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豆炖猪皮
躲在火车上卖报纸的孩子渐渐少了,即使偶尔被抓到,也只会被批评教育一顿,再把他们送回家,告诉父母这样的行为有多危险。
孤儿院没有很多钱,但是那些孩子的每顿饭都有肉,每周可以喝上两三次牛奶,到了年纪的孩子都会被送去上学。
孤儿院的孩子瘦弱,孤僻,内向,但是有在好好长大,不会在某一天冬天突然冻死在路边。
这样的话,祝时年做出的牺牲就是值得的。
只要有更多人因为他的决定幸福,他痛苦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
再在前线的营地里是见到江淮宴,是一件很突然的事。
警卫员刚刚和祝时年说完江淮宴来了,他就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面有疲色,祝时年心疼极了,现在是清晨六点,江淮宴赶到这里,肯定是一宿没睡。
他想拿出最好的茶水招待江淮宴,刚伸手去拿茶水,就被江淮宴轻轻扣住了手腕。
他说陶隽出事了,让祝时年安排一下这里的事,现在跟他回一趟二十九区。
祝时年还没来得及为江淮宴的出现感到惊喜,就被他说的话吓了一跳。
他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问老师到底出了什么事,就马上低下头依着江淮宴的话开始交接前线的事。
他问江淮宴要去多久,江淮宴却回答还不知道,让他安排的越久越好。
一向计划周密,走一步算十步的江淮宴头一次给出了一个这样语焉不详的回答。
祝时年没有再问,马上起身花了点时间安排好了手头的事,跟江淮宴一道上了直升机。
两个小时后,他们出现在了二十九区中心医院。
人群乌泱泱的,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了一排,祝时年和江淮宴刚刚出现在医院门口,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祝将军,江主任,大家都很关心陶总督的病情,二位可以正面回答一下吗。”
“昨天陶总督的秘书亲自接受采访,不是说总督已经转危为安了出了ICU了吗,为什么现在病情又恶化了?”
“如果陶总督真的出了什么事,反抗军有应急手段吗,会因此停摆吗,有预先做人才梯队建设吗?听说他选的接班人是祝中将,祝中将对于接任总督的位置有信心吗,能带领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吗?”
祝时年的大脑一片空白,对于这些问题,他知道得一点也不比这些记者多。
老师现在怎么样了,反抗区以后应该怎么办。
祝时年走的时候,老师明明还健健康康的,有时候甚至还和普通士兵一起操练。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摄像机的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江淮宴把他护在身后,遮去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你先上去。三楼,重症监护区。”他偏过头,低声对祝时年说。
他的声音无端地让祝时年觉得安心,觉得什么也不用怕了,祝时年应了声好,转身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祝中将还有要事,各位媒体朋友的问题我来回答。”江淮宴冷静地说。
摄像机的闪光灯对着他闪个不停,他随手接过一个记者的话筒,让他再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
“病情的恶化我们谁也预料不到,昨天总督确实已经出了ICU,今天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有想到.......”
江淮宴说的话和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降噪玻璃隔绝在门外,祝时年坐电梯上了三楼。
这一整层楼都是抢救室,走廊的椅子上明明坐着不少家属,但却始终寂静得可怕。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亲属的头顶上,情绪几近崩溃的人们连放声大哭都不敢。
在一间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椅子上,祝时年认出了陶隽的夫人。
omega坐在病房门口的金属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脸色有些苍白。
他变得比记忆中苍老憔悴了很多,脸上添了很多皱纹。
“师母。”祝时年走了过去。
上次见到翟羽,好像还是祝时年在首都第一军校的时候。
翟羽那时候快要四十岁了,但是保养得很好,像是三十刚出头的人,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即使被调皮的学生起了哄,也只会温柔地笑笑。
陶隽很喜欢祝时年,他也很喜欢祝时年,每次陶隽喊祝时年来家里吃饭,他都会烤好多蛋挞,让祝时年带回去慢慢吃。
“小祝来了,”翟羽挤出来一个温柔疲惫的笑,“辛苦你从前线跑回来了。”
祝时年突然有点庆幸自己现在是个omega,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翟羽的手。
明明天气不冷,可是翟羽的手确实冰凉的。
“老师......会没事的。”祝时年轻轻地说。
他经历过太多家人的离世了,知道这样的时候再多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握着翟羽的手,让手心的温度缓缓地传递到师母冰凉的手上。
“这些年,老师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不会倒在这样的时候的。他应该也......放心不下您。”
翟羽的眼圈一瞬间红了一下,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情绪崩溃的人就是这样,没有人安慰的时候可以保持冷静自持,可是如果有人在这时候来安慰他,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翟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匆匆抹了一下眼泪,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本打算和祝时年说的话。
他试图开口了好几次,但是都因为哽咽说不出话来。
“老陶......都五十多岁了,从前二十九区的人均寿命也就五十几岁,人总有生老病死的,而且做这个总督,劳心劳力,有时候还会碰到绑架刺杀,我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说得有点缓慢,与其说这是他想说的话,倒不如说是他一早就准备好,拿来宽慰祝时年的话。
“老陶之前......立过遗嘱了,身后的事应该都安排妥当了。我之前还觉得不吉利。”
翟羽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一下。
他的眼睛温柔湿润,看着这样的一双眼睛,祝时年只觉得难过极了。
命运为什么偏偏对这样温柔善良的好人......这样严苛呢。
“我看过他的遗嘱,过一会儿,他的秘书应该也会把遗嘱送过来。如果他死了,反抗区会重新进行选举决定新的领导人,但是只要不发生意外,你应该是最众望所归的人。”
“可能要辛苦祝中将了。反抗区的事,以后就都要挑在您一个人的肩头了。”
反抗区以后,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小祝像我年轻的时候,比我年轻的时候还聪明能干。
陶隽曾经明示暗示过很多回,祝时年就是他给反抗区选定的继承人。
祝时年也和他争论过很多回,自己会打仗,但是如果是管理反抗区让反抗区变得更好,祝时年从未学习过,也并不擅长。
祝时年垂下眼睛,眼前不再是重症监护室亮起的警示灯,是战壕里的残肢和尸体,是卖报纸的孩子,是在矿山里死去的父亲。
他说不出我不合适,我做不到这样的话了。
第78章 病危通知书
从上午到半夜,重症监护室门口的警示灯亮了一整天。
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几乎每一次他们出现在祝时年面前的时候,他都克制不住地想上前去问最新的情况。
翟羽吃不下东西,就那样不吃不喝在门口守着,和他对祝时年说的他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了,早就准备好了,几乎截然相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祝时年真的很担心在陶隽被推出手术室之前,他可能会自己先撑不下去。
祝时年没办法看着他继续这样下去了,他起身下楼,主动去楼下的食堂打包了一点咸菜和粥上来,他了解师母的性格,翟羽脸皮薄,会因为不好意思拂他的面子而答应。
翟羽确实脸皮薄,没办法辜负别人的心意,接过还热乎的粥,有些食不知味地喝了下去。
祝时年看着他喝了大半碗,才放宽一点心。
傍晚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祝时年抬起头,看见江淮宴一手拿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一手牵着一个小女孩从拐角走了过来。
那女孩穿着一身深蓝色校服,胸口绣着二十九区实验小学的校徽,她的眼睛肿肿的,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红着,像是来之前狠狠哭过一场。
“爸爸,祝叔叔。”可是走到祝时年和翟羽面前的时候,她又扯着嘴角,像小大人一样笑着打了招呼。
小女孩扬起圆圆的脸,红红的眼圈看起来更明显了。
“圆圆来了。”
好像是父女之间的一种特殊的默契,圆圆和翟羽都装作好像没有什么大事一样,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对方憔悴的,哭过的脸。
“爸爸,这个蛋黄酥,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奖励我的,给爸爸吃。”
“我现在有点吃不下,你问问祝叔叔江叔叔要不要。”
蛋黄酥只有一个,祝时年和江淮宴都摇了摇头,江淮宴笑了笑,问她写的什么作文写得这么好,被老师表扬了。
“童年趣事,”圆圆像是不好意思复述自己的作文写了什么,从书包里把作文本拿出来给江淮宴,“老师给了我A+,全班只有四个人得了A+呢。”
小孩子写字横平竖直工工整整,是老师很喜欢的字。
圆圆在作文里写,她小时候把爸爸给他买的小熊带到学校里去,说那是她的女儿,一天之内给小熊找了二十一个干爹,二十三个干妈。
翟羽在一旁笑了笑:“圆圆现在还喜欢那个小熊吗,你好像都不抱着睡觉了。”
“喜欢,但是我长大了嘛,所以就不抱着睡觉了。”圆圆自豪地说。
通过不抱着最喜欢的玩偶睡觉来证明自己长大了,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我长大了,”圆圆又重复了一遍,“以后我可以照顾爸爸了。就算父亲不在,我也可以照顾爸爸了。”
翟羽被她说得一怔,眼角一下子又湿润了。
“爸爸......”圆圆似乎意识到是自己把爸爸惹哭了,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了起来。
“爸爸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翟羽把她搂进怀里轻轻地说,没让她看见自己的神情。
“圆圆没有说错话,圆圆长大了,爸爸很高兴。”
“爸爸,你教我写作业好不好,数学好难,我自己不会写。”
“好啊。”翟羽答道。
尽管他并不太擅长数学,在平时,辅导圆圆的数学作业是陶隽有空的时候要干的事。
陶隽没空的时候,那就带回学校等老师讲或者问老师。
他们二人都不是对孩子要求太高的人,因为前一个早夭的孩子,生死之外的东西,他们对从来都看得很开,只要孩子开心健康,成绩也没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