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而影视,则是撬动的力量,几百万杠杆出几亿的项目,实在太好讲故事了。
至于地产那边是死是活,他不在乎,他从来就没把老韩的利益放进过他的棋盘。
正如十年前的金汇。
十年前,澳门的那一夜,他的投名状让我亏了两百万,更让我失去了伏天明的信任。
我的童真也在那一夜悄然崩塌。
后来,我找人好好调查了一番这桩毫不起眼的“千禧股灾”。那天出逃的主要席位是几个神秘的离岸账户。一番操盘,他们至少套现了十几亿。
我和伏天明的四百万血汗钱,连零头的零头都算不上。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就能获得机会,但事实上,他就是想要一条听话的狗。
现在,他又想让我的公司陪他这么玩。
可我不想,我也终于有能力不再输了。
现在我公司的这一大摊子,就是因为有老韩的地产为广阔腹地的院线,重资产、稳现金流,才跟那些靠一部片子吃饭的影视项目完全区隔开来。更何况,未来老韩的地产根本可以独立IPO,如果把院线和影视纳进来,这个庞大的集团估值能翻倍。
老韩也是看到这一层,才急得不行。
他在商场沉浮这么多年,虽然不知道A先生的“前科”,但也能看出来,A先生只是想拿影视借壳快速进出,根本不顾整个公司的发展脉络。
“我听菲比姐说,您瞅准Summer不会放了阿明哥,这样公司和核心艺人的合约就有风险是吗。”小段又问。
我放下文件,“公司的收入结构其实已经很依赖阿明哥了,但阿明哥势头正好,恐怕当时提交材料就可以应对问询,但他的合约如果有风险,尽调才有可能过不去。”
本来我公司的片子大部分都是围着伏天明,但没有他的经纪合约也不算强绑定。但我通过他的出走与伊莎的不放人,让这个失控的筹码变得更重。
就这样,我为了公司,不惜利用了伏天明和Summer。
“可我听说,那是个大人物……您怎么交代啊。”
我让小段别太担心。我成天穿着球衣在A先生身前晃,就是为了让当时最热的资本,不断地以潜意识的形式植入他脑海。
这很起效,我成功转移了些他的注意力,这几年,他不仅时时刻刻关注什么球员转会,俱乐部赛程,又让我帮拿下转播权,这里面的财富累积,也是相当可观。
“江哥,您怎么这么不爱解释,除了我和菲比,还有公司里这帮小孩儿,外面误会您的人太多了,大家都以为您……”
“就是个逐利的商人。”我接过话。
我知道外面现在怎么看。眼看我起高楼,眼看我楼塌了。我故意为之的上市失败,外面看就是一笑话。
“我不在乎外面,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以前,说实话挺对不起大家的,我做决定,都是为了捧阿明哥。可能只有这一件吧,我不想让大家陪我一起‘死’。”
“怎么是一件呢。”小段打断我,“您不计前嫌,把太子升的片子推荐给独立影展,港澳办那边也是您打的招呼,这些事儿,一打听我就知道了。”
我惊讶地抬眼看他。
小段弯弯眼睛:“江哥,我心甘情愿跟您,就是因为您是好人。”
我脱力地笑了一下。
好人吗?
我只是拥有太多了,满溢到可以播撒一些出去而已。而且,我根本过不了自己这关。
A先生确实赌对了,我这条狗听话,暴躁,亢奋。
我这十几年,居然像他计划的一样,恶狠狠地扑向了他的宿敌金禾。
是的,现在我才想明白,金禾是A先生的宿敌,不是我的。
“阿明哥又回香港了吗。”小段又拉回我的思绪。
我点点头。
伏天明又回去了。
杀了青,他接下探班粉丝的花束,收获小场记的眼泪,带着大家永远不会忘掉的一副容姿。
【??蒸利】
伏天明只拿一件小小的行李,像我把他骗来时的那样,又一次,形单影只地离开了北京。
我和小段去医院看师父,自从菲比不追着骂师父,很多谜题也都“客观”地解开了。
比如最先开始害小段进去的,还真不是师父,可能还是和盗版碟有关。
菲比也确实仰慕过师父,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后来偶像坠落,由爱生恨。
这恨也很简单,菲比就是看不得自己眼中的那颗星陨落凡尘。
当年师父到了香港,水土不服,处处拜着码头,菲比根本接受不了。
她觉得自己暗暗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屏幕里的“九哥”不应该变成这样。
菲比嫌他圆滑,厌他精明,更受不了自己以前爱的那把硬邦邦的脊梁,总是弯着,四处点头哈腰给人家敬酒。
那些混不出来的狼狈,带着一大帮猴子猴孙劳形苦心,更是衬得他可悲至极。
后来,菲比和我说起师父闪光的眼睛,和香港片场格格不如的白衬衣,裤子中间熨出笔直裤缝,牛皮腰带边缘都磨得微微发裂,还有洗得发白的黑布鞋。
她记得他的一切。
“翻跟头时,我好像能看见他的翅膀,哇塞,这个男人居然会飞的。”
但我想象不出。
在我眼里,师父一直是个面目普通的男人,菲比这种港女嫌他庸俗,我也毫不意外。菲比喝醉了总拉着人问:“喂,我现在date的靓仔,像不像王九洲?”
他们说陈南像师父,我也从没什么感触,我没见过师父的十几岁,难以想象他和鲜肉有什么相似之处。
他像一个大家长,尽量公允地分配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资源。偶尔也会偏心,但总归顶在孩子们的前面。
至于他的前面,有什么事儿,肮脏的,惆怅的,我却从未在乎过。
我从未想过,他也曾年轻过,就像所有父亲都曾年轻过。
我只见过他中年的平庸,却从不在意那平庸之下,也曾有过让女孩儿心疼的青春。
菲比说自己当经纪人也是因为他,她想让和他一样的追梦人别再这样折翅。
我听了,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只是想,幸好有你。
我这个徒弟也真是够没良心的。师父的少年模样,梦与妥协,我从未有什么兴趣,我甚至连一句疼不疼都没问过他。
到了医院,师父看起来气色不错,菲比神色柔和,正削着苹果。
我们聊起来为什么师父知道我不肯配合港股上市。
“我这个徒弟从小就倔,而且小心思多,总是最难管,那几个大的,都总听他的。”师父笑笑,“你说公司上下都不配合券商,那肯定就是陆儿捣乱。”
“阿江?”菲比把苹果递给师父,“完全看不出来。”
出了病房,菲比追上我。
“阿江……”走到一处花坛,菲比艰难开口:“王九洲得cancer了。”
“什么?”我脑子嗡地一下。
“癌症啦!他喝酒那么凶,肝都喝坏了。”
我下意识扭头就要往回走。
“好啦。”菲比拽住我:“现在都在瞒他啦!”她无名指飞快抹掉一片泪:“他还唔知,以为自己是胃炎。”
“医生怎么说。”
“晚期啦,不然我也不管他,你们一帮师兄弟都在外面忙,他和人拼酒,当场就吐血,我正好和他一个局。”
我艰难吐出几个谢字。
那几秒,我特想哭。北京冬天的阳光很暖,但我却觉得冷,医院人来人往,怎么和菜市场似的。“这儿是最好的医院么。”我问。
“是啊,我都打听过了。“菲比好像又恢复了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神色:”陆总,放我段长假期,好咩?”
我记得,当时她还挂着笑。
“我替你给王九洲送终啦。”菲比说。
第43章
我借着师傅生病,躲了一段时间A先生,拖不住了才和他通了则电话。
我告诉他,中超转播权的价格谈妥了,算下来又是一年几个亿的生意。
言外之意,我这件事儿办得还行,港交所的事情不如揭过去。
A先生却没给我转圜的余地,直接发问:“上市的事情呢,不给我个交代?”
“他的合约出了问题,香港那边不肯放人,您也知道,遇到两地这种事情,挺敏感……”
“小陆。”A先生打断我:“别以为我动不了老韩。”
他的声线毫无波动,甚至谈不上威慑:“你以为你是谁。”
停了少许他又问:“你以为他是谁?”
只这么一下,我的冷汗就冒出来,我俩之间,从来只有一个“他”。
A先生没给我回答的机会,又指示道:“一会儿有人送文件到你公司,先检查封口的骑缝章,确定没打开再签收。”
我应了后,电话就此挂断。
后来,我收到了一部手机和转播权的转让协议。这间公司和它的法人我都很陌生。
但也在意料之内。
A先生的下游,本来就还有许许多多像我一样的狗。
再后来,A先生消匿了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我,我却始紧绷着,头上像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惶惶。
圈儿里也变天了。资本大换水,电影不好做了,电视剧更是日月颠倒。以前大家都抢着上星,那几年开始,新的平台之战打得轰轰烈烈。我认识的不少人累了、倦了,干脆退圈。也有人兴致勃勃地转向,去拥抱优爱腾,或者挂着独立工作室的旗号转战海外。
我们的片子明显也不好卖了。类型片的布局被超级大片打得满地找牙,文艺片更是拍一部赔一部。好几个板块的人觉得,当时我调转车头、放弃曾经最擅长的大片,是极其错误的决策。
那段时间,我其实不想拍太多片子了,可A先生的威胁让我无法停下,我希冀于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他不再觉得忌惮而是敬畏。
另外,我也有种别的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