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陀飞轮
天气寒冷,剧组的人大多穿着绿色的军大衣。
“九哥,到香港淘金怎么回来啦。”
执行小导演刘荣过来搭话。他一手拿着一卷剧本,一手夹着烟。
这人简直靠烟续命。
不过,当年他正是好时候,不离手的烟和黑眼圈凭添了些颓废感。几绺长刘海扫着鼻梁,一张苍白瘦脸惹得好多姑娘心疼。
“蹉跎而已,现在大陆才是黄金遍地。”师父对待年轻人也很谦虚。
在香港这几年,他早已买了屋买了车,同是电影工业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师父一天的工资要顶刘荣一年。
“香港来的演员,拽得都和什么似的。”刘荣鹦鹉学舌似的评价,“不如我们的演员踏实。”
“港台明星。”又一个年长点的副导演人纠正,他朝师父小声说,“有一个演员,硬塞来的,第一次演戏,以前是很红的歌手。”
他接过师父的烟,在鼻子上横着嗅嗅,“所以丫不算演员,又不是香港人,哪儿哪儿不沾。”
刘荣点点头,“他很在意出身,非要和其他几个香港来的抱团儿,那怎么叫啊,就叫港台明星呗。”
大家笑谈似的聊着这位,师父也干笑了两声,又换了个地儿,继续搭话。
靠近导演的地方就星光熠熠一点,主要演员都围着对戏。
不过,当时我只能看到伏天明。
他似乎很怕冷,抱了一个那种红色的胶皮暖水袋。
我还离得很远,就已然被吸引。
那年,大街小巷都在放《东方之珠》,可早在这之前,我就特喜欢这首歌。
“小河弯弯,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几句旋律温柔动听,让我刚到香港的日子也就没那么难熬。
那天,他和一群人谈笑着。可我眼里,周围的一切都是灰扑扑的。
只有他。
他像洗濯掉了尘世间全部的污浊,那样一颗风采浪漫的明珠,在人群里发光。
叫我移不开眼。
他两指头捏着一件军大衣说,似乎在和旁边的人说,“我也要穿。”
我看着他脱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窄窄的一截腰,又穿上了一件深绿色的毛领子军大衣。
他真的穿什么都好看,电影厂的女孩子们都围在他边儿上。
而我穿着一件最耐造的灰色夹克,去香港前我就穿着它,我有点后悔,我的箱子里有很多大佬不要了就直接丢给我的好衣服。
我又很快释怀,穿什么都一样,我都不如他。
师父大概摸清了情况,就由制片引荐,带着我去和导演见面。
简单聊了几句武指和电影风格的闲嗑,师父就拍拍我的肩,“香港的武行还是不一样,打起来更好看。”师父示意我亮亮本事,“这是我小徒弟,小陆。”
在香港片场摸爬滚打过的我也知道如何抓住一个机会。我二话不说,脱掉夹克,也没有和导演打招呼,直接闷头行动。
夹克里面的T恤很厚,我想继续脱,但这样就只剩那件在港被评价为很老土的背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睛瞟了眼伏天明的方向,觉得他好像在看我,我便把背心也脱了。
北京的冬天怎么也要零下几度吧,我就那么光着膀子,在水泥地上,不停地翻跟头,还做了几套拳。
我很卖力,出了一身汗,身体蒸腾着冒着热气儿,周围空气里都好像氤氲了一些我的汗水。
我远远地就找伏天明,他还在看我,只是看不清神色。
“算是玩意儿!”几个电影厂的老北京夸我。
不过,他们说了不算。这些人一个月工资不够师父的一支雪茄。
拍板的是导演,得导演点头才行。
我数九寒天里的这一脱,就是表明了我们要在这里扎根的决心。
制片人也说,“小伙子也挺漂亮,是不是。”
导演示意我往远站站,他盯着镜头看看,和师父耳语几句。
“他肯脱欸,会红的。”一个声音不大不小。
我回头看他,这人眼里不是我预想的钦佩或者惺惺相惜什么的。
“你都不冷的吗?”看我扭头,这人裹在军大衣里对我说,声音却没什么关切。
我看清了他的脸,盯着他,根本顾不上别的,浑身的血都燥热不堪。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人,他的样子死死地焊在我的记忆里。我描述不出来当时的感觉,就是极其清晰的一张脸孔。
白的脸,红的唇,黑的眼。
他的一切都好似高高在上,离我很远,让我忍不住想把他拽下来。
别人推推我,我才发现旁边的女孩子们都有点脸红,不敢看我。
我忙跑回去把夹克套在身上。
“他就是伏天明。”副导演告诉我,“那个港台明星。”
后来,伏天明被我操到半死不活,就会拿第一次见面说事情。
他在我身体底下哼哼唧唧,骂我土包子,说我好土,超土的。
但我没觉得。
我卖了力气,得到了属于我的机会,更重要的是,那天,我遇到了伏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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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又过了一个星期,电影开拍。
制片人给师父面子,强压着让我替换了原本的男二号,出演一位痴情的武功高强的师哥。
很多打戏,很多台词,总被折磨得很惨,吐不完的血。
而伏天明,是绝对的男主角。
那半年,这张脸孔留在了十几万帧35mm胶片上。但却并不能永流传,它们逐渐出现了噪点和模糊。
十几年后,当有熟悉的工作室问我要不要试试超声修复以前的几部电影,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当时的我在胶片上的样子更要模糊得多。
灰扑扑的中景,模糊的我从琉璃瓦上背摔而下,或是从石桥上直直跌落在冻硬的冰面上。
和我一起的还有十几个面目模糊的武行,我可以很清楚地认出哪个是我自己,那些疼痛就是我的记忆和志气。
无聊时,我去公共电话亭给几个师兄打电话,抱怨北京不如香港好玩。
他们却很羡慕我,都很想北上。
“这一圈儿值,你们拿港台班底的钱,大陆演员按工资拿。”三哥山仔说。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我的片酬多少,这些事情从不用我操心,师父看着给。
在组里,我因为话少而被人喜欢,片场各股势力太多,大陆的,香港的,台湾的,南方的,北方的,天南海北的人凑在一起,气氛总是很微妙。
像我这种说不清从哪儿来的,无根的孤儿好像更容易融入。
执行导演等等大陆的STAFF遇到更多难题。
港台班底非常有礼貌,但也更不留情面。很多被认为可以商量的事情,到了人家那里就变成了原则,刘荣的烟瘾因此变得更大。
“你在香港就是这样吗?”他问我
我笑笑,其实在香港根本没有原则,大佬就是原则。
入行是要靠引荐的,入了行,一条命就归了人家。我们武行是用拳拳到肉的动作去抗衡好莱坞的CG特效。
你嫌高,你不跳,有的人去跳。
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则,只知道导演一喊“ACTION”,我就必须闭眼一跃。
“那么高,说跳就跳哦?”有一次,伏天明问我。
他的口音和我常听到的港普不同,带着软软的腔调。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像梦呓。
这使他对我来说更加神秘,我不知道如何和他搭话,只点点头。
“要不要这么酷?”他从旁边小桌上拿起烟盒,递给我一支烟,又用那双雾里看花的眼看我。
我愣着神,接下了烟,他又拿起打火机,似是在等我凑上去点烟。
但我并没有抽烟的习惯,所以只是拿手捻捻烟。
“九哥不让你抽?”伏天明问我。
我摇摇头,“我不抽烟。”
我也没把烟还给他,随手把烟夹在耳朵上,而后迎着他的视线,贪婪地注视着他。
他忽略了我不礼貌的眼神,耸耸肩,冲我点了下头,走了。
和我这种武行不一样,香港更专业的文戏演员会谈论表演和剧本,我听不懂,也没什么兴趣。
伏天明说不上热衷,但总归会参与这类话题。
我总能看到他戴着眼镜在翻看剧本,他说得不多,只是偶尔抬起眼睛听别人讲,然后拿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
大陆演员则在聊房子,“要分房子了。”他们说。
两件事好似都离我都很远。
第一件事,我只留意到一双白而修长的手。
手指斯文克制,纸张一角被轻轻拈着翻过,他看过的剧本也仍然又干净又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