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豆炖猪皮
祝时年实在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他既无法释怀江淮宴和哥哥的死有关,也很清楚自己应该感谢他,感谢他帮自己离开帝国,感谢他放弃一切来加入反抗军。
他在会议上对江淮宴说的那些话,也实在有些.......太刻薄了。
他明知道江淮宴也跟反抗区那些穷苦的alpha一样,用着最廉价最烈性的抑制剂,明知道他的确有可能患上腺体早衰。
在和江淮宴相关的事情上,祝时年越来越变得刻薄,越来越不像他自己。
要是江淮宴和宁叶一样不知悔改,一样自私自利,视人命如草芥就好了。
可是他偏偏不是。祝时年既没有办法继续那样一如既往地崇拜他,景仰他,也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地恨他,杀他。
他既没有洒脱得心中只有大义不拘小节,却也知道自己不该只耽于私仇,何况哥哥的死,也并不出于江淮宴的本愿。
他好像应该......为那句话道歉的。
祝时年还在犹豫着应该如何开口,什么时候开口,下一秒,江淮宴坐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的血丝好像比刚刚开会的时候还要多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有休息好了。
祝时年莫名有种错觉,江淮宴.......好像瘦了一点,脸上的血色好像也少了一点,整个人也变了不少。
初见江淮宴的时候,祝时年觉得,他比顾臻还要像电影里的贵公子,举手投足之间都风度优雅,让人觉得他生来就应该是贵族。
可是他仅仅来了反抗军几天,就好像好像变了很多.......祝时年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就是和祝时年印象里的人相去甚远。
“江主任。”
听到祝时年和他打招呼,江淮宴愣了一下,很快站起来走到了门口。
“祝少将,你怎么.......还没走。”
“又看了一下大家的票型,反思了一下我写的方案,”祝时年不会撒谎,如实地回答,“我可能.......确实不太适合做决策。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把这样的任务交给我。”
“会议的时候没能赞同你的方案,抱歉,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否定你什么。”
“你只是没有经验,之前从来没有站在领导者的角度思考过,不是你的能力有问题。”江淮宴看着他安慰道。
他刚想继续说什么,想了想觉得,祝时年应该不会太想听到自己的安慰和劝解,就住了嘴。
“.......开会对你说那样的话,”祝时年突然说,“抱歉,是我一时间没控制住自己。”
第57章 继承人
“这不怪你的.......”江淮宴连忙说道。
“是我说错了话,我没有......诅咒您得病的意思。您的等级不高,尽快找一个匹配度高的omega吧。匹配中心已经建好了,江先生去做登记了吗。”
“.......还没有。”江淮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暂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也还没有准备好建立家庭,和什么人共度余生。”
“没有催您的意思,”祝时年淡淡地回答,“只是想要提醒您注意身体,不管怎么样,都别再用那么多烈性的抑制剂了。”
“好。”
“关于决策方面的事,你可以等总督回来了,再和他聊聊,”江淮宴又说,“这方面的眼界和见地,确实是需要别人带着领悟的,我听说他从前也在首都好几个大学当客座教授,讲课还挺深入浅出的。”
“他自己去前线,安排你留在这里,应该就是希望你能多学一点政治,日后替他分忧。”
“我不擅长政治,”祝时年很快说道,“什么人做什么事,我只负责打仗,政治的事情有总督,而且不是还有江先生您吗。”
“江先生和我之间的龃龉姑且不谈,我一直都相信您的能力和您对反抗军没有二心。”
“是么。”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江淮宴不禁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祝时年应该会像陶隽一样,怀疑他加入反抗军是别有用心的。
“可我和陶隽也不是生下来就会政治的,我也吃过亏,闹过笑话。”
“其实政治和打仗也都是一通百通的东西,无非就是该主动的时候抓住机会,被动的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没有做过一天的政客,怎么就要说自己不擅长政治了。你为什么要这么早给自己下定论呢,没有人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
“.......从前的时候,你和祝承关系好吗。”祝时年突然有些莫名其妙地问。
这个问题实在来的莫名其妙,祝时年很快意识到了,眼神飘忽了一下,看向了别的地方。
自己怎么会突然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来。
江淮宴愣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才意识到祝时年说的祝承是谁。
“我们一起吃住,一起上学,”江淮宴低下头避开祝时年的视线,很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我那时候身体不好,没有什么别的朋友,我其实.......有把他当成很好的朋友。”
“他.......也跟我说过别太早给自己下定论这样的话。”祝时年说,“我那时候觉得,二十六区从来没有人考上过首都的学校,我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考上呢。可是后来就像他说的一样,我就真的考上了。”
“他的日记里也说过,你的物理不好,做题总是做不对,他安慰过你,他跟你说别太早给自己下定论。”
人待在一起久了,说话的语气,口癖和说的话都会变得相似起来。
就像陈越明有段日子总爱说倒装句,什么不知道啊我,我吃这个阿姨,去哪儿你,弄得那段时间祝时年也经常搞不清楚语法,说话语序总是乱七八糟的。
从前的祝承和江淮宴,也许曾经有段日子,真的能算得上朋友吧。
“是啊,”江淮宴的神色一瞬间有些僵硬,但是那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就被他掩盖的很好,“他说得对。你应该自信一点,就像相信自己能考上军校一样,你肯定也能把其他事情都做得很好。”
从江淮宴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祝时年没有回宿舍,歇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第二天他起了个早,把三个方案都又完善了一遍,尽自己所能地推敲了每一个他能考虑到的细节,然后发到了陶隽的工作邮箱里。
军民联合委员会只是在陶隽不能做决策的时候暂代总督的一些职能,但是只要陶隽同意,祝时年的方案还是可以通过并执行的。
他不想就这么放弃,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陶隽的邮件是在傍晚回过来的,标题是简单的“方案回复”几个字。
祝时年点开,正文很短,是秘书回复的,说他的方案陶隽总督已经看过。因前线突发状况,总督受伤,无法亲自回复邮件,现将口述录音附上。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
祝时年把鼠标移到文件上,停了一下,点开。
录音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陶隽熟悉的声音。
听起来比平时虚弱一些,有些沙哑,但是语气依旧从容镇静。
“小祝,你的方案我看完了。”
陶隽在录音里咳嗽了一声,背景音里传来不知道是秘书还是护士的关心声,好像是在提醒他吊瓶的事。
“方案写的不错,细节抠得很到位,撤退路线考虑得很周全,也有认真计算过成功率。”
“但是我没办法同意你的方案。军民联合委员会也没有通过,相信你已经知道原因了。”
“我没办法牺牲精锐在这种事情上面,你应该像学会接受战争里的伤亡一样,学会接受这些病人是我们救不了的,无论如何,都不能主动走进帝国的圈套。祝时年,知道吗。”
“至于你亲自带队的方案,我更会无条件否决。我绝对不允许你这样亲自涉险。祝时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不惜冒着被你埋怨的风险也要在这种关头把你叫回来吗,我是希望你在反抗军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不是牺牲在这种事上面。”
陶隽已经五十岁了,十几岁进入帝国军部打仗,等级只有A级,抑制剂用的不少,身上伤病也很多。
他也许还能活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可是他还能作为领导人,作为反抗军的符号,头脑清醒理智,继续不犯错误地领导反抗军多久呢。
反抗军当然需要新的领带人,这个人既要有能力,又要真正为了反抗区的大家考虑,不能把反抗军变成自己的私兵,变成他谋权,当人上人的工具。
这个人最好还能让更多人心悦诚服,能代表更多人,而不仅仅是最开始的二十七到三十区,不仅仅是最开始跟着他建立反抗军的北极狼小队。
“我知道你可能怨我,觉得我是故意离间你和帝国的,觉得我在耍心机逼你来反抗军,但是很遗憾,我不得不对你用这样的心机。”
“你对反抗军来说很重要,我不惜用这种手段骗你,算计你过来,我就不会接受你就这样轻易牺牲在这种事情上。”
第58章 全部
陶隽性格要强,这样有些虚弱的声音,祝时年好像几乎是第一次听到。
“总督怎么样了,他受伤了吗,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推进顺利吗。”
传回来的战报只说一切顺利,却没有人告诉祝时年原来陶隽受伤了。
前线的战役,本该就是由祝时年去的,陶隽一身的伤病,又要快要五十岁了。
祝时年见过陶隽的妻子和孩子,陶隽的妻子比陶隽小两岁,是个温柔内向的omega。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反抗军建立初期的时候早早夭折,小女儿才不到十岁。
万一陶隽出了事,那他们应该怎么办呢。
“少将放心,总督没有生命危险。”秘书很快亲自打了电话回来,“推进大体顺利,但是帝国军队似乎中途换了指挥官,打法完全发生了变化,我们维持住了优势,尝试继续推进的时候,总督冲在前面受了伤。”
“总督自责说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反应不够快了,怕林副总督他们担心,也怕影响士气,就压着没传回来了。您放心吧,他现在状态很好,已经脱离危险了,精神也很好.......”
“总督受伤了,那前线就应该换我上去。”一向好脾气,从不会在别人说话时候打断的祝时年一下子急了,甚至连对陶隽的称呼也乱了,“老师打了那么多年仗,身体本来就不好.......”
“少将,但这是总督的决定,我们都无权干涉吧。”秘书淡淡地插言打断。
祝时年一时间有些愣住了,他意识到了自己好像不该质疑陶隽的决定。
“少将,我们这边战况焦灼,先挂断了。后方的其他事情,你可以和委员会的人商量着来,先决定再报备。”
秘书话音刚落,电话很快被那头挂断了,祝时年别无他法,只能放下了通讯器。
帝国向反抗军宣战的四个月后,东线战役正式爆发,陶隽亲自领兵指挥。
起初反抗军士气高涨,迅速攻陷第十九区东半区,帝国军部负隅顽抗,一周后反抗军攻陷整个十九区。
但是帝国出现罕见的临阵换帅,反抗军正期待他们因为换指挥官而军心大乱,两周较量之下,却发现新指挥官打法激进勇猛,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稍有劣势就丢盔弃甲。
帝国的军备本就更加精良,对方兵源充足,反抗军不敢深入腹地,不得不放缓了推进速度,加上这时候陶隽恰好在阵前受伤,第十八区久攻快两个月而不下,甚至帝国军队隐隐有反攻之势。
幸好适逢旧历新年,帝国军队放缓了推进态势,反抗军才得以重振旗鼓,暂时喘息。
旧历新年,不同于前线的紧张焦灼,反抗区里一片祥和宁静。
今年是二十六区加入反抗区之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商户大多是二十六区本地人,并无回家过年的打算。
充足丰沛的电力让夜晚的大街小巷都亮堂堂的,闹事的人少了,帝国对二十六区苛刻的税率也被取消了,大家生怕帝国卷土重来回到这片土地,还没有学会偷闲。
多的是老人和omega抱着孩子在看小店,家里的alpha和beta则回去宰鸡宰鸭,准备丰盛的晚餐。
即使是城郊的烟酒店,也挂着亮通通的灯笼,店主养的橘猫很胖,趴在收银台旁边的竹编摇椅上,稍有不慎会看成一大摊橘色的毛绒坐垫。
噌的一声轻得几乎听不到的轻响过后,那一摊毛绒坐垫用从它体型上完全看不出的轻巧劲儿跳了下来,像是在害怕什么一样跳到了店主的怀里。
店主抬头看了掀开帘子进来的客人一眼,他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尽管贴了抑制贴,但是店主还是闻到了他身上信息素有些冷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