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豆炖猪皮
顾连晟的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那张年轻的面容,他对这个人有印象,是顾臻过了时间破例招进来的。
二十六区,下等地方来的下等人。如果是他那几位有话直说的同僚,大概会这么评价。
顾连晟对人的出身其实没有什么有色眼镜,贵族里多的是酒囊饭袋,平民里也不乏上进能干的。
但是眼前人这样的出身,心里难免对国家对社会愤懑,很难真的对顾家对帝国忠心耿耿,如果让他来选,他不会招这样的人进来。
“年轻人讲义气,”顾司令看着祝时年淡淡地说,“不是什么坏事,既然你愿意,那就把钱副官的罚一并领了吧。”
听到司令的话,钱副官不禁皱了皱眉,这小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上赶着抢这种东西。
三十军棍暂且都不说什么了,毕竟只是痛,不会真的把身体打坏,可是那三天的禁闭真的没那么好过,拘束椅会通过木枷,手镣和颈扣把他整个人完全束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禁闭室漆黑一片,连时间也判断不了,在心理上真的非常折磨。
那还是个二年级的小孩呢,哪能受得住这个。
可是他跟了顾元帅很多年,知道他向来赏罚分明,不会无缘无故地答应一个新兵这种事。
他答应了这种事,就只能说明多罚这个小孩一点,恰恰遂了他的愿。
钱副官不敢再出声反驳,只好亲自送祝时年去禁闭室,把颈扣尽量弄得松一些。
祝时年一直沉默得厉害,直到他关门离开,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禁闭室里漆黑一片,随着门缓缓合上,慢慢的,就一点光也看不见了。
祝时年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惧。
祝时年恨这一刻面对应得的惩罚却胆怯的自己,是你害的少爷受伤,你又什么资格害怕,有什么资格感到委屈呢。
可是恐惧黑暗几乎是人类基因里与生俱来的,黑暗能够藏匿可怕的怪物,能够容得下所有未知的想象。
雪上加霜的是,祝时年被提前喂了抑制剂,在禁闭室的这三天里,他没有办法通过任何东西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血液好像慢慢流淌不到四肢了,手脚麻木得厉害。
黑暗里响起了老鼠的声音,他们好像被养得很肥,和二十六区食不果腹的老鼠不同,首都的老鼠几乎有小猫那么大。
视野所限,祝时年没有办法转头找到老鼠究竟在哪,只有四周不断响起来的,啃食木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声音。
祝时年几乎不多一会儿就感受到了困倦,可是拘束椅偏偏是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只要他因为困意稍稍前倾或是后仰身体,就会因为收紧的木枷或是颈扣醒过来。
时间过去多久了,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两天。
祝时年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出来,这场刑罚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一样。
禁闭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祝时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是三天到了吗,是禁闭结束了吗。
冷白的灯光打开,照亮了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苍白的脸。
“少爷,是顾司令罚了人在这里的,您别冲动,现在才过去了半天不到......”
“好了,”顾臻没有理身后人的劝阻,走到祝时年面前对着他平静地说道,“没事了。”
“不是你的错,我送你回去。”
第29章 一点也不喜欢
他在祝时年面前伏下了身子,帮他解开了身上的颈扣和木枷。
身体被久久禁锢在椅子上,僵硬得厉害,几乎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腿可能会麻,”顾臻提醒道,“你先别.......”
顾臻的话还没说完,祝时年整个人就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两个人距离很近,顾臻没费什么力气就接住了他,祝时年摸索着想坐回椅子上,腿却像踩在棉花上,完全使不上力气。
“你看到了,”顾臻回头对着钱副官理所当然地说,“再这样待下去,他的腿就废了。”
钱副官当年也是这样被顾司令罚过来的,当然知道不到半天的拘束椅不会真的把人的腿废掉。
可是他心里也知道,这个军校生才十七岁,因为这种理由就这样罚他,怎么都是无妄之灾。
既然少爷发了话,他也没有非要和少爷对着干的道理。
钱副官沉默了一会儿,退到了禁闭室的门边上。
“少爷......如果司令问起来,我是要如实说的。”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顾连晟不问这件事,他就当做没看见了。
顾臻淡淡地笑了笑,回答了一句知道了。
钱副官推门出去了,祝时年被他托着腰,抱回了椅子上,顾臻的脸上还没有什么血色,但是手臂却稳而有力。
他没事.......那真是太好了。
自己没有害死他。
“第一次上战场紧张,不是你的错,”顾臻看见少年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中枪的小腹看,淡淡地回应道,“爷爷罚你是他没道理,你别放在心上,我会处理好。”
“你是我招进来的,只要没做错事,就不用挨罚,知道么。”
祝时年仰起脸来看顾臻,久久处于黑暗还没有适应光亮的眼睛骤然往上看,被刺激得流了眼泪。
眼前的面容变得模糊了起来,带着薄茧的手指擦掉了他的眼泪,让他又看清了顾臻的脸。
.......
如果要说二十一岁的顾臻和二十五岁的顾臻有什么区别,祝时年其实是说不上来的。
他知道如果自己遇到危险,二十五岁的顾臻依旧会不顾自己的安慰来救他,知道即使是二十一岁的顾臻,其实也容不下别人对他的背叛。
顾臻骨子里就是一个倨傲的,容不得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染指分毫的人。
如果自己是剑客的本命剑,是将军的战马,归于顾臻所有,应该是一种无上的荣幸。
但是很可惜,祝时年是一个有自己喜怒好恶的人。
顾臻转过去接了一个电话,没有刻意避着他,祝时年听到了通讯器另一边传来江淮宴的声音。
顾臻不怎么说话,偶尔回答的时候语气平静,听不出多生气的样子,就好像只是在公事公办。
祝时年默默地移开了目光,往另一侧的窗外看去,没有侧过脸去看顾臻的神情。
“好,我过一会儿过来。”
通话很快结束,顾臻的目光在祝时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
“一会儿有点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他说,“现在我先陪你去医院,抽一点信息素提取液留下来给你。”
“.......之前是我不知道omega需要信息素这件事,以后不会忘记。”
和顾臻在一起很多年,祝时年其实能听出顾臻的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在向他道歉。
骄傲如顾臻是不会亲口说出“对不起”“我错了”这样的词句的,他这样主动低头来向祝时年解释,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现在好像已经好一点了。”祝时年轻轻地说,“应该不用了。抽信息素也很疼的,您不要去了。”
顾臻看了他几秒,祝时年语气温和,不像是在怄气的样子。
“什么时候去抽信息素了,”顾臻问道,“是匹配中心让你去的吗?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祝时年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什么。
“是工作上的事吗,您先去忙吧,我已经好很多了,可能,可能晚上就好了。”
“是关于扩军的事,他们叫我去商量......”大概是提到了什么不能提的机密,顾臻很快就此打住,有点生硬地岔开了话题,“我先送你回去吧。”
他脱下军装外套披在祝时年身上,祝时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顾臻的外套上有他信息素的味道,虽然还没有测定变成omega之后的等级,但是祝时年对自己的身体有数,他的稳定性不会太低。
如果只是度过这次发情期的话,其实有这件外套,其实就已经够了。
他能感觉到帝国应该会有大事发生,但是顾臻不主动提的话,他是绝对不会主动问起来的。
他不想让顾臻为难,也不想给自己平白招致怀疑。
顾臻送他回到家,没有换鞋进去,在门口要离开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嘱咐他说给他请了一天假,让他自己在家好好休息,祝时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才点开了俞中将的通讯。
“中将。”他开门见山,“我想调任去第三战区。我知道您手上应该有顾司令的调令吧。”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俞中将显然有些被他问住了。
“.......你都知道了么?”
“调令是.......降职吗?”祝时年其实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于是紧跟着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边沉默了几秒。
在俞中将沉默的间隙,祝时年其实已经什么都想明白了。
顾司令想要赶他走,所以一开始承诺只要他愿意离开首都,可以升职去其他战区。
可是顾连晟毕竟讨厌他,不想给自己机会让自己在第三战区顺风顺水有朝一日爬上来回答首都继续纠缠顾臻,所以把不好处理的首都中心广场的任务交给他,让他降职之后再去第三战区。
越是在穷乡僻壤的地方,就越是拜高踩低,从首都调任和升职来别的战区的,那是历练,日后是要回去的。
可是从首都降职来别的战区,那就是得罪人了,就算军衔现在看起来还算得上高,那能再升上去一级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了。
“小祝啊,”俞靖终于开了口,“调令确实是顾司令提前发过来的,但是首都中心广场的事情你们处理得很好,没有任何需要有人负责或者道歉的地方,这个降职其实站不住脚。顾司令那边,肯定会另外会有安排的。”
祝时年垂下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我明白了。”
果然是这样。
他猜的.......一点也没有错。
“我知道你觉得委屈.......顾司令年纪大了,”俞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很多决策没有以前那么精明,你也知道,人越是力不从心,就越是想用手里的权力做点什么的。”
“他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就当他们爷孙俩怄气,别往心里去。毕竟顾臻是信任你的,以后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你也别这样急着走,顾臻应该还不知道顾司令准备让你走的事吧,他那样的性格,也许为了你会跟顾司令硬刚到底也说不定。”
“我知道的,不过如果调令下来了,麻烦您第一时间通知我一下。”
“那是当然的,你还有家人要安顿呢,肯定提前通知你让你准备。”
通讯挂断后,房间里安静得过分。祝时年想到了奶奶,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东西。
特效药他手上有好几个疗程,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奶奶现在已经习惯了首都的生活,再让老人家跟着自己去一个新的城市,祝时年总是有点过意不去的。
但是奶奶是个乐观的,随遇而安的老太太,她也肯定不会怪罪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