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Summer也有点欲言又止,望着窗外璀璨的广告牌。她说起自己刚入行时,对奢侈品又爱又恨,常常Window shopping,自此暗暗立誓。
后来能买得起了,却没了多大兴趣。
“在钱上,我真的栽了很多跟头。”Summer放下马克杯,“阿江,刚才听你讲,我才发现一直欠你个道歉。”
“我没有想到你和伏生那么多的误解。你刚才讲,十几年前,你在澳门……”
我对“圭多”告解的陈年旧事被她翻出来。
“当时,我也投了钱进那支老庄股票,还加了杠杆。没想到遇到了跌穿停牌,我还不起钱,只好打着伏生的名义,和太子升借钱。”
我有些神游地听着,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
但过去这么多年,那些记忆在我脑海里其实格外清晰。
在澳门,我遇到了“贵人”A先生,一天之内输光所有筹码,与金禾的太子升结下仇怨。
我被迫与伏天明分开。
后来,我和金禾缠斗数年。我也慢慢察觉出,其实一切很可能是A先生在借刀杀人。他利用我对太子升的仇恨,帮他扳倒金禾。
只是,我一直也没有太过明朗的证据。
“我明知道太子升喜欢伏生,却不敢告诉他。那时候,太子升对伏生痴迷,而我看来,他俩也好般配的。”
Summer情绪有些波动,她停下来抿了口咖啡,缓了缓:“豆子不错。”
“店员挑的。”我心不在焉答。
几年前的细枝末节在脑子里纷纷扬扬地散开来。
“其实整件事,真的是我惹祸。”Summer接着讲:“当时,伏生偷偷和你去澳门幽会……是我告诉太子升,你和伏生去了澳门。”
我搜刮出记忆中伏天明当时古怪的神情。那天许多事,如今想来确实透着莫名其妙。虽然时隔已久,但Summer的话还是依稀将当年的真相串了起来。
那天,伏天明一到澳门便情绪低落。他是见到了太子升?还是太子升根本就和他在澳门见过面?
还有A先生。
他一定早就知道我和太子升都追逐着伏天明,故意拉我入这个局。
“不过,幸好你真是个机灵仔,你是真的关心伏生,误打误撞从Riz解救出了伏生,伏生……他真的好傻的,我以为他是最聪明一个,这么多年,原来他才是最痴的一个。”
“只是伏生,他一直不知道太子升的目的,反而怪你莽撞。”
这么说来,伏天明那次和我分手……
他知道我误会了,却为了让我死心而将错就错,承认了与太子升的关系。
“其实,在伏生眼里,你年轻,又有很好的发展,会遇到相匹配的女生,如果没有他,你也不会在股票中输掉一切。”
“所以,大概那个痴仔……”
我呆坐着,听Summer的声音喃喃传来:“他还告诉我,‘‘爱不是那么自私的东西。’”
“可我不知道他爱你什么。你个扑街仔,你爱他么?”
“爱。”我慌里慌张答。
我没什么可犹豫的,却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够格。
“人人都爱伏天明。”Summer又喝了一口咖啡,她揉揉眉头:“对了阿江,今年,他的几部片子表现得都不太好。”
“你是说,他一直爱我?”我头脑麻木,声音却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回到半岛,伏天明看到我换了行头,很惊讶,眼睛在我和Summer之间逡巡。
而后,他勾勾嘴角,张开双臂,给我了一个拥抱:“还习惯么。”
“衣服而已。”我贴着他的身体,告诉他,“之前我穿球衣,也算有商业目的,现在,一切都步入正轨了。”
伏天明点点头,下巴硌在我肩膀上。
他的身体高度敏感,我甚至怀疑,他能捕捉到世界上所有的感情。
人的感情,文字的感情,阿猫阿狗的感情,星星月亮的感情,一草一木的感情。
这些对天然感情的洞察让他对那些设计好“感情”的信手拈来,同时也使他满溢。
“我爱你。”
我捡着其中最简单的感情在心里说,一遍一遍。
我觉得我当时极其虔诚,心灵的震荡一定引起了空气的颤动。
可伏天明却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当时他抬起头,空空荡荡的一双眼,或许我的神情有些奇怪,他又恍然大悟似的,抬抬眉毛:“阿江穿球衣是在布局!”
我心里剧烈地抽痛着。
虽然Summer就在旁边,但我的视线无法离开他。
那些青涩脆弱的记忆好像全部被他藏在身体里,一直没舍得让它们流走,这使他保留了一张相当少年气的脸。
我忽然希望有些细纹爬上他的眼角,或许他可以就此泯然众人,变得轻松一点。
可转念一想,他固执地保持着这样的姿态,早已自愿成为一个偶像神明,神明是不被允许变老的。
正如刚才那幅巨型海报,他笑得像一具可怜的,永远脱离不开佛龛的金身。
可是,这副金身却不像我的球衣,他扒不掉!
“我在北京约了几个朋友,再看看剧本儿,咱一块儿撕下三金吧。”
我只好大包大揽起来,心甘情愿地继续供奉着眼前的Peter Pan。
“好啊!”他又弯了弯眼睛,“真期待新剧本。”
晚上,Summer却说什么也不许我留宿,我只好独自回到酒店。
夜里,我又梦到阿海。
几条烂船斜在滩上,破渔网斜搭着,像溃烂的皮。
阿海走进来,和这片破败融在一起。然后他迈步,细伶伶的腿,一下一下,往前顶着膝盖。
瘦削的肩上勒着粗粝的纤绳,绳索另一端,拴着一艘崭新的船。
他一点点挪着,天从暗黑直到擦亮。
船终于下海,搅动了一片黑色的水。
【鲸鱼会游/泳叭整理】
阿海放下绳子,弯下腰,开始一点点继续往更加深远的海水里推船,海水漫过他的脚腕,又漫过膝。
终于,船体往前一滑,脱离了最后的浅滩。
阿海却没有跳上船,而是继续往前走着。
海水继续漫过腰,漫过他薄薄一片的肩膀。
阿海就这样,眼睁睁地走进海里,直到人影消失不见。
镜头推远,只剩茫茫大海和一艘空荡荡的崭新的船。
阿海确实消失在了海里。
我在座位上,只好准备离场,接受着阿海的悲剧。
可下一秒,没有亮场,也没有滚动字幕。
太阳照常升起,波光粼粼的海面,还是那片沙滩,让人以为有奇迹要发生。
几条烂船斜在那儿,一秒,两秒,三秒,镜头一直没动,久到让我一条条地看清这些烂船。
其中,有阿海那艘曾经无比崭新的船。
可它已经被暴晒成破船了!
这下,场灯才亮起来。我一蹬腿,又一次惊醒。
回到北京,我决定拆解公司业务,并着手准备。
我叫来小段,先和他说了大致想法。
我要把公司的院线切割出去,卖给老韩,发行和宣传板块归小段掌舵,其余业务全部都给菲比,而我自己只留制片团队。
“江哥,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了?”小段很是担心。
“我要陪阿明哥。其他的,我都顾不上了。”
那天,从诊室出来,我就已经完全确认———
生病的从来不是Summer,更不是我,而是伏天明。
我习惯四处发泄,愤怒从来没来由地升起又不管不顾地泼洒。那几年,我对着伏天明喋喋不休,情绪垃圾甩在他的身上。
他陪我哭,陪我笑,其实他自己,早已承受不住。
而Summer,购物,休假,打什么泡泡龙解压,现在想来,也是相当“健康”。
只有伏天明,这个克制的,习惯奉献的,可怜的人造神明。
他无处抒发,无处告解,他困在小小的佛龛里,金身里,他已经憋得坏掉了。
在香港的最后一天,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他的“表演”。
他的笑意未曾到达眼底,肢体动作也过分地多。
告别时,我紧紧与他拥抱,他的脖颈却冰凉一片。
我终于意识到了。
伏天明一直在试图通过表演,假装正常。
曾经那些我以为他用来讨好我的“演技”,其实是他的挣扎。
他只是想要扮演一个身心健康的人而已。
我心疼得厉害,决定不计一切代价,和他一起面对疾病。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但那时,我对这类疾病了解得还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