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荔汁
傅闻修回过神,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动作而僵硬,他小心翼翼坐起,将池安身上的被子掖紧,这才快步走到门边,伸手开门。
是值班护士推着车过来了,她笑笑:“傅先生早,我来给池安做术前检查。”
傅闻修嗯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
护士动作熟练的给池安测了个体温,接着拿出血压仪:“确认一下,昨晚六点后没有吃过东西,八点后没有喝过水吧?”
“确认。”傅闻修回答。
护士点点头,将绑带束在池安的手臂上,开始充气。
这不大不小的动静让池安睫毛抖了抖,他迷迷糊糊睁眼,室内没开灯,光线不刺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低头测量的护士,接着便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傅闻修。
“哥。”池安嗓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你怎么醒这么早,什么时候起的?”
傅闻修俯身,摸摸他空的那只手:“刚起没一会儿。”他面不改色的撒了个谎:“护士来的时候醒的。”
池安哦了一声,睁着眼睛看他,乖乖躺着不动。
护士声音温柔:“血压正常,体温也正常。等下七点半左右,手术室那边会派专人过来接您过去,到时候你就坐着他们推来的轮椅,直接进手术室就好,其他都不用管,放轻松。”
“好,知道了,谢谢。”池安应道。
这时,侧卧的门从里面被打开,柏以和路信鸥已经换好了衣服,他们听见了动静,就匆匆洗漱好出来了,两人看起来都有些不自然,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护士,嘴唇抿得紧紧的。
护士记录完数据就走了,房间门关上,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混合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让气氛无端显得有些沉重。
两人一起走到床边,柏以下意识搓了搓手:“那什么……”
路信鸥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池安看着他俩如临大敌的样子,反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撑着床板往后坐了坐,靠在床头:“你俩干嘛呀?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
他撇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做手术的是你们呢。”
柏以被他这么一说,像是找回了魂,声音略提高了些:“我靠……能不紧张吗?好歹我和路路,今天要当干爹了呢。”
他说着,苦着一张脸:“我一想到你要挨一刀,心里就难受的慌,哎呀,哎。”
路信鸥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池安身边的傅闻修,语气有些迟疑:“傅大哥,他们这边医院,技术是最好的吧。安安应该很快就能出来,对吗?”
傅闻修的视线从池安身上移向他,声线沉稳:“主刀医生说,手术顺利的情况下,加上术前准备和缝合,总时长大概在三到四个小时。”
两个发小互相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有点发白。
池安见状,又轻快开口:“没事的,手术本来就需要时间,时间长是因为缝合的仔细,那医生说,用的是美容线,手法也讲究,以后留疤的概率低,医生都想的很周到的啦。”
他越是这样故作轻松的安慰别人,傅闻修看在眼里,心尖就越是揪着疼。他的傻弟弟,已经明明怕的要命,还在努力照顾别人的情绪。
傅闻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压抑的情绪被掩去,他开口:“时间还早,你俩先去楼下餐厅吃点早饭,现在应该开了。”
“不吃了不吃了。”柏以摇头:“现在真没什么胃口,吃不下。”
傅闻修继续道:“去吃一点,早上气温低,身体会受不了,而且,”他找了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手术结束后,安安这边也需要人帮忙,你们保持好体力,才能更好的照顾他。”
池安也帮腔:“对啊,你们快去吃点吧,还要等半个小时呢,足够你们吃饭了。”
两人觉得这话有道理,路信鸥看向傅闻修:“傅大哥,你想吃什么?我们也给你带点上来。”
傅闻修摇头:“不用,我等会再说。”
他们也没再坚持,两人一起离开了病房。
门一关上,池安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他看向哥哥,伸出手,傅闻修就立刻倾身,把人轻轻拥入怀中,在床边坐下。
“哥哥。”池安闷着声音喊他,不安的说:“真的不疼吗?打麻药不疼,划开肚子也不疼?是不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的。”
傅闻修点头,语气无比认真:“嗯,没感觉,麻醉医生是最顶尖的,我特意叮嘱了,说你怕疼,麻醉剂量和方式都会以你的感受为主,务必仔细再仔细,他们也答应了。”
“哦,你可不能骗我。”
池安的身体动了动,仰着脸,眉头微微蹙着,和他撒娇。
“不骗你。”傅闻修亲他的眼皮,语气像在哄孩子一般:“要是觉得疼,你出来就打我,怎么打都行。”
池安有点想笑了,但又笑不出来,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会在外面一直陪着我,等着我,对吗?我出来了,会第一个看见你,你会第一个跟我说话,对不对?”
“当然。”傅闻修坚定的回答,他抚摸着池安的脸,目光深深的望进他的心里,承诺道:“我一秒钟都不会离开,安安出来看见的第一个人一定是哥哥,我保证。”
池安眼眸湿漉漉的,像被清泉长久润泽后的墨色玉石,他咬了咬下唇:“那你亲亲我好不好?哥哥,你再亲亲我。”
傅闻修心里软的不行,他低头,温柔的亲在他的双唇上,他们轻柔的相互摩挲,啄吻,彼此的气息交融,不分你我。
半晌,他微微退开,低声安抚:“安安是勇敢坚强的宝宝,哥哥知道的。”
池安却立刻皱起了鼻子,带着点委屈的娇气反驳:“不对,我不想勇敢,不想坚强,我就想当个胆小鬼。”
傅闻修轻轻笑了,他疼惜的蹭蹭池安的鼻尖,声音温和:“好,安安可以永远不勇敢,不坚强。可以脆弱,可以害怕,可以掉眼泪,哥哥会一直在,一直保护你,这样好不好?”
“唔。”池安这才重新依偎进他怀里。
没过多久,门外重新传来动静,是柏以和路信鸥回来了。两人进门,身后还跟着两位穿着护工制服,推着轮椅的接送人员。
“池安先生,我们来接您去手术室,您坐着就好。”护工的态度很好:“请放轻松,我们会推您过去。”
柏以和路信鸥紧张兮兮的,两人紧紧靠在一起,拉着手,眼神眨也不眨的盯着池安。
傅闻修率先站起,他蹲下,给池安穿上鞋,又将他抱起,轻轻放在轮椅上,调整了下坐姿。
“走吧。”他说。
下了电梯,穿过走廊离开住院大楼,轮椅被推入专门的手术楼大厅。大厅里非常安静,温度更低些,冰冷的白色灯光让厅内更显寂静空旷。
刚拐了个弯,池安就看到了三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迟亦然,还有他的父母,三人站在拐角的立柱旁,视线一直望着他刚来的这边电梯口的方向,看见一行人出现,立刻同时快步走了过来。
“叔叔阿姨,亦然,你们怎么来了?”池安有些惊讶,被推着靠近后,他睁大了眼睛主动打招呼。
孟含玉率先快步走到了轮椅前,她今天打扮的很简单,脸上化了淡妆,但难掩睡眠不足后的疲惫和焦虑,她看着池安,笑了笑,嗓音发紧:“嗯,这不是听亦然说,手术是今天,所以我和你叔叔商量了,怎么也得来看看你。”
“你,你们都年轻,有些事没经验,我们反正也有空,来了也能帮衬帮衬,毕竟,都像自家孩子一样的。”
迟文渊站在妻子身后,这位向来儒雅沉稳的男人,此刻脸色也有些紧绷:“对,来看看你,我和孟阿姨心里也踏实点。”
池安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他感激的说:“谢谢叔叔阿姨,亦然,这么早过来,辛苦你们了。”
“我们该上楼了哦。”护工轻声提醒。
电梯被一群人占据的满满当当,上行的数字停在三楼,护工推着轮椅,带着他们停在了手术室门前:“准备进去了,家属们在这里等待就好。
第66章
傅闻修俯身,亲亲池安的额头:“我就在这里等你。”他低声的说:“一步都不会走开。”
“嗯。”池安微微仰头,看向他,眼神里漫出笑意:“那我进去啦。”
傅闻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池安又转向身边绕着的一圈人,笑笑:“大家别担心,晚点见。”
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工推着他进门。
室内明亮,但温度很低,池安在隔间换上单薄宽大的手术服,过大的衣服空荡荡的罩在身上,他按照指引慢慢走到手术台前,浑身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池安,您现在在这张床上躺下,侧躺,身体尽量弓起来,等下麻醉医生会来给你打麻醉。”护士走过来,指了指手术床:“我扶你上去。”
池安点了点头,他慢慢坐上床,脱了鞋子躺下,寒意顺着皮肤不断往身上攀爬,他在护士的搀扶下躺好,将膝盖尽量往胸口靠。
床很硬,也很窄,这个姿势让腹部的压迫感更明显了,压的他想吐,又更加紧张。他需要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冷不冷?”正在准备器械的护士看过来,很温柔的安抚:“手术室的温度确实比较低,别紧张,很快就适应了。”
“嗯,还好。”池安甚至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接着,负责麻醉的医生走了过来。他戴着眼镜,年纪看起来三十左右,手里拿着池安的病例,一一和他核对了些基础信息和过敏史。
池安认真的回答完,他还维持着那个抱膝的动作,身后传来一阵金属的响动,他眨了眨眼,不自觉的偏头看了一眼。
他以为麻醉针管和打针的那种差不多,没想到是这么粗这么长的枕头,硬冷的针尖在亮如白昼的光线下闪着寒凉的金属光泽。
之前哥哥本来跟他说的是全麻,但在后续和手术团队多次讨论之后,最终还是采用了正常的半麻。说这样对他身体的影响最小,术后恢复也快,全麻的意外概率会稍大一些。
池安浑身抖了一下,然后有些僵硬的转回了头。
麻醉医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和恐惧,语气温和的解释:“不用看,放松就好,你现在配合的很棒,保持着这个姿势不要动,很快就结束了。”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的在池安的脊背上消毒,定位,池安咬住了下唇,他试图努力放松着身体,但全身仍无法控制的紧绷着。
脊柱的一个点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很酸,很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破层层阻碍,一点一点的往身体里钻,不断深入。他能感觉到医生很用力,酸胀和疼痛也越来越明显。
他咬紧牙关,双手无意识的拽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声不吭,鼻尖渗出细汗。
好在确实如医生所说,很快就结束了,不到一分钟,那种尖锐的刺痛和不适就结束了,医生说了声好了,很勇敢,池安才轻轻松了口气。
护士笑盈盈的走到他身边:“麻醉结束啦,现在平躺下来就行。”
池安点点头,在她的帮忙下平躺好,他觉得身体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因为麻醉,还是因为别的。
麻醉结束,又打了留置针,池安躺在床上,心扑通扑通跳着,他微微张着嘴深呼吸。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到自己胸口以下的位置开始渐渐麻木,像在往下沉,又像是泡在水里,慢慢没了知觉。
“这里有感觉吗?这里呢?”医生问他。
池安摇头,他此刻无法感知自己胸口以下的身体,这种奇异的清醒,不真实的感觉笼罩了他,让他有些心慌。
“好,那手术正式开始,有任何不舒服请随时告诉我们。”主刀医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池安答应:“好。”
他感觉不到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痛,但意识无比清醒。他能感到腹部在被牵扯按压,那是一种源自体内,更深层次的拉扯感和压迫感。
好奇怪。
不痛的,但是那感觉极其怪异,好像肚子被层层扯开,里面的器官被翻动,拨弄,有人在扯他的肚皮,用力向两侧分开,这种空茫的恐惧,让他心底不断发毛,涌起一种强烈的诡异感。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一半是因为冷,手术室低温,再加上大量失血,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让他抖的越来越厉害,牙齿轻轻磕碰着。
“冷……”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打颤:“好冷……”
真的好冷,冷的他浑身在抖。
“冷吗?可能也有麻醉的原因。”护士立刻给他体表加温:“别怕,很快就不冷了,来,跟我说说话,你长得真好看,今年多大了?看着很年轻啊。”
“二十二……”池安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和她聊天,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那种寒意从内往外,如何也止不住。
“失血比预期多。”主刀医生冷静的说:“给他舌下含服……补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