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妄日青
忌日前一天,林剔自己去了趟丧葬用品店。
蜡烛、香火、纸钱……林林总总装满了整个副座,第二日他换上黑色西装,带着白色胸花就驱车前往了墓园。
对于当年的事情,他其实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在他母亲死后,林正明及其原配叶家小姐也在不久后离世。
一切都很混乱,不仅是对于当时的他,对于当时的林家也是如此。
而他对于辛苏总是分不清爱和恨哪个才是对的,又或者是哪个才能多一点。
他从她那儿得到过爱,也得到过厌,可具体要细细地区别,该是交织缠绕,剪不断分不清的。
因此他大概需要将其作为一生循环往复的课题来思考,或是让她顺其自然地消失。
墓园的早上似乎总要比别的地方更阴凉湿润一些,林剔一脚踏进去,周身都仿佛降了温,他变得很静,心里却还在喧哗当年的那些片段。
墓碑上,今年的辛苏和去年、前年,乃至八年前也没什么区别,照片上的人依旧笑得很熟练,反观他自己,却好像一直都不太会笑。
林剔弯腰将花放到辛苏的墓前,刚要拿着除尘掸开始清理,手机却突突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他的动作一顿,又将除尘掸放回去,转而接起电话,“您好?”
“林剔,是我。”
听见这个声音时林剔还愣了下,他下意识就将电话拿下来去看号码,确实不是他往常熟悉的那个。
“纪先生。”他索性停下一切动作站到墓碑边上,等着对方开口说明。
“你在忙吗?”纪风川似乎是有什么事情找来了,林剔一下子就明白过来。
他看看自己脚边大包小包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又看看辛苏的墓碑,没有正面回答对方,只是抿抿唇,“纪先生有什么事吗?”
纪风川似乎是换了个环境说话,底噪消失了,因此林剔将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听在了耳中。
“嗯,是这样的,我爷爷的情况突然变得不太稳定,尝试抢救后没有明显效果。”他的语气听着还算正常,“所以能麻烦你来一趟吗?”
林剔闻言将药物的疗程回忆了一遍,“具体是什么症状呢?”
“水肿、低血压、血氧浓度也在下降。”纪风川显然是了解了一些具体情况的。
听到这里林剔心里已经对纪之荣的问题有了个大致的想法,但还需要他亲自去医院看过才能确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墓碑,这扫墓的工作怕是要搁置了,要他弃病人不顾,他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现在过来,但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你让小秦过去,他能应付大部分情况的。”
一旦涉及专业领域,林剔就仿佛换了个人,他的不善言辞仿佛自动痊愈,纪风川在那头一边听着林剔安排一边吩咐下去,直到将人员都部署好,他们才挂断了电话。
林剔摘了白色胸花,又将地上的东西一端,最后给辛苏鞠了三个躬,转身就驱车驶离了墓园。
幸而这墓园建造的地方卡在郊区和市区的边缘地带,真要说起来也不算特别远,林剔加快速度踩足油门,半个小时之后就到了医院门口。
纪风川在那里等他,林剔顾不得太多,他一把抓住纪风川的手腕,反过来拉着人往里走,“你爷爷现在情况如何?”
“没有继续恶化,但人看上去状态也不太好。”纪风川低头看一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稍微动了下,但被林剔抓得更紧。
纪风川大概也看出来林剔在专心地思考,于是也不再挣了,就这么任由人拉着朝病房门口走。
林剔全副心思都在纪之荣的病情上,他没有耽搁,一到目的地,就开始找他们团队的人员,他们一同穿好防护服进了病房,他便挨个儿开始询问情况。
林剔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但情况的棘手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多,抢救室的灯一亮起,就直到半夜才将将停下。
纪风川就一直等在门外,见到纪之荣被推出来,他冷静地上前了解了情况,知道脱离危险之后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累。
纪之荣是今天凌晨开始出状况的,他那会儿还在休息,突然被一个电话叫到了医院,抢救之后仍然没有什么起色,他便立刻打了林剔的电话,事关纪之荣的命,他根本输不起。
胃在叫嚣着饥饿的感受,他正要看看去附近买点吃的给自己垫肚子,一转头却见林剔一个人洗了手从卫生间出来。
长时间的佩戴口罩,让林剔的脸上起了红色的印痕,纪风川就见他一一与其他团队人员打了招呼,最后自己拐了个弯走到休息椅的最后一排,远离人群坐了下来。
从纪风川的视野看过去,他只能隐约见到人似乎是弯下了腰,随后便不动了。
这是不舒服?
纪风川往前走了两步,他看着林剔保持了这样弯腰的姿势很久,“你怎么了?”他走过去到林剔身边的位置坐下。
林剔闻言很明显地顿了下,他意外地抬头朝声音的主人看过去,“纪风川……”
“你不舒服么?”
林剔一时间没说话,事情解决,再与纪风川相处时,那种许久没见的思念便缓慢地续了上来。
纪风川见他的眼神专注,挑了下眉峰,侧了点身过来任由林剔打量,“看我多邋遢?”接连两天都没睡好,人瞧上去必定不会是精神饱满的模样。
林剔却摇头,“好看的。”
纪风川轻笑一声,“滤镜八百米。”
林剔正要反驳,纪风川却忽然将他的话打断,“谢谢。”
于是林剔的话语声立时止住了,他转头朝纪风川看过去,就对上了一双认真的眼睛。
这似乎是纪风川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简短的两个字,却忽然令林剔鼻头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纪风川如今说出的这两字有着怎样的重量和真心,和往常的那些奖励不同,这甚至要比任何一个亲密无间的吻真诚。
“不用谢。”林剔转回头去,揉揉鼻子,过了几秒又挪了点位置,摆出了个有点背对纪风川的角度。
似乎是察觉出林剔的反常,纪风川伸手搭上林剔的肩膀,手上用了点力,想要让人转回身来,“不舒服么?”
林剔偷偷深吸口气,按按自己的手心,转身回来,刚要摇头,却没料到纪风川的脸就靠在他肩膀上方的位置,这一下便几乎要和纪风川脸贴脸相对。
纪风川的表情依旧是笑的,他看着林剔这一瞬间怔忡的模样,心里一动,维持了这样的姿势几秒,这才往后退去,“看来是没事了嘛。”
林剔掐了下自己的手心,也假装无事地垂了眼睛,“可能是有点饿了。”
这不是在说谎,饿了太久确实胃不舒服,加上他本身就有胃炎的人,中午就草草扒了半碗饭,到现在为止也确实饿得厉害了。
纪风川一听就笑了,“那正好,我也饿了,不如一起去吃个夜宵吗?”
林剔却是摇头,“我下楼的时候买碗泡面吃就好了,还有事要去做。”他没忘记要给辛苏扫墓的事情。
听林剔这么一说,纪风川才忽然注意到对方今天是穿着黑色西装来医院的,“需要我开车送你吗?”
或许是什么富家子弟的聚会,纪风川猜想到。
林剔依旧摇头,“不用了,有点远,我自己去就好。”
纪风川却看过去,“有多远?”
“四十分钟吧。”林剔觉得自己现在开车其实也算是疲劳驾驶,最好是休息一下再慢慢开。
“要去郊外?”纪风川瞬间就明了了,“郊外有哪里在开party吗?”
林剔闻言明白纪风川这是误以为自己要去外头玩,于是他摇头,“不是,我去的是墓园。”
纪风川正拿出手机准备等林剔说了地址,他来导航,但此时他动作停住,静了几秒才转头看向林剔,“昨天我打给你时,你本来在扫墓的吗?”
这话一出林剔也是愣住,他没想到纪风川能从只言片语里推测出那么多,这事没必要刻意去说,但纪风川既然问了他便也没打算瞒着。
“嗯。”
“……可以问问是谁的吗?”
“我妈妈。”
纪风川很难得地沉默了。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林剔,仿佛入了神。
林剔坐在他边上,远处城市昏黄的灯光不甚清晰,他错觉在纪风川脸上看见了愧疚与动容,但随即他又很快清醒过来。
“所以我自己去就好了。”他给纪风川递了个台阶,“真的,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现在走吗?”纪风川却忽然开口问他。
“嗯?”
林剔以为纪风川在问他自己是不是现在就走,“我可能会眯个十五分钟,然后就出发。”
纪风川看了眼时间,“行,那你先睡,到了点我叫你,然后再去墓园。”
这话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了,但林剔似乎并没有考虑过纪风川陪他一起扫墓的这种可能性,“纪先生不用等我的,时间很晚了可以先回家。”
“不等你我一个人去墓园吗?”纪风川觉得林剔这话说得好笑。
林剔睁了下眼睛,大概是用脑过度了,电量告罄,思绪还有点懵,“什么?”
见他这样迷迷瞪瞪的,纪风川捻了捻指尖,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抬了手去呼噜了林剔的头顶,“傻乎乎的,都意识不清了,快睡吧。”
他直接伸手一按, 将林剔的脑袋按到了自己的肩上,“闭眼。”
林剔还想挣扎着起身看人,“纪先生……”他才算是反应过来纪风川是什么意思。
但对方却已经不想说太多话了,他转头对着林剔竖起食指立在唇间,“乖小狗不能熬夜的哦。”
林剔还想说纪风川自己明明也和他一起熬夜了,但他抬起头,这瞬间他闻见纪风川身上的香水味,很像海洋的味道,却还带着木质燃烧的温暖气息,暖得他身上都热了起来。
那就任由自己对自己妥协好了。
林剔往上蹭蹭,距离纪风川更近一些,他偷偷将自己的呼吸埋进纪风川的颈窝,很乖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是纪风川这么说的话,他会很乖的。
第46章 生日快乐
两人过来的路上很沉默,就连音乐也没放,唯有彼此的呼吸在此起彼伏地交替。
林剔向纪风川道谢,对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点什么的。
林剔其实知道纪风川对耽误他去祭奠母亲这件事存着愧疚,却也无法代替躺下病床上的纪之荣后退一步,因此对方只能说:该是我谢谢你。
而这句道谢的滋味林剔在不久前刚品尝过,很甜、很满,这让他的心禁不住地发酵鼓胀。
进墓园的时候,纪风川一路跟在林剔身后,帮林剔拿了大半东西,而林剔在前头负责带路。
两人走到辛苏的墓前,林剔回头去看纪风川,对方将东西给他放下来,紧跟着又开始挨个儿往外拿,有米饭、完整的鱼,有鸡鸭,还有酒。
林剔意外于纪风川的熟练,但这事情似乎也不太好问。
没等他多纠结一秒,忽然他想起了件事,很早之前他听人说起过,纪风川的母亲似乎是因病去世了,林剔想着,纪风川大概是个很好很孝顺的儿子。
纪风川见林剔迟迟不说话,他于是抬头看向林剔,“我们的习俗应该是一样的,你来看看摆得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