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妄日青
林剔手上用力,门就这么被缓缓地推了开来。明亮的光线一寸寸挪移到林剔的脚边,从下至上地照亮了他整个人。
纪风川动了一下,从文件里抬起头,看向他,手上的钢笔一停,墨渍就晕了一圈黑点。
真正意识到纪风川回国这个事实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纪风川的轮廓似乎比记忆里更深了些,眉眼更加锐利,神情间透着些松弛的意味,他没有刻意地表现出什么来,却恰巧令林剔感到了一种从容的姿态。
林剔不太确定,但他看着纪风川,很奇怪的,眼前的男人明明该是很成熟的样子,可又有一丝丝的不正经从那略长的发尾透露出来。
大概是出于一种礼貌,又或者心里隐约的紧张,他假装没看见纪风川桌面上那份被弄脏的文件,低下头摆弄了一下合同。
“您好。”
纪风川很快将那份文件搁置起来,将钢笔归位。
“您好。”
又见面了,纪风川想。
原来是林家的私生子,他就说记忆里林家一向只有华夏血脉,没有什么外国的夫人。
他在几天前单方面地看见过林剔,但他猜想林剔是对他没有印象的。
起因是他约了林家的人商谈项目,对面却告诉他雨天堵车,没法儿按时到达。
纪风川虽然笑着跟对面说没关系,但却也明白这时间又要花上好一段了。
他索性跑去酒店的尽头看鱼。
观赏鱼是很好看的,灯光一打,鳞片上的光泽就莹润起来,配上轻飘飘的透明鱼鳍,纪风川忍不住去想这里的哪一条鱼适合被端上餐桌。
鱼缸里几乎没有任何的装饰物,大概是想要营造一种让金鱼在空气中游动的错觉,所以玻璃缸也清澈得能让视线直抵酒店靠外的一端。
纪风川数着,红的、白的、黄的……灰绿色?
有灰绿色的鱼吗?
他再定睛一看,那分明是双灵动的眼睛。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混血小帅哥,浅灰的柔软发丝在风中晃动,鼻梁高挺而精致,鼻尖有不明显的上翘弧度。
今天在这里见到,纪风川细细辨认一番,确认了就是林剔,毕竟那双眼睛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我今天主要来谈谈合作。”林剔适时地开口,打断了纪风川的思绪,或许是觉得不够贴切,他又补充了句,“是联姻合作。”
闻言纪风川盯了他两秒,这才露出个笑来,“过来坐吧,我们详细谈谈。”
纪风川比了个请坐的手势,林剔依言坐下后朝他脸上看一眼,没能看出些什么来。
“希望纪先生能先看一下这份。”他将自己的合同抽出来,叠在另外两份林家的合同上面。
“哦?有什么特别的吗?”
林剔抿抿唇,“纪先生看一眼就知道了。”
韩离拟定的合同内容十分精简干练,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关于林剔个人,及其名下的生物科技公司海纳,能提供给纪风川的一切资源和利益,同时也阐明了条件达成后,纪风川这方需要履行的职责和义务。
看上去是挺公平的资源置换,纪家如今资金链断裂,老家主躺在ICU,能在当下这个状况开出这样一份条件已实属难得。
纪风川刚想说点什么,合同翻过署名栏,竟是还有一页补充协议。
他眉头一挑,心说原来花样是在这里吗?
纪风川仔细看去,补充协议十分简短,除了对公司做出的补充说明和免责申明之外,还有一条特别的条款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若乙方(纪风川)同意与甲方2(林剔)建立联姻关系,则本合同中甲方1(林钰)的义务自动终止,由甲方2(林剔)替代履行。”
纪风川将文字读上一遍,又看上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又拿了另两份合同来看,随即他没忍住用奇怪的眼光看向林剔,这是在干什么?选妃?
看不上林家的长女林钰就选林家的私生子林剔,总之他就是要在林家的两个同辈里选一个结婚?
荒唐得要命。
“林先生这份合同也是林必先老先生授意的吗?”
纪风川很聪明,他在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这份合同最关键的隐藏点。
林剔紧张得手心都在发虚汗,其实这是一个再冒险不过的决定,但他并不想妥协。
从昨天林必先将他叫去说联姻合同的时候,在他看见林钰签名的那一刻,那种不甘的情绪就开始浓烈的发酵,那是仅仅针对纪风川的占有欲,林剔再清楚不过,他只是在很卑劣地想着为什么联姻的不是自己。
直到昨夜,那种不甘演变成了更加失控的东西,蛮不讲理,占据他所有情绪和感官。从深夜至凌晨,林剔都被困在这样的感觉里翻来覆去,很磨人,但他无处可说。
空虚感和饥饿感在雨夜里尤为明显,他愈发明显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要的是纪风川这个人。
“不,是我个人授意。”林剔开门见山地和纪风川对视,“如果,我是说如果纪先生并不反感,是否也可以考虑一下我这边的合约呢?”
纪风川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好像也确实没法立刻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是在让他二选一吗?
他转而再次拿起了另两份合约,低头翻阅起来。
其实这是一个十分不礼貌,甚至称得上是冒犯的举动,但林剔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意味,他就任由纪风川一言不发的晾了他许久,看纪风川低头沉思,看他又抬眼看向自己,再次与自己对视。
林剔没忍住咬了一下自己口腔内的软肉,他知道纪风川在干什么,也知道纪风川明白自己的意思,所以他能等,能给纪风川时间做出选择。
“林先生,我想你或许知道我之前一直在国外生活了八年。”纪风川慢悠悠地笑着,将合同放下,“但你或许还应该知道我的前任里并没有男人。”
闻言林剔一颗心重重跳了下,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依然是很平静的,毫无波澜地看着纪风川。
果然,林剔想到。这就是纪风川很委婉地拒绝了。
他看过林家的合同,其实并不多优渥,毕竟纪家现在是这样的境况,要是条件太好了反而要觉得奇怪,要不是林钰说一定要嫁纪风川,林剔想着这联姻合同也不该送到纪风川面前来。
这也是他有些许底气敢和林家争的原因,不说利益抬得差不多,就说他自己的态度,真诚得仿佛初出茅庐的大学生。
或许是见着了林剔那仿佛无动于衷的模样,倏然间纪风川笑了一声,“看起来林先生也并不是很想要和我联姻。”
林剔闻言顿住,他知道这是纪风川在偷换概念,联姻只是这份合同的一部分,并不是全部,但纪风川偏要将其挑出来,反复又反复地夸大,甚至直接用这个词代替了所有。
就连林钰的那份合同也并不只有联姻,纪风川这分明是故意在逗他。
似乎还有些商量的余地,林剔想着,但也并不确定。
纪风川这个人似乎看上去就是这样的,不喜欢给人一个准确的答案,只说大概,说不过、也许,留着后退的路,也还有前进的方向。
很狡猾,林剔从以前就很清楚地知道,纪风川是如何狡猾的一个人。
八年前的雨夜,对方就称赞过他的眼睛好看,但后来他自己也走过那条小巷,灯光暗淡地还不如月色敞亮,是要如何才能知道他的眼睛到底漂不漂亮?
可是像这样狡猾的纪风川,在慢悠悠的说出那句话时,眼尾是上扬的,带着一点愉悦的弧度,嘴角是放松的,就连眉眼间的碎发都似乎在纯粹的摆动,让林剔想要去相信这个人,这个人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
就如同现在这样,他看着纪风川,看着他的说话时,撑在下颌线的手掌,看他滑动的喉结,又看他笑着调侃自己,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林剔张张嘴,“不……我是想的。”他是想要和纪风川结婚的。
此话一出,纪风川的笑容就扬了起来,他似乎不小心知道了一件事,林剔对他有些纵容,还有些无可奈何。
他是不是可以有恃无恐?
“林先生,那不如我们来试试吧。”纪风川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他好像一早就等着林剔,等在这个节点上,要对方自投罗网。
林剔闻言怔然,他似乎没想到纪风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试一试,试什么?
但也不需要林剔思考太久,很快他就明白了纪风川的意思。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仓促又猛烈地在林剔脑海里隆隆炸响,让他失去所有能发声的机会。
指尖的温度是迅速覆上来的,碰见手腕时,林剔无可抑制地颤了下,随即他感到自己的领带被人捏住了,纪风川手上一个用力,林剔便被迫起身又仓皇地向前跌去。
近距离的对视是一种探听,放大了此时所有情绪。
纪风川感受到对方轻颤的身体,好像是一种求救的讯号,又像是在叫嚣着让他再多去靠近。
他忍不住握了林剔的后脖颈,一寸一寸轻抚,指尖搭在已经潮湿的后颈上,感受对方的无措、慌乱、想要躲却还是没躲的踌躇,还有那点被极力克制才没太表现出来的期待。
此时此刻意志都归结为本能,不是理性的,但也不到只剩感性的地步,他们都心知肚明。
纪风川用自己的拇指去碾压林剔的嘴角,又将指尖探进去一些,挑开对方的唇畔,露出一小截略尖的虎牙。
他心里一动,不得不说这有点让人蠢蠢欲动。
比如他想象林剔会因为缺氧而脸颊涨红,忍无可忍地咬上他的舌尖,又或者……林剔想咬却又没咬的那瞬间,是失去了咬人的能力,还是仅仅是因为他舍不得。
纪风川凑过去,在林剔的唇角舔了口,毫不意外地看人抖了下,似乎连呼吸都要全部消失了。于是他像是在安抚小狗那样,轻声哄了人一句,“别紧张。”
他紧跟着去摸着林剔下眼睑处的绯色,停了几息,这才侧了头去。
他又说:“我会很轻。”
血液在此刻被急速地点燃、唤醒,在身体里疾驰,海啸般一浪高过一浪。心跳声被闷在胸腔里四处逃窜,又不得章法,酥麻感沿脊骨攀附而上,每一根骨节都在抽芽生长。
纪风川的唇就这么轻软的贴上来,他说会很轻,于是林剔便感受到了如同山雾一样的柔软的云,缱绻着温热的空气,将呼吸送到他的唇齿间。
他们唇和唇相碰,齿与齿相抵,轮廓同轮廓契合,一切都恰如其分的亲昵。
视线不经意地相触,他们静止在这一刻,空气逐渐稀薄。
好似昨夜的雨又开始下了,兜头浇了林剔全身,空气在潮湿中闷热着发烫。
他濡湿着身体把心蜷缩在一起,又感受着感受纪风川再次将舌尖探出口,游离着靠近他的唇缝,这次却没有用力,就只是很浅地擦了下,却还是令他无可抑制地被迫颤抖。
呼吸都要停滞,林剔差点就要不顾一切伸手去抓紧纪风川的衣袖,但纪风川却又只是这样浅尝辄止地退回了原点,温热的鼻息抽离,林剔感到新鲜的氧气在伴随着重新恢复的呼吸涌入自己的身体,他似乎经受了长久地洗礼,晕沉沉的反应过来方才的感受叫作缺氧。
纪风川缓缓松开林剔的领带,退回了原有的距离。
林剔倏然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软了腿往下跪。他趁机很深很深地喘了口气,腰是麻的,唇也是。
林剔张口想要说“纪先生”,一张一合两次,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来。
纪风川随意地抹了下嘴角,他垂眸,右手指尖点在桌边,抬头去看林剔,却见人眼神发直地正盯着自己看。
“林先生。”纪风川笑着伸手过去,摸了摸林剔的侧脸,又整理了下林剔西装的领口,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了林剔一秒,又忽地凑近了,附在他耳边说话。
“林先生……没接过吻吗……换气也不会吗?”
林剔感到热度随着自己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脸上,他的耳根都几乎熟透了,手指僵硬地按着桌沿,根本说不出任何回答。
但纪风川却还要不依不饶地还要继续问他:“林先生,不然你来猜猜看。”
“你猜,我试出来了吗?”
第3章 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