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妄日青
纪风川就蹲在他面前,耐心的等他醒来,见此伸手在林剔眼前晃晃,“醒了吗?睡得好吗?”
林剔点点头,“嗯。”但眼神还是有点迷离的,和清晰时的那个林剔看上去很不一样,多了点让纪风川觉得心头发痒的毛茸感。
“知道几点了吗?”他又问。
林剔闻言才想到要去找手机,但找了一圈,手机没有掉在沙发缝里,也没有落在他的毯子上,他的周围空空如也,他的视线移到对面人脸上:只剩下一个纪风川。
于是林剔伸手,五支摊开,手心朝上,“给我。”
纪风川当然知道林剔在找什么,他却无辜的与人对视,“我也没有。”
林剔闻言眉头慢慢皱起来了,他将脑袋罩在毯子
底下,又再找一遍,“可是我也没有。”
他好像怎么想都想不清晰,又晃晃脑袋,却觉得越来越晕,忍不住揉揉太阳穴,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看了几秒再次摊开给纪风川看,“我也没有。”
纪风川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回他才发觉了不对劲,起床后再怎么迷糊,反射弧再怎么迟钝,也不该傻到这种地步,仿佛是小孩子在无理取闹般令人啼笑皆非。
他伸手摸摸林剔的额头,微微的发烫,看来是有点低烧,再想想林剔之前喝过的酒,估计还有点醉。
这是人整个晕乎了,才会这么迷迷瞪瞪的。
纪风川没见过林剔这模样,不如说他第一次见人会迷糊到这种程度的,“我去给你拿点药来?”
他边说着边起身,就去一旁的柜子里翻药箱,这时他也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说过要给林剔上药的。
拍拍脑袋,纪风川觉得今天自己大概也是有点被爆炸余波冲击到了,才会这么健忘。
他提了药箱一回身,却发现林剔已经大半张毯子都拖在了地上,人歪歪倒倒的要站起来,手撑着沙发的靠垫,却又软绵绵的一栽,整个人又趴了回去。
再抬起头来时,头发翘了大半边,领口都挂出一大片皮肤来。
纪风川眼神停了一下,随即慢慢走过去,先将药箱放下,再给人扶正了坐好,拢好领口,取了棉签和伤药,一手捏着人的下巴,一手给人涂药。
“别动啊,待会儿涂歪了就不好咯。”他对人抬抬下巴,示意人再把头仰高点。
林剔就坐着乖乖给他摆弄,给水喝水,给药吃药,不带半分犹豫。
“还行。”纪风川煞有介事的点头。“没有上回难搞。”说的是林剔醉酒那回。
他拍拍手掌,拿着药箱打算放回去,刚起身要走,衣摆却被林剔一把抓住了,对方仰头看他,“奖励。”
纪风川一下就笑了,他低头看着又开始耍无赖的人,“是谁该给谁奖励啊,嗯?”
“是谁在这儿给你拿药照顾你,还让你睡的沙发?”
林剔愣愣地看纪风川,“是……”
看着似乎是给人唬住了,纪风川提着药箱就走,趁机将东西放回了柜子里,然而才一转身的功夫,就见林剔又整个人滑坐到了地上,脸红扑扑的,就连鼻尖都发着红,估计是撞到哪儿去了。
他忍不住笑叹口气,有种提前养上孩子的错觉,“别动了祖宗呐。”
林剔于是就坐在原地,抬头盯着纪风川看,随着纪风川朝他靠近,视线也随之转动,直到纪风川也站到他面前盘膝坐下,这才彻底安分了下来。
纪风川伸手去给人拉滑下去的毯子,仔细的给人盖好,又将空调调高一度,“要不要去床上睡?”
林剔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是川风哥。”
纪风川的动作一停,“什么?”
“川风哥哥。”
林剔又叫一遍,那声音里带着点发烧的沙哑,很轻的,不太明晰。
纪风川却很突然的,顿在了原地。
第25章 朝圣
纪风川对这个称呼的陌生程度,几乎可以和他想起自己在八年前给一只野猫取名叫小野相提并论,都是很真实存在过的,但又早已经被他扔在记忆角落里吃灰的时光。
他隐约在此刻想起了他曾经资助过的孤儿院,以及一个已经记不太清面容的少年。
他们多在夜晚见到面,那里的小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纪风川会被藏在路灯之外的少年吓到,然后他就能很偶尔地看见少年带上点笑容,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很明媚快乐的记忆了。
少年多数时候都在低头,经常身上带伤,沉默似乎就是对方的标准符号。他最开始以为对方也住在孤儿院,后来院长妈妈说他是单亲家庭,父亲是谁,时至今日没有人知道。
他当时正处于要去国外留学的节骨眼上,为了完成必要的社会实践,他来到孤儿院打工和资助。
正是年轻气盛的时间段,他本身也就不是个老实安分的性子,他骨子里的向往流淌着自由和好奇,对于从没接触过的人和事,他总是有着无数耐心去挖掘。
但少年的沉默变成了阻碍他探索的屏障,当纪风川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变成了少年会偶尔依赖他的关系。
不是很黏人的无时无刻的要求,是一种克制但热诚的眼神,不知为何会让他不自觉软下片心脏。
于是他铺了张旧报纸,拉着人坐下陪少年聊起天来。
如果对方不善言辞,那么他说也是可以的,毕竟他的生活从不缺阅历和谈资。来打探的人变成了诉说的人,角色的对调让纪风川失去了最初的目的,现在想想,那是他唯一一件没有企图去做的事情。
他似乎说了很多,阳光下少年的眼睛漂亮得如同维港的烟火,但那样美丽的颜色,他后来却也记不得了。
再后来,事情就停在他去出国留学的前一天。
那段时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去孤儿院,要准备的材料和行李,国外的住宿、飞机票的预订,所有的一切填满了他的生活,社会实践已经结束,他其实也没有必要再去那里故地重游……但他还是在夜里忽然想起那个少年。
纪风川依稀记得那晚雨下得很大,少年在孤儿院旁的小巷里,在他们并排坐在报纸上的位置上,一个人蹲了很久,伞也没带,嘴角还有破口,天色太黑,如果不是淤青太严重,他好像也根本注意不到这个问题。
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没有要去拯救一个人的本事,向来很知道什么是点到为止,大概正因如此,到了他要彻底退出少年的生活的这一天,分别似乎也平淡的一如往常。
就仿佛他们还会有下一次相遇的时候,他贴心地给人买了把伞还有一小袋伤药,交代人用法用量,告诉他好好吃饭,睡个好觉,明天出门要记得带伞。
最后少年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八年后的今天,纪风川早就已经将那些细碎的画面遗忘在了后来的风里。
他广阔的人生里,破烂脏乱又狭窄的小巷只是一个很意外的场景,而在这样的场景里出现的人也微不足道地被另外的很多人代替。
要不是林剔喊的那句“川风哥”,纪风川根本就不会记起他曾经还与一个眼睛很漂亮的少年相遇过,他给他说了很多那个灰暗小巷之外的世界,却无法将他真的带出去。
纪风川以为就如同自己一般,那很偶然的几个相遇不过是对方人生里浅浅擦过的一个缺口,很不同的颜色,却浅淡分薄,没有要停留的必要。
但林剔却把他随口编的假名字记了那么久,他说他叫川风,所以那之后林剔的世界里就一直存了个“川风”吗?
以为他真能记住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真能带他去看维港多灿烂的烟火,真能与对方不期而遇的重逢吗?
纪风川看着面前坐在地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迷离的林剔,还是无法肯定地将其与八年前的那个少年联系起来。
单亲家庭、生活拮据朴素、时常带伤的少年,和如今林家的私生子实在有着不小的距离,但仔细一想,又意外地严丝合缝。
纪风川并不能凭借一句话就轻率地下判断,记忆的模糊和林剔的迷蒙,都是很不确定的因素,况且真要弄清又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现实和利益并不会因为他们曾经一起坐过小巷里的旧报纸而改变。
纪风川垂眸,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看着林剔,林剔抬头看他,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纪风川忽然伸手将人的眼睛遮住了。
“继续睡吧,睡一觉起来,雨就停了。”
林剔似乎是反应了几秒,这才顺从的闭上了眼睛,纪风川能感觉到林剔睫毛划过他手心时带来的微小痒意,他的指尖动了下,最后还是没有收回手。
夜很深了,纪风川将人抱起床上后,自己又坐回书桌边上。
侧头望一眼窗外,此时分明是明月高悬,星空晴朗,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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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剔第二日醒来时,他第一眼见到的是床头散落的日光,很透彻地照进他的瞳孔,第二眼就是靠在窗边站着的纪风川。
对方很闲散地端着杯咖啡,白色衬衫半敞着,光线打在他右半边脸上,像是勾了层金线网的纱。
察觉到林剔醒来的动静,他转头来看人,见林剔已经坐起了身,纪风川露出个笑来,“睡得好吗?”
林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先是在纪风川的领口处不受控制的停留片刻,随即朝身旁平整的床单掠过一眼,整洁的没有任何人躺过的痕迹。
“嗯,睡好的。”他最后点头,去了浴室洗漱。
纪风川去外头的厨房给人做了杯咖啡端回来,林剔已经洗漱完毕穿戴好了西装。
“看上去很合身。”纪风川打量一下满意点头,“不错。”
林剔不擅长应付别人真心的夸赞,尤其当对象是纪风川时,这种略显局促的情绪就被格外突出的放大了,他朝纪风川看一眼,又很快挪开视线,唇角蠕动几下,“……谢谢。”他说得异常小声。
但幸好卧室里很安静,纪风川还是将这句道谢听进了耳朵里,他笑起来,“给救命恩人拿一套新衣服有什么的。”
知道纪风川是在调侃他,林剔无言地朝纪风川看过去,那种不自在的气氛顿时消失了大半。
“我让阿姨把早餐送上来,我们就在桌上边吃边说吧,我把目前了解的情况跟你阐述一遍。”
纪风川正说着,房门就被敲响了,是阿姨来送早餐,两人将餐车推进房间里,在书桌边坐下,随即便进入了正题。
“警方那边反馈过来的情况是雪茄室保温的丙烷罐发生了爆炸。”纪风川给人拿了一盅南瓜羹,同时手上摆了份文件在看。
林剔没来得及道谢,纪风川又紧跟着拿了勺子给他,“我们调查监控后看见当天有一名电工前去检查设施安全,除此之外那名最先叫喊的服务生在门口探过头,但很快便惊恐的退了出来。”
“我们审问过后,他表示自己就是看见了丙烷罐的异常才慌忙转身逃跑,却慌不择路撞到了你。”
纪风川说到这里抬眼看向林剔,“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爆炸发生,我们侥幸躲过一劫,所以今天我们作为相关人员也得去警局一趟做笔录。”
林剔先前就知道大概率是要走一遭的,此时听见纪风川这么说,也并无意外,点点头,答应下来。
等正事说完,两人间就陷入了暂时的沉默,纪风川并没有刻意的给两人间找话题,就如同从林家饭局下来后的那一路,他享受待在林剔身边时的那种松弛,纪风川朝林剔投过去一个眼神,心里想着或许当年他和林剔聊起天来也并不全是偶然的机缘巧合。
而林剔就在这样的沉默里安静喝完了纪风川给他端的南瓜羹,这才擦擦嘴准备起身。
纪风川见他似乎吃好了,有些意外,“已经吃好了吗?”他见林剔从头到尾吃得最多的也就是他给人端的南瓜羹罢了,其余的根本就没怎么动,意思性的咬上一口根本不能算是吃饭。
“嗯,我吃饱了。”林剔停住起身的动作,低头看桌上丰盛的早餐,“下次可以不用拿这么多东西。”
纪风川一挑眉,“哦,因为我吃的会比较多。”
林剔闻言迟疑地看着桌上的餐点,“……这些,全部吗?”他确实对纪风川的食量没有一个准确的认知。
纪风川眼见人似乎真要相信,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可能,我也不是什么大胃王。”他一手撑着下巴去看林剔,“你啊,我说什么都信吗,嗯?”
林剔意识到是纪风川又在逗他,面对纪风川的问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很胡乱地点了两下头。
纪风川好像也没要等到林剔的回答,他见人如此,假装漫不经心地叹口气,“那你的话我也都能信吗?”
这回林剔没有犹豫,再次点头。
“这么肯定?”纪风川笑了,“那我接下去问的两个问题你可不要说谎哦。”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我爷爷的病能治好吗?”
“能。”林剔答得很快,“下周申请就能通过,用药许可以批准下来,纪爷爷就能先服用一个疗程,我会跟进观察具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