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 第59章

作者:陀飞轮 标签: 近代现代

“这是剧本?”我接过。

刘荣点点头。

我下意识爆了句粗口,扯过来翻了几页,我本以为刘荣只是看到了网上的物料:“谁流出来的!”

“没拿到终版。”刘荣撸了把头发,把花白刘海掖到耳后,“再说,我又没什么坏目的。”

“我公司全签了竞业的。”

“嗯?”他笑了一下,“这是个人情圈子,我混这么多年,这点面子还能没有。”

“行吧。”我把剧本丢回桌上。

回旋镖似的悲伤自责几乎压不下去:“那您说怎么改。”

“不改。”他看都没看那沓剧本,“他演不了。”

我又想起伏天明的病,刘荣比我知道得更早。

“荣哥,你也知道。他不红了,焦虑。”

我不再隐瞒,起身,手伸进口袋里摸着烟盒。

刘荣摆摆手,“你知道了?”

我不置可否:“搞艺术的多少都有点,偏执啊,较真。”

刘荣打断我:“他和别人不一样。”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表情有些不耐烦。

“是。”我挺心虚的,“他现在也缺个满贯,所以——”

“陆儿。”刘荣叫我。

他抬起眼,目光定在我脸上,又移开:“丫真健忘。”

他的视线瞟到我身后一张海报,眼神忽然软下来:“我要给他撕三金,还轮得到你这个电影商人?”

“荣哥……”一时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伏天明的两个影帝,的确都是和刘荣一起炮制的。

后来,我们还说好要一起给伏天明撕下三金。一次探班后他却突然反悔。

他告诉我,以后不会再为伏天明写本子了。

当时,我只以为是嫉妒。

“那,荣哥,你有什么好想法么?”我问,心里又升起那种不得要领的无助感。

“听我的,别拍了。”刘荣说。他的语气忽然平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刺的调子,“听说你最近收敛了风头,好像专心做电影了,我才找你聊。”

没想到,他还关注我的动态。

“现在,我公司的大头都甩出去了,我亲自抓制作,今年伏天明的档期——”

“陆江。”刘荣再次打断我。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你丫真傻还是装傻?我不给伏天明写本子,就是看不得,他,他烧干自己!”

他的眼睛盯着我,那种关切和担忧全然不加任何掩饰。

“在片场你也看见了,他那个演法,能坚持多久?”

我一时哑然,伏天明在片场失控的样子,我已经见过数次。

他一遍遍地入戏,最后流着冷汗虚脱掉,或者是满片场神游,找着一轮并不存在的月亮。

“别玩脱了!”刘荣曾经提醒我。

他是这个意思?

“你这本子戏也太重!这么玩儿,他,他能撑得住么!”刘荣点点手边的剧本。

能撑得住么,我好像没想过。我甚至从来没觉得伏天明的状态有太大问题。

我连他他病了多久都不知道。

或许三年?

从和刘荣合作,拿第二个影帝的时候算起,他至少已经坚持了三年。

我避开刘荣的视线,嗓子发紧:“荣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荣憋闷地站起来,椅子被往后推了一把。他招呼我,自己先往露台走,我跟着站起来,烟盒从膝盖上滑落,捡起来才跟上去。

露台上,我们各点了一根烟。

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得很快。“当时那个本子是伏天明团队买的,我本来没想拍。你也知道,我不喜欢长镜头。”他瞥了我一眼,烟夹在指间,没再吸,“但伏天明递过来的本子,我还是想试试。接了我都有点后悔,我们吵来吵去。他太强势,也太较真。”

“结果呢,那部片子,我得了最佳导演。”刘荣玩味地看着我。

“你也在场吧。”

是的,那电影节在欧洲拉维尔,我也在场。

“我的第一个长镜头!”他盯着我。

几年前,刘荣致辞时候的模样滑稽,“我的缪斯!”当时他冲着伏隔空喊话。

他还说什么了?他说这戏伏天明要质朴的影像,他灵感勃发,拍出了自己第一个满意的长镜头。

长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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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串起来了些。

我喜欢长镜头,而刘荣是玩蒙太奇的大神。

刘荣的烟灰落在露台的水泥栏杆上,被风一卷就散了。

“十年前我就拍过他。他根本就不是现在这种演法,他克制、理性。但那次——”他顿了一下,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我发现他疯魔了。用尽一切方法体验,折磨自己入戏。”

“我都后悔拍《阿海》了。”

他吐出一口烟,转头看我。

他的眼睛像反射着阳光的湖面,底下有什么,我看不清。

伏天明呢?他是否也无视着刘荣的汹涌。

“也就是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对你……反正就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压着嗓子问。

“记不清了!”湖一样的眼睛一翳,一记白眼略过我。

“反正就是那段时间路演采访!媒体没追着问罢了。你啊你,可你丫就是一黑心资本家!他同时轧几部戏,你公司离开他就转不了了吗?”

喉咙里咸咸的,我不停吞咽着苦涩。烟灰已经蓄了一截,烫到指节上也没什么感觉。

“什么《恋爱大事记》——”刘荣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动作带了些泄愤似的力道。

“我现在都记得那几部臭大粪。什么票房冠军,还不是靠伏天明刷脸、扛票房。”

“那片子怎么了?”我疑问。

“我怎么知道!”刘荣瞪我:“影帝就是他对每部戏都是一样认真!叫他补戏,他说他正拍那呢,协调了很久,才腾出时间!”

“阿江,你看了吗?”伏天明好像小心翼翼地问过我对这几部片子的看法。

那次电影节散场,我们又滚在一起。

伏天明一直很在意过我看没看他的电影,他也曾说过,那几部片子,他给我公司赚了不少钱。

但当时,我只以为他说的是他的个人实绩。

“你公司赚的每一分钱,都在熬干他的血肉。”刘荣的声音清晰地扎进来。

“而我——我也是!我所谓的艺术追求,也在熬他!说到底,你为了钱,我为了什么艺术追求,没什么区别!”

他说完,把烟头丢进旁边的空花盆里,转过身去,背靠着栏杆,不说话了。

从刘荣那儿出来,我坐在车里,发动了引擎,又熄了。

坐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什么。我在手机上搜着几年前伏天明的路演,一篇一篇翻过去,画质奇差,但我找到了刘荣的说的采访。

“这部电影我的圈内好友陆江应该喜欢。”二十多岁的伏天明在屏幕上笑意盈盈。

我紧攥着手机,听他讲。

“哇,令人吃惊!”主持人故作夸张地引导。“陆江作为大陆商业片最具代表性也最成功的投资人,居然偏好这类型电影吗?我不信!”

伏天明接住了善意,并循序渐进为观众讲解:“至少他今年投的片子都是这个风格。陆江作为演员入行之初,就参演了好几部台湾电影,这类长镜头、深焦距和定镜拍摄其实都带有台湾电影的标志性符号。”

“是的,他未经雕琢的演技被认为浑然天成。

伏天明笑笑:“对,陆江没经过系统的表演训练,确实是块璞玉,也就天然适合长镜头。”

“那再聊聊导演刘荣。”主持人开启下一个话题:“这个蒙太奇鬼才在这部电影里,勇敢走出舒适区,放弃了他原本……”

……

我摁灭屏幕,感觉后颈像搭着一只冰凉的大手。以前解不开的谜题好像解开了点儿,但有更多我无法面对的疑问绕得更深。

我连忙买机票去他当时的剧组,想要见到伏天明。

到了已接近凌晨,他还没收工。

剧组嘈杂喧闹,头顶漆漆压压,大团大团的云在浓重的黑夜里会师似的聚合,却无人在意。

说不好我是预感到了天气突变,还是在意刘荣的话。我抓着熬红眼的导演,又一次干涉了拍摄计划,“要下暴雨了!”

我叫了收工。

“休息两天,嗯?”

房间里,我揽着伏天明。想起来之前某次,他虚脱到要去吊水,而我却只以为他没什么大碍。

“不要。我状态挺好的。”伏天明很固执。

窗外是震耳的雷声。

“不好,一点也不好!我担心你!”我又忏悔:“我一点儿也不担心票房!”

“阿江。”他看着我,挂着微笑:“这是部献礼的片子,你把资源给了我,谢谢你。”

“这部片子是我拍的第一部主旋律的片子,剧本我真喜欢。”他试图得体而理智,但后背却微驼着,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