段赛,有媒体拍下他和对手握手的侧面照。
在旁边的日期下被写下一句话:穿西装也很好看。
他僵硬地继续翻下去,第一年他几乎都是升段赛,一路比较顺利,第二年才正式进入国内有影响力的个人头衔战,这些比赛也比升段赛难,在一次他输了的比赛旁,李寅殊在相册膜上写着“不知道会不会偷偷躲起来哭”。
“我才没哭。”眼里慢慢蓄着泪的程聿青随即反驳道。
他看得很慢,却没有发现有几场在深市以及在另外几个城市的比赛现场照片更为模糊,拍摄角度也没有像媒体那样近。按照规定,从初段升到七段,理论上至少要赢得480盘责任局,但在重要比赛有突出成绩也可以跳级升段。从相薄里记录的棋局,他一共参加了三百二十九场,有部分比赛没有公开现场照片,只有在电台才能听见,于是便只有简洁的文字记录。
一本相册不够完全记录,翻到后面程聿青才惊觉这是三本相册裁在一起的,不仅是下棋,还有他平时接的商业广告的照片。譬如他拍的苹果糖广告代言、矿泉水、家用电器……以及他为俱乐部当门面的照片。
最后是一个dv机。他打开,里面有一部分是他比赛的现场录像。
他想,李寅殊真是个撒谎面不改色的骗子,其实也有偷偷去看过他比赛。程聿青认为这实在讨厌,他比赛的时候从不会去看台下观众。
他咬着牙往前翻,第一个视频是在省城的绿湖边,他闷闷不乐地坐在湖边的长椅,镜头从远至近。他听见李寅殊的声音,“某人嘴巴撅起来都可以挂油壶了……”
他一直认为摄像机没有感情的机器,可镜头对焦后,能看出掌镜的人在静默里流溢的情愫。
“李寅殊,我总感觉这个东西在窥视我……我更喜欢用眼睛看你”,他这才发现李寅殊眼睛变深了许多。
dv机的光亮随着时间熄灭,关上之前镜头里倒映着人头攒动的深市火车站。
老火车站外拥堵着卖水果和热食的小贩,小偷还猖獗,来出差的江洛捂紧着自己的皮包。
在2012年12月20日晚,江洛望向深市干净的街道,对来接他的李寅殊说,“也只有小孩才会相信什么世界末日了。”
李寅殊不认同也没反驳。
并非对这些谣言事不关心,而是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只关心明天要不要上班。
江洛压着怒气问他,“一直躲着不见人,我刚开始都没问你,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
“哎,你骗谁呢。”
来深市的最初,李寅殊暂住在越向恒的房子里找工作,越向恒风流快活,隔一天就带不一样的人回家过夜,这栋房子不止住着他,还有越向恒一起创业的伙伴。
长住着不是好事,听见有人问越向恒,“你侄子要住到什么时候”后,他很快从越向恒家里搬去廉租房。越向恒因为他算是完全惹了李家,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他对越向恒有愧不想再麻烦人。
从前他有去哪里都可以从头开始的底气,现在像蒲公英那样落在哪里就算哪里。好在接到一家知名外企的橄榄枝,哪里都有人才,在没有转正前竞争也非常激烈,漫长的试用期里,深市夏天的太阳似乎会将人无声无息地吃掉,剥去一层皮只剩一身滚烫骨头。闷热得睡不着,他会想很多事,想着还没把咕噜带过来,想着程聿青会不会湿着头发睡觉,想着带走了兔子程聿青能不能睡好觉。
某天,他看见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即将凋零的樱花树下赏花,樱花树的花期好短,一抬头就已经绿叶繁茂了。那时他就想起程聿青和他提起的木星风暴,离地球那么久远,又显得人的一生那么短促又匆忙。
他们在一起也不过半年。
他不止一次想,一辈子也就这样,这样美好的短暂也足够后半生想念。说好的当下即永恒,其实是程聿青的存在在充盈着他生命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