腺体沉眠 第58章

作者:莲卿 标签: 近代现代

见他迟迟没下车,江禹走到副驾,曲起食指敲了敲车窗。

陈致把门推开了一条缝,仰起头看他,

“要不,还是我自己去拿吧。”

话音刚落,江禹原本闲适的神情蓦地一凛。那双看不太清的深邃眉眼,立刻便迸发出一股危险的寒意。

他单手撑在半开的车门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陈致,

“为什么。”

这三个字又冷又沉,尾音下坠。听起来像是疑问,其实是在直接要一个解释。

陈致被他骤然变冷的语气弄得一怔,他下意识地想反问一句,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但话滚到舌尖,又觉得何必自讨没趣,生生咽了回去。

“你太惹眼了。”陈致实话实说,“这里虽然没有前面那么多的人,但也总有人经过的。”

话音落下了好几秒钟,江禹却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陈致刚开始还抬头看他,等着回答,结果却被江禹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只好借着夜色低头,移开目光。

“不行。”

语气忽然又变得慢条斯理,然而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强硬。不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江禹扣住车门边缘的手指微一用力,车门被彻底拉开,

“嫌惹眼就跟紧了,帮我挡着。”

……

陈致发现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跟不上江禹莫名其妙的逻辑,无论是最开始剑拔弩张的时候,还是现在。

时隔多日,再次被巨大水晶灯所折射出的光线笼罩的瞬间,陈致忽地一阵眩晕,脚下微微一晃。

后背立刻被一只手托住。

“不用怕。”江禹的声音传入耳中,“如果伊里斯现在敢出现,我把他捆好送给你,任你再痛快地杀一遍。”

陈致抿了抿唇,莫名地就被这样一句血腥而又残酷的话所安抚。

十二层,走廊。

整个楼层空无一人,静得有些过分。

陈致像是心虚,不自觉地就贴着墙边走,他回头看,却见江禹大方地走在正中间,衬得他这样鬼鬼祟祟的,反而更加引人注意。

“你那天,有想过退路吗?”江禹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如果我没有出现,你准备怎么办。”

陈致脚步一沉,江禹便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我……不知道。”

好像是无解的。他无法,也不可能把这件事考虑的周全。

去杀一个alpha,一个皇亲国戚,这本来……

“本来就没有退路。”陈致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当时只是在想,只要能杀了他,也不算亏了。”

江禹停下了脚步,陈致的心忽然一悸,也停了下来。

“为一个死人去送死?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少顷,江禹移开了目光,轻嗤道一声,“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还算不错的运气。”

怎么今天的江禹总是带着怒气,但又很奇怪的,陈致却并不像之前那样会因为这种话害怕,或者生气。

相反,他的胸口又浮动着那种又胀又软的滋味,忍不住想用深呼吸来纾解。

“躲在那个楼梯上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次恐怕是真的要死了。”陈致认真地看着江禹,“我可真矛盾啊,一边那么努力才活了下来,一边又轻易地来送死。可又能怎样呢?我也没有想到,离开了白塔,想要活着依然这么难,这么累。”

那时想着,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把颈后那个讨厌的东西剜掉再死。他是真的这样想的,也马上要这样做。但就在那一刻,他看到了那个背影。

一个哪怕在浑浑噩噩时,都看得那样清晰的背影。

“是啊,我可真走运。”陈致抬起眼睑,认真而又郑重地,一字一句,“在无解的时候,你就这么恰好地出现了。”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裂开了。

江禹的眼底微微闪了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他忽然毫无征兆地抬手,在陈致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陈致愣住,下意识地抬手捂上,但被捏过的地方不疼,只是发烫。

“哪有那么多凑巧。”江禹越过他,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他身后,“藏哪儿了,还没到?”

陈致跟上,“就在楼梯间的消防管道里。”

这个鲜有人来的楼梯间,对于二人来说却都不陌生。

门后便是一个消防柜,陈致拉了拉上面的那扇门。还好,和之前来过时一样,依旧没有上锁。

他有点紧张,抬起了沉重且布满灰尘的消防水带,直到露出了压在下面的东西时,才终于放下心来。

“其实还有一枚霍恩的私印。”陈致吹了吹叠起的,表格上的灰尘,同时把那把黄铜钥匙一起递给了江禹,“但是当时被伊里斯攥在手里,我掰不开,也不敢待得太久,只好放弃了。”

江禹闻言将眼睛从表格上抬起,“原来他手里霍恩的印章是这么来的。”

陈致惊讶地眨了眨眼,“那东西现在在你手里?”

“对。”江禹将钥匙和表格收了起来,“其实只要知道在哪儿,即便没有那枚印章我也有办法打开。但东西都齐全,就不容易惊动他人。”

这世上怎么会没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呢?这不兜兜转转的,就恰巧碰在了一起。

陈致想到这里,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该走了吧,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保持着笑意,想去问江禹,是原路返回,还是顺着这道楼梯走下去?然而在正欲开口的瞬间,一道阴影倏然就到了眼前,下意识的惊呼便被封印在了唇齿之间。

突如其来的重量让陈致向后栽去,后背撞上消防柜的同时,一只大掌垫在了他的后脑与柜门之间。

属于江禹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滚烫,凶,却不狠。

陈致的大脑瞬间停摆,他甚至忘了闭眼,只能被迫承受着唇齿间那近乎掠夺的碾压。

鼻息已经彻底乱了,陈致几次想要挣脱,想要呼吸,却都被压制在后腰上的那条手臂向上一提,直到脚尖都几乎离开地面,人被牢牢地桎梏在了原地。

前所未有的窒息感和眩晕同时袭来,因为长时间的无声,头顶的灯在这一刻忽然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当眼睛失去作用的这一瞬间,所有的感官仿佛都瞬间放大。

不止是他自己的。陈致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江禹沉重却不稳的呼吸,和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还有……

哪怕隔着衣服,他也清晰地感受了那个不容忽视的硬度。陈致僵住,彻底不敢再动了。

似乎是江禹自己也察觉到了,他微微退开了些许,只有滚烫的呼吸依然隔空交缠在一起。

陈致立刻大口地呼吸。

随着沁凉的空气重新灌入胸腔,陈致不断嗡嗡作响的大脑终于缓过一丝神志。

江禹不会是易感期到了吧?!陈致胡乱地想着,那……既然江禹帮自己渡过发情期,那是不是也得帮他?

他不懂alpha和omega之间的这些规则……

黑暗中,那道轻到近乎气音的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钻进耳朵里,

“刚放过你一点,就敢走神?”

陈致脑子还是乱的,他下意识地顺应着江禹这样的轻的声音,也用气声轻轻道,

“你是易感期了到吗?我……”想起那几天的经历,陈致心有余悸,犹犹豫豫,“我……可以……”

“你说刚才看见这里亮着灯?”外面忽然隐隐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渐渐靠近。

陈致倏地瞪大双眼,闭上了嘴,维持着现在的姿势,不敢再有丝毫挣动。

“是错觉吧。”

另一个人的声音传来,两个人似乎就站在了这里,与他们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楼梯间的门,“这层已经停用了半个月,怎么可能会有人。”

停用?

陈致在黑暗中蹙了蹙眉,觉得胸口被勒得有点紧,想轻轻挪动一下。可稍微一挣,反而被箍得更紧,只好作罢。

外面静了几秒钟,交谈声再次闷闷地传来。

“听说那天,伊里斯殿下是遇袭了。”

“不清楚……咱们还是少谈论这个。”

“你说怎么这么巧,前后的监控都是好的,偏偏缺失了那一段。”

那边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烦躁,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巡查完就下去吧。”

“你以为我是无聊八卦?”那人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满,“艾明,就是那天第一个发现的服务生听说是失踪了,经理突然辞职,不知道是死是活。咱们现在也算是沾上这事了……”

楼梯间依旧保持着黑暗,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陈致感到压制在身上的力量松开了些许,他轻轻喘了口气,开口道,

“走吗?”

“没有想问的?”江禹却答非所问。

黑暗中,陈致摇了摇头,“不会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把他们灭了口。”

江禹反手攥紧了陈致的手腕,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极为昏暗的光线,一步步地向下走。

“因为……”

他懂江禹的恶劣,但好像也莫名地,能感受到他的底线。

陈致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实在有些荒谬与羞耻,脸颊在悄悄地发热,却又不愿意否定来自于直觉的笃定,“因为他们并没有看到我。”

被握住的手腕处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在触动着脉搏,让心跳一起加速。

哪怕看不清,陈致也知道江禹在笑。他甚至在这一刻,已经在脑海中描摹出他微微挑起眉峰那一刹那,唇角勾起的,应该是愉悦的笑。

“那会是谁?”

即使江禹不久前才警告过他,收起那些关于伊里斯的,不切实际的想法,但他不打算浪费此时难得的融洽,追问着,“他是要保护伊里斯吗?”

“保护?”江禹重复着这两个字,喉间溢出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嗤笑,“你可别太高估皇室的亲情了。”

亲情?

陈致愣了下,原本已经习惯的踏下台阶的动作,却忽然如落空一般,让心脏紧了紧。

他并不清楚到底什么才算是亲情,这个词在他的世界是缺失的,却又是极为憧憬的。

但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这个词的重量,却是从江禹母亲那一页页模糊不清的日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