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佩奇
电话那头的母亲捕捉到了他的沉默,也跟着放软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你刚才说你抑郁是因为我,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你有你的理想主义,你喜欢那些抽象的艺术,又是读哲学,又是拍电影,这些你也都去尝试了,可是结果是什么?”
“人活着,只靠理想是吃不了饭的,有时候也得低下头,看看现实,”李芸说,“小昀,你二十六了,也该长大了。”
电话两端再度陷入漫长的死寂,安静得邬昀能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裂的声音。
半晌,他开口,声音已沉了下去:“你说得对,妈,我确实是个怪人,眼高手低,自命清高,实际上呢?一事无成。”
“你刚才问我跑这么远来做什么,”他的语气逐渐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实话告诉你,我是来自杀的,可惜运气不好,被人救了,没死成。我就是这么个烂命,想做的事儿永远成功不了,连死都死不成。如果有的选,我真希望你从来没把我带来过这个世界。”
“什么?你真的……”李芸的声调瞬间提了起来,“那你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你是骗我的吧?妈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些……”
“没事了,”邬昀说,“我骗你的。”
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李芸没有再纠结,瞬间舒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那样的……千万不要做那种傻事,也别再这么吓唬你妈了,知道吗?我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有什么万一,我也不想活了……”
“真的吗?”邬昀问。
李芸愣了一下:“什么真的假的?”
“如果我死了,”邬昀说,“你会伤心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这不是废话吗?哪有做父母的不疼孩子的?”
邬昀没说话,李芸接着说:“本来想让你爸也劝劝你的,结果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周末了还在单位,从小到大就没怎么管过你,全靠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但凡他尽一点为人父的责任,说不定你也不会……”
又是重复过一万次的话,不仅是耳朵,邬昀的心也早已被磨出了茧,一连串的抱怨钻进来,都变成无意义的乱码,他已经不想再费力去解读其中的内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单方面的输出终于暂停,电话里再度陷入沉默,直到里面传来李芸不太确定的试探:“小昀?你还在听吗?”
“嗯,妈,”邬昀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我想通了,我会尽快回去。”
通话结束,浑身的力气随着由红转灰的挂断键一起被抽干。
太累了,几乎要站不住。邬昀蹲了下去。
日头不小,但一天中最热的时间段已经过去。天很晴朗,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远处的山脉和近处的草原一同沉默着,仿佛此刻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伙伴。
邬昀忽然很想抽烟,但烟盒在房间里,于是他站起身,转头往回走。
突然的站立令他有些头晕,原本灿烂的阳光骤然黑了下去,眼前被雪花点填满。直到几分钟后,视线才逐渐恢复,邬昀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人影。
夏羲和站在院子门口,距离他大概几百米,正遥遥地望着他。
邬昀走了过去,听见夏羲和说:“回来看你不在房里,吓我一跳,出门一看,原来是在打电话,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在这儿等了一阵。”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没听到你说话的内容哦。”
“没事儿,”邬昀笑了笑,“我妈打的。”
就在他下意识地露出笑容的一瞬间,他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自发进入了伪装状态。他知道他又对夏羲和,或者说是整个世界,戴上了那张刚刚卸下不久的面具。
“吵架了?”夏羲和似乎没感觉到异样,自然而然地问。
“不算很大,”邬昀说,“我妈是那种典型的中式家长,习惯了。”
夏羲和点头表示理解,没再追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邬昀:“陪我一根?”
依然是雪莲,不过包装盒是蓝色的,邬昀接过,问:“你怎么知道我正想抽?”
夏羲和帮他点燃了烟:“心有灵犀。”
邬昀知道夏羲和是故意说“陪他”的,此刻需要陪伴的明显是自己。
这个款式是粗支,没有爆珠,劲也更大。邬昀从前不喜欢这种烟,现在却觉得来得刚好,他正需要比以往更强烈的刺激。
邬昀一连抽了两根,夏羲和也跟着陪了两根。
他还想来第三根,但又不想让夏羲和再抽,只好就此打住:“少抽点,医生。”
“好的,”夏羲和收起烟盒,“哲人。”
邬昀笑了一声。两人一起回到院子里,他忽然说:“今天的晚饭我就不吃了,麻烦你跟梅姨说一声。”
“你确定吗?”夏羲和看他一眼,“今天吃的可是香喷喷的抓饭,还有新鲜的大羊腿。”
“下次吧。”邬昀说。
夏羲和没再强求,只是关照他:“需要什么随时找我,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都可以。”
邬昀表面上答应下来,自顾自地回了房。
一进门,邬昀没做别的,径直打开药盒,也顾不得此刻还是空腹状态,一把吞了四片氟伏沙明,两片曲唑酮。
一片能管一晚上,两片应该够他从现在开始昏睡到明天。
五脏六腑再度开始翻搅生疼,身体和大脑燃起迫切的渴望,它们需要他当家做主,需要他来结束一切,立刻,马上。
但不能是在此时此地。
夏羲和已经救过他一次了,他不能再恩将仇报。
窗外艳阳高照,但邬昀已经迫不及待地躺下。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闭上眼,把沉眠当作短暂的死亡。
第14章 笼中之鸟
助眠药物的效果没有邬昀想象得那么好,或许是因为他睡得实在太早了,心绪又太复杂,虽然在血药浓度到位以后便如愿陷入了睡眠,但并不是昨晚那般的黑甜,而是似醒非醒的浅寐,伴随着接连不断的梦境。
就像从前无数次面对难以承受的压力时一样,梦境中,他又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和身边大多数接受应试教育的孩子一样,刚上小学,邬昀就失去了玩耍的自由。除了学校布置的功课外,还有做不完的课外题,上不完的补习班。
爸爸工作忙,回家的时间太少,妈妈为此总是发脾气,一家三口难得有团聚的时候,也常常以争吵告终。
那时候,妈妈总是流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小昀是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希望了,他一定要好好学习,给妈妈争口气。
尽管在别人看来,他是天赋与努力并存的天之骄子,但回到家,妈妈从未夸奖过他。考了一百分,妈妈会说,这是应该的,不要骄傲自满;考了99分,妈妈会沉着脸问,那一分怎么会丢?太令人失望了。
学习对邬昀来说不算难事,但望不到头的题海让他感到无比烦躁。他无数次想撂挑子,却又无数次在看到妈妈眼里的泪光时,强忍下满腔的怨言,重新低头埋入书本。
初中毕业,邬昀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高中。
相比起枯燥的公式、定理和复杂的题目,人文学科还稍微带着点浪漫气息,不至于令邬昀看一眼就作呕。但学校重理轻文,未来的专业选择也是理科的范围更广,邬昀也只能随大流,成为了一名理科生。
学校抓得很紧,每天从早自习一直学到晚自习,中间的休息时长连解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够呛;剩下的时间里,满打满算,留给邬昀的睡眠时间也不到七个小时。
这对于正在抽条的他来说远远不够,于是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在课上打瞌睡。
学校有负责记录量化分的专员,除了每天在教学楼里巡视外,教室的每个角落都装着监控,学生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邬昀的“严重违纪”行为自然换来了老师的点名批评和李芸的质问,但邬昀深感无奈,明明多一点睡眠时间,学习质量会更高,他不明白学校为什么这样乐于揠苗助长。
落下一堂课的知识,就要花额外的时间去弥补,本就不够的睡眠时间进一步被缩减,于是第二天的课再度被落下,如此恶性循环,跟不上的内容越来越多,饶是邬昀智商再高,时间长了,也难免感到力不从心。
课间上厕所要写假条,跑操时要带着课本背书,隔三岔五高举右手大声宣誓,喊着“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口号……像是在不断重复某种中邪般的洗脑仪式,这一切的一切都令邬昀更加发自内心地讨厌学校,讨厌僵化的体制,刻板的规章,变态的压榨,暗无天日的生活。
同时,他开始反感母亲,反感她无休止的抱怨和唠叨,永远下意识的否定与贬低,无时无刻不在的命令与指导,以及一次又一次以爱之名将他绑架的眼泪。
这些积攒压抑的情绪令他的睡眠状况雪上加霜,时长不足的同时又质量欠佳,渐渐地,他原本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每天早上起床痛苦得犹如凌迟,在学校的每一刻都像是行尸走肉,书本上的文字变得飘忽不定、难以理解,脑海里侵略性地充斥着种种消极的念头。
再后来,他不止一次地站在教学楼的窗边,内心渴望着纵身一跃,在一瞬间结束这漫长的痛苦,却又迟迟难以迈出最后一步。
直到他原本从未跌落第一名的成绩不断下滑,妈妈终于带他去了医院。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贝克抑郁自评量表,彼时他不曾想过,那条关于如何看待失败的描述,会如同谶语一般,预告他接下来一路下坡的人生。
检查的结果是“中度抑郁”。这在高考大省的青少年群体中并不算新鲜,甚至不少学校都未雨绸缪地安上了铁栅栏和防护网。
然而落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更何况是从前如此优秀的孩子。
那一天,邬裕民难得地请了个假,早早回家陪伴儿子,也没有在饭桌上与李芸争执。可时光飞逝,邬昀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每天躺在被窝里舍不得睡,只为了等爸爸回家的小孩子。
他按照医嘱吃了药,然而并没有想象中立竿见影般的疗效,反而是副作用来得更快。
他比以前更容易犯困、嗜睡,即使是白天也头脑昏沉,情绪像是受到了封印,不再有波动起伏,大脑也越来越迟钝、无力,像一台老旧生锈的机器。
他总算不再像从前那样痛苦到恨不得立刻结束生命,却活成了另一副麻木的空壳。
思维能力严重下滑,连从前会做的题都没了思路,实验班的进度又快,课堂上要么是在打瞌睡,要么便是如听天书。
医生建议他考虑休学,邬昀没有听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症结在哪里,只要待在这个环境里,他就永远不可能痊愈。与其休学回来继续忍受痛苦,不如“早死早超生”。
大脑无法再承担高强度的运转,数理化跟不上,邬昀转到了文科班,也算是成全了他最开始的心愿。文科的学习内容并不意味着更简单或者更轻松,只不过他至少能理解课本上的内容,依靠自己的努力尽可能地弥补。
尽管病症和药物都让他的记忆力变得越来越差,一个很简单的知识点,他总是忘了又背,背了又忘。
邻近高考的日子依然浑浑噩噩,直到最终走上了为之磨剑十多年的战场,也像是一场飘渺的梦。
后来每每回想起来,关于那段时光的记忆总是很模糊,可是一到梦里,一切却又历历在目。
毕业之后的很多年里,邬昀无数次地梦见高考试卷上,那道怎么也解不出来的压轴题。
教室前方的表盘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浑身肌肉紧绷,满头是汗,心脏怦怦直跳,费劲地集中着全身上下所有的精力,用尽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却无论如何也求不出那条复杂函数的最值。
就像他被一条黑狗困住的人生,兜兜转转,拼尽全力,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逃脱的出口。
第15章 阴雨连绵
邬昀睁开眼睛,在不甚熟悉的环境里反应了数秒,才意识到这里是夏羲和的房间。
这一觉睡得极差,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不大顺畅,浑身上下的肌肉又在隐隐作痛。
对于抑郁症患者而言,早醒是最为痛苦的症状之一。凌晨时分,万籁俱寂,全世界都沉睡在恬静的梦乡里,他却难以自控地从梦魇中醒来,陪伴他的只有一片绝望的漆黑,分明浑身疲惫,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再次入睡。而邬昀已经习惯了这种困倦与焦躁,曾经无数次地辗转反侧,直到天亮。
草原旁的小镇很静逸,没什么高楼大厦,窗外也没有灯光,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邬昀摁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多。
隔壁床上的人大约已睡熟了,屋内安静得悄无声息。
微信蹦出来一条昨天晚上的消息,来自沉寂许久的三人家庭群,李芸分享了一连串的推送,都是编制考试相关的消息。
直到半夜,邬裕民发了三个大拇指的表情,试图迟到地补上一点参与感,就像他在邬昀的成长过程中所做的一样。
邬昀在心里冷笑一声,摁灭了屏幕。
抑郁症并不意味着永不间断的低落与绝望,在发作期以外,一些特殊的时间段里,他偶尔也能像正常人一样,感觉到片刻的轻松,甚至一瞬间的愉悦,比如遇见夏羲和之后,这短暂的几天时光。
但这份难得的放松实在太过脆弱了,就像一只肥皂泡,只需要轻轻一戳,所有的假象都在一瞬间幻灭,取而代之的是幸福过后愈发鲜明的痛苦。
这些年里,邬昀尽可能地避免和父母联系。他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经济独立,就算是脱离了原生家庭,与压抑的少年时期彻底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