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性风悸 第70章

作者:妄日青 标签: 近代现代

“十分钟吧林小姐,好歹是夫妻一场。”纪风川把车窗降下来,看着窗外,这天气太捉摸不定,出门时还一片星空,这会儿就已经开始起了夜雾。

“……你知道我也可以立刻下车的。”林钰抱持最后一点耐心。

或许是真的察觉了对方的不耐烦,纪风川开始思考了,他的状态和那尊著名的“沉思者”雕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手肘撑在车窗上,脖颈低垂下来,眼神静静看向自己的膝头,看上去正在进行一场十分复杂的讲说构思。

但事实上,即使纪风川也明白自己和林剔间的关系复杂细密,如同血管般遍布了他们的躯体,但他仍旧试图以简洁的语言概述他们。他试图将爱与不爱说给另一个人听,即便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什么是爱,什么是不爱。

“……我时常觉得他靠我太近了,可最近我又觉得,他分明是离我太远了。”纪风川吐出句话来,他眨了下眼睛,转头看向林钰,“我不曾见过他这样的人,他很……崭新。我总觉得自己有一部分因此变得陌生。”

“所以你因此而感到恐惧?”林钰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因为人们太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了,未知是恐惧的来源。

“或许吧。”这个词语似乎对纪风川来说有些陌生,“但他是真心爱我的。”

林钰沉默,要说意外也没那么意外,毕竟纪风川这样的性格根本不适合追着人跑,只有林剔才会执拗认真到偏执的地步。这大概就是他们关系的纽带,一旦这样的偏执被收敛或是斩断,他们就一无所有了。

本该是这样的才对。

林剔看向纪风川,但事情的变量出现在了被系着纽带的那个人身上。

“不然你还是让我抽一支烟嘛。”

纪风川又弯起嘴角,用商量的口吻说话,但手已经摸向了口袋。

林钰没有再阻止,她就看纪风川施施然将拿烟的手放出窗外,之后两个人都安静地看着烟头燃烧。

“冷静一段时间如何?”林钰忽然出声,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她的声音闷在嘴里。

“问问自己的心吧,那又骗不了人。”

纪风川抖了抖烟灰,又抽上一口,他朝着窗外吐气,烟雾卷成漩涡的样子炸开,又在他眼中逐渐平息。

半晌纪风川似乎笑了,“说得也是。”

他或许是被林剔传染了,时间漫长,寻找答案这事儿却非要拥挤在一朝一夕。是不是对方也在恐惧?

明知道彻底结束只需要一句明确的话来澄清,是他们都不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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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和纪家打的那场官司看似已经完全揭过,但纪风川其实也明白并非如此。

直到他接到了林必先的通知,说是要针对婚事商量一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波余震正式席卷而来了。

“婚期就定在新年吧,刚好小年是个好日子。”林必先拿了张写着风水先生出具的说明,推到了纪风川面前。林钰坐在纪风川身边,率先拿了那张纸过来看,林必先看她一眼,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钰看了眼上头的文言文,头痛地揉揉太阳穴,“爷爷,这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些?”

“自从第一次签署婚约以来已经过去大半年,我自认为已经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林必先抬眼看着林钰,“按照常理,你们三个月就该结婚了。”

“但……”林钰眼神复杂地看着手里的纸张,其实按照最开始的约定,他们迟早都要走到这一步的,且当初她也和纪风川通过气,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但在那晚的谈话之后……林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要往纪风川那儿看,她总觉得自己一个眼神过去就能间接性地将纪风川暴露无遗。

纪风川伸手将那张纸拿过来,他看着上头咬文嚼字的说明,文字叠着文字,他有种自己要被全然淹没的错觉。

林必先紧跟着就抬眼朝纪风川盯过来,“风川你觉得呢?”

他抬手拨了拨碗盏里的茶叶,“最近我们合作的项目要开始动工了吧,如果我们成为一家人,想必这方面也能顺利不少。”

纪风川抬头看向林必先,他与其对视,半晌后他笑笑,“我听林老先生的。”

林钰这下再也忍不住,她转头去看纪风川,眼神中的复杂和震惊明晃晃地摆着,“纪……”

“哈哈!好!那就这样决定了!”林必先起身,拍了拍手,“近期你们有什么要忙的就抓紧时间收尾,下个月我们便开始正式筹备婚礼。”

“爷爷!”

“别害羞阿钰,喜事一桩,祝愿我们林纪两家能关系长长久久!”林必先笑呵呵地拍拍林钰的肩膀,将她话头都数压了下去。

纪风川嘴角的笑容就这么挂着,跟在两人最后面朝外走,起身时他朝窗外看去一眼,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大门外进来,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林必先的背影,“林老先生……您是约了我父亲前来吗?”

林必先闻言停下脚步,他回头朝纪风川看过来,“是啊风川。”

他脸上露出个慈祥的笑容,“这样的人生大事,当然是得要知会你父亲一声的,有他在场见证你们的幸福,岂不是美事一桩?”

纪风川站在原地,他动了下唇,像是要说点什么,最后却是一言不发,笑着点了点头,“林老先生说得是。”

林钰看着纪风川,保持了沉默。

到了外头的会客厅,纪文州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了,纪风川叫了他一声,“爸。”

纪文州对他笑笑,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已然五六十的年纪,看着面容却仿佛还停在四十多岁。最近大概操劳过度,面上有着掩饰不过去的疲惫,他动作温柔地朝纪风川招招手,“过来坐,风川。”

纪风川依言过去,坐到了林必先和林钰的对面。

“请诸位再稍等一会儿,还有人没到齐。”林必先抱歉地对大家笑笑,“碰巧今天是公司内部开大会的日子,所以事情多了些。”

纪风川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公司内部开会?还缺的这人莫不是林家的什么股东?

但很快他愣了一下,他环视在场的人,心中隐隐浮出了一个猜测。

就在此时,会客厅的大门被人敲响,有人推门从外头走进来,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尤为清脆,也……尤为耳熟。

纪风川的心脏毫无保留地沉沉一坠,他坐在位置上没有回头,直到林剔在林必先的另一边坐下,先对着他父亲纪文州问了好,接着才与自己迟迟对上了视线。

林剔向他打招呼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什么龃龉或偏袒,他微一点头,“晚好,纪先生。”

外头的夕阳此刻垂坠在了他们肩上,昭示着天光将暗。但纪风川缓慢地滑动了下喉结,觉得日头仍旧印在他背上,晒得他发烫。

他于是从口袋中摸出了仅剩一根的香烟,笑着递给了林剔,“晚好,林先生。”

“希望上次我亲自挑选的礼物合您心意。”

第83章 追

林剔也似乎并没想到纪风川会有如此举动,他伸手将烟盒接过来,“多谢纪先生关心,我很喜欢,谢谢您。”

纪风川就见着林剔掏了打火机出来点燃烟,抽了一口,期间安静得像座没有面部表情变化的雕塑。

很明显的铩羽而归,纪风川没有再继续冒险试探。

林必先对此不置可否,“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我们就一起来见证一下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吧!”

他笑得脸上的皱褶都凸起来,他将一份全新的合同放到了纪风川和林钰的面前,同时手里还拿着最初的那份合同。

“婚期也已经确定,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林必先看向纪文州,“想必亲家也十分期待吧。”

纪风川妥帖而礼貌地微笑,“若是孩子们能幸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这话里虽然不明显,但总觉得透着根莫名的刺,朦朦胧胧藏在文字下方。

也不知林必先听没听出来,总之他就这么顺着纪风川的话往下走了,“哈哈,那是一定的。”

整场谈话中,如同最开始的那次晚餐一样,林剔全程都负责静坐,只有当林必先拿了旧合同出来展示时,他才被简单地提及了,“这红线说来也有阿剔的一份功劳啊。”

林剔淡淡抬眼看了林必先手中的那份合同一眼,纸张洁白如新,连一丝皱褶都没有。干干净净,坦坦荡荡。而自己私藏起的那份早在那次晚餐中就被揉皱,只为了能委曲求全地掖进自己的怀中藏匿起来。

然而林剔是没有立场说不公的,世界上也本就没有偷来的公平。

律师重拟了份新合同给在场所有人传阅,纪风川一眼扫过去,就见其上写着条内容:双方确认,本合同是双方之间唯一合法有效的婚约文件。

他拿着笔的手一顿,抬头看向已经翻阅过合同的林剔。他手上的动作变得缓慢而多余,没事找事地问了律师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但林剔的视线虽是牢牢粘在他手上,唇缝却一直紧闭着,那平直的线条不曾起伏,自然也就默认这场终章的撰写。

纪风川与林钰分别在合同上签了字,至此,这份婚约便实打实地拉开了帷幕。

林剔手中的烟早就烧到了头,被按灭在从旁的烟灰缸里。他走到纪风川的面前,以未来小舅子的身份与对方握手,“恭喜。”

纪风川回握他,握得很紧,他猜想林剔或许能通过指尖抚摸到他此刻不寻常的沉重心跳,但他也知道,这是只有自己才能感受到的事情,否则为何他仍旧读不懂林剔呢?

而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相同的是,林剔分明不曾开口,却好似已经对他说完了告别。

回去的路上纪文州坐在副驾座上,开了一些窗缝透气,纪风川看他一眼,“小心着凉。”

纪文州温和笑笑,“无碍,我最近都在家中忙事务,没有外出。”

纪风川先是沉默了下,这才装模作样地叹口气,“爸你身体不太好,还是多注意一下,操劳事务也已经很辛苦了。”

看着如今挺拔英俊的儿子,纪文州眼角的笑纹里也多了些欣慰,“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可是答应了你妈妈要活到100岁的。”

提到母亲,纪风川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怕不是被她知道又要骂我了。”

“骂你什么?”

“骂我这种荒唐事儿也要拉你过来见证。”

此话一出,车内突兀地安静了下来,好像被什么强硬的东西砍断了话头,没人能继续往下接。

“……其实也挺好的。”半晌纪文州慢慢地开口,他的语气像是在读一张老旧报纸上拗口的新闻,“如果你能摆脱当初的痛苦也挺好的。”

“我没有觉得痛苦过呐。”纪风川说,“我只是觉得大概……算是有点失望吧。”

但随即他又笑了,“如果我妈妈能看见我订婚,或许也能同你一样欣慰地笑出来。”

“我不是因为……”纪文州说到一半,又没了声。解释对一个人来说很有力量,但对两个人来说或许就不是如此了。

“没关系啦,我理解你们的担忧。”纪风川如是说,“林小姐是个好的,如果我真能和她在一起或许也算命中注定咯。”

纪文州闻言目光复杂的看着他,“风川,你妈妈离世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纪风川慢慢将车靠边停下来,他打算转弯,却又碰上了过马路的行人,“记得的啊。”

“做自己,爱自己,永远不要对自己说谎。”

车又再次开动了,纪风川看着面前逐渐起了雾的玻璃窗,不得不开了雨刮器。

“我都记得的。”他闷闷地笑了下,“哎呀,但或许有时候,人要用一生去学一个道理的嘛。”

纪文州不再说话了,他拍拍纪风川的肩膀,仿若无声地拥抱了儿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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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纪风川在办公室里忙碌,他的手边就放着办公室的电话,这是他早些时候从程秘书桌上挪过来的。

“上次给人留错电话了。”纪风川如此解释,脸上笑眯眯的。

程秘书不疑有他,将电话接到了纪风川的办公桌上,自己则找了同事借了另一台过来。线路调试之后,只有陌生电话才能打进纪风川那里,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工作受到影响。

午休时她问纪风川是否已经打完电话,纪风川摇头,“再等等嘛,不急。”

晚上下班以后,程秘书接到通知,让她去把电话搬回来,她到了办公室后理所当然地问,“纪总是聊完了吗?明天还需要接那位客户的电话吗?”

谁料纪风川手中的笔一停,表情有些微妙的奇怪,“嗯,算是聊完了吧。”

程秘书回办公室后将电话接上,为了防止工作遗漏,她开始在电脑上查看电话记录,却是看得一愣,记录里分明显示今天一天都不曾有电话打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