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喃喃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听懂了。
极度的分离焦虑。
缺乏安全感到病态程度的依恋。
或许还掺杂了一些山里孩子成长过程中,因为特殊身世和环境而产生的、不为人知的心理创伤或认知偏差?
这个解释,虽然依旧无法完全抹去刚才那一幕带来的惊悚感,却至少让楚辞找到了一丝能够理解、能够接受的支点。
他看着阿黎苍白脆弱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微松了一松。
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心酸和愧疚。
“好了,好了...”
他重新伸出手,这次是带着安抚的力度,将阿黎轻轻拉进怀里。
手掌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拍抚着他依旧微微颤抖的背脊,“我不走,我不走...”
“阿黎,别怕......”
他嘴里这样哄着,温柔地许诺着,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天亮之后,离别依旧无法避免。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阿黎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拍抚,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只是双手依旧紧紧抓着楚辞腰侧的衣服。
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第49章 取下银镯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四周寂静无声。
阿黎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些,眼中的水汽也褪去了大半,只是那抹红痕还残留在眼尾。
他看着楚辞,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楚辞担忧而温柔的脸,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般的期待。
“楚辞,”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还会回来吗?”
楚辞的心,因为这个问题,再次被狠狠揪紧。
他看着阿黎仰起的、带着脆弱期待的脸,还有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里,那抹几乎要将他灵魂吸进去的执拗光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起哥哥楚宴不容置疑的命令,想起楚家那座看似华丽、实则冰冷的宅邸和无法推卸的责任,想起城里那个喧嚣浮躁、却又让他熟悉到无法彻底割舍的世界。
他能给出一个绝对肯定的答案吗?
他能保证自己一定可以挣脱所有的束缚,回到这片深山,回到阿黎身边吗?
他不知道。
...此刻的他,看不到那么远的未来。
可是,当他看着阿黎眼中那近乎卑微的祈求,看着那份仿佛将自己全部生存意义都系于他一句承诺之上的依赖,所有现实的考量、所有不确定的犹疑,都被一种汹涌而蛮横的保护欲和责任感淹没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像是要将这个承诺刻进自己的骨头里,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会。”
“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我发誓。”
阿黎看着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像是要将他说出这句话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眼神里的每一分坚定,都深深烙印在眼底深处。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得像晨曦时分山间渺薄的一层雾气,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可是,就是这个笑容,却奇异地让楚辞那颗一直悬着、揪紧着的心,终于缓缓地、沉沉地落回了原处。
仿佛得到了某种终极的、珍贵的承诺。
“我信你。”阿黎说。
只有三个字。
轻得像叹息。
却重重地砸在楚辞心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
那天晚上,阿黎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缠磨的依恋。
他像是真的退化成了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幼兽,或是一株即将失去攀附物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楚辞身上,不肯有片刻分离。
楚辞被他磨得没办法,心疼他白日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发作”和流露出的深层恐惧,只能纵容他所有的亲近和索取,用体温和拥抱去填补那份仿佛无底洞般的不安。
最后,在一种极其亲密却并不色情、更像是一种原始安抚和气息交融的方式中,阿黎仿佛终于汲取到了足够的“养分”。
整个人都松弛柔软下来,像一只餍足的猫,蜷缩在楚辞汗湿的怀里。
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细小的、未干的湿意。
“楚辞,”他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即将坠入梦乡的睡意,却依旧执着地抓住最后一丝清醒,喃喃低语,“别忘了我...”
“求你,别忘了我......”
“不会忘。”
楚辞低头,极其温柔地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头,唇瓣感受到那片皮肤的微凉,“睡吧,阿黎。”
“我在这儿。”
阿黎似乎终于安心,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楚辞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竹楼简陋的屋顶。
月光不知何时又被云层遮蔽,室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瀑布水声,像大地永恒的叹息。
他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花,沉甸甸,乱糟糟。
充满了离别的愁绪、对阿黎状态的担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隐的解脱感。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楚辞才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被阿黎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
他以为阿黎睡得很沉,没有察觉。
他坐起身,在黎明前最沉的黑暗里,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身边熟睡之人的侧脸。
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一点,勾勒出阿黎柔和静谧的轮廓,像个坠入凡间、不谙世事的天使,又像个被遗弃在深山的、纯净易碎的梦。
楚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
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从自己左手手腕上,褪下了那只自从戴上就从未离开过的、古朴的银镯。
冰凉的银质触感离开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空虚感。
镯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第50章 骗子
楚辞将它握在掌心。
指尖摩挲着上面那些繁复神秘的纹路,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不舍和酸楚。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美梦般,将这只还带着他体温的银镯,轻轻放在了阿黎的枕边
紧挨着阿黎散落的黑发。
他想,这只银镯,是阿黎的宝贝,是阿黎的阿婆留给他的,或许还承载着某些他不知道的、重要的意义。
自己不能就这么戴走。
戴走了,阿黎会难过,会觉得被辜负。
而且...
楚辞心底有个更隐秘、更不愿承认的念头。
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他不愿碰,却始终存在。
这只银镯太“重”了。
戴上它,就像是戴上了一个沉甸甸的、关乎一生一世的承诺,一个他此刻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够背负得起的、甜蜜而沉重的枷锁。
他害怕。
害怕自己一旦离开这片山林,回到那个熟悉的、充满诱惑和责任的漩涡,会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消磨了决心。
害怕自己最终无法兑现回来的诺言,害怕这只象征着“定情”和“寻找”的银镯,会成为一道无法挣脱的锁链,锁住远在城里的他,也锁住苦苦等待的阿黎。
所以...
还回去吧。
把这份过于沉重的信物还回去,也把那份他未必承担得起的承诺和期待,暂时卸下。
楚辞俯下身,在阿黎微凉柔软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带着无尽眷恋和深深歉意的吻。
如同无声的告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张让他心碎的脸。
他动作迅速却无声地穿好衣服,提起那个早已收拾妥当、此刻却显得异常轻飘飘的行李箱。
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充满了草药清香、两人气息和无数回忆的竹楼,像是要将这一切都烙印在灵魂深处。
接着,他转身,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竹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