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喃喃
看见阿黎独自坐在崖边望着远山云雾的安静侧影,他会忍不住想凑过去,说些傻话或分享零食,只为了打破那片寂静,让那双墨绿的眼睛看向自己。
看见寨子里其他人,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团队同事,对阿黎那种礼貌却疏离、甚至隐含敬畏回避的态度,他心里会泛起一阵尖锐的、混合着不平和心疼的刺痛。
这早已不再是简单的“见色起意”,也不再是充满征服欲的“挑战游戏”。
楚辞不是没有经历过感情。
他追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被各种各样的人追过。
那些关系大多像都市夜空绽放的烟花,极尽绚烂喧嚣,燃烧时光芒夺目,吸引所有视线,可热烈过后,只剩下迅速冷却的灰烬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呛人的硝烟味,空洞而短暂。
和阿黎在一起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感觉像山涧深处一条不知名的小溪,安静地流淌过布满青苔的卵石,水声淙淙,清澈见底,不喧哗,却自有力量,能洗涤心头的浮躁。
又像一颗被无意中带入这片沃土的种子,在不知不觉间,悄无声息地向下扎根,向上舒展。
等他惊觉时,柔韧的根须早已深探土壤,嫩绿的芽叶也已迎向阳光。
这是一种缓慢的、沉静的、却无比扎实的渗透和生长。
他好像...真的喜欢上阿黎了。
不是一时兴起的迷恋,不是征服欲作祟的追逐,而是更为真切、更为深入骨髓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开他混沌的自我审视,带来一阵尖锐的紧缩感。
随即,又是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松缓。
紧的是,理智在清晰地发出警报:这不理智,楚辞。
阿黎和你,从生长环境到人生轨迹,从认知世界到未来归宿,几乎没有任何重叠的可能。
你们是两个维度的人,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写在“无疾而终”的剧本上。
投入越深,将来抽身时,只会越痛。
松的是,当这个念头终于冲破层层自欺和犹豫,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时,他反而有一种卸下重负的坦然。
喜欢就是喜欢了。
承认自己心动,承认自己栽了,没什么可耻,也没什么好继续自我欺骗的。
感情这东西,来了就是来了,蛮不讲理,也避无可避。
他重新躺平,目光投向窗外。
月光如水银般静谧地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辉。
远处瀑布永恒的轰鸣,此刻听来不再只是噪音,反而像一种恒定的、抚慰人心的背景音。
管他呢。
楚辞对自己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却又奇异的温柔。
反正还有时间。
就像之前想的那样,至少在此刻,在当下,他能天天见到阿黎,能毫无保留地对他好,能亲眼看见那双墨绿眼眸里偶尔闪现的笑意或暖意就足够了。
至于那些遥不可及、沉重无解的未来...
楚辞闭上眼睛,在黑暗和月光中,无声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对阿黎更好。
不是那种带着施舍或游戏心态的“好”,而是掏心掏肺的、毫无保留的、倾其所有的好。
他要把他能想到的一切美好事物都捧到阿黎面前。
他要让阿黎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他要一遍遍的告诉阿黎,他才不是什么“不祥”的异类。
他是这深山幽谷里最纯净、最美好的存在,他值得被温柔以待,值得拥有这世界上所有的善意和快乐。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像一团炽热的火苗,在他胸腔里“腾”地燃烧起来,驱散了所有犹豫和阴霾,带来一股近乎幼稚、却又无比滚烫纯粹的勇气。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热烈地,在这段注定短暂的相交里,为阿黎点亮一束光。
第19章 傻子
第二天,楚辞起了个大早,甚至比平时被鸟鸣唤醒的时间还要早。
窗外天色尚还只是蒙蒙亮,深蓝中透出一线鱼肚白。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像是要去执行一项神圣而秘密的任务。
打开那个限量款行李箱,开始翻箱倒柜。
平时被他随手乱扔、觉得占地方的“好东西”,此刻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找了出来,摊在床上。
那副一次都没舍得用过、包装完好的顶级无线耳机,流线型的白色外壳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台装着好几个热门游戏的掌上游戏机,屏幕漆黑,却仿佛蕴含着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乐趣。
还有各种包装花哨的进口零食,巧克力、果冻、薯片、牛肉干,堆成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他甚至又一次翻出了那瓶被他哥楚宴硬塞进行李箱、据说驱蚊效果顶级、带着淡淡香氛味的高档驱蚊喷雾。
...虽然之前阿黎说过“不怕蚊子”,但万一呢?
山里蚊虫多,备着总没错。
还有几本精装画册,几支设计感十足的笔,几件面料舒适的T恤。
凡是他觉得阿黎可能会用上、或者仅仅是“好看”、“新奇”的东西,都被他毫不犹豫地划入了“礼物”范畴。
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塞进一个容量最大的双肩背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拉链都差点合不上。
背包变得异常沉重,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像他此刻满溢的、不知如何安放的心意。
出门前,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房间角落里那面模糊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容颜俊美,头发睡得有些翘,几缕随意散落在额前,更添一种不羁的帅气。
眼底因为失眠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闪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
他下意识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又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郑重”一些。
随即,他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太像要去进行一场正式的“告白”或“谈判”,反而失了那份自然的心意。
楚辞撇撇嘴,有些懊恼地又把头发故意揉乱了一点,拉链也往下松了两格。
“傻不傻。”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紧张又期待、既笨拙又认真的自己,低声骂了一句。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傻气的笑容。
清晨的山寨空气格外清冽,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楚辞背着沉甸甸的背包,脚步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轻快,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雀跃。
转过那片熟悉的竹林,崖边熟悉的风景映入眼帘。
今天阿黎没有坐在那块巨石上。
他站在木栏杆边,背对着楚辞来的方向,面朝着远处那条在晨光中仿佛苏醒的银龙般的瀑布。
山风比平时大一些,吹动着他靛蓝色的衣摆和束在脑后的黑发,发丝和衣角猎猎飞扬。
初升的太阳刚刚跃出东边的山脊,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无比耀眼的光边。
他手腕和颈间的银饰在强光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像洒落了一身的星辰碎片。
楚辞在几步外停住了脚步,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这个画面。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又酸又软,胀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
真好看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怎么会有人,连一个背影,都美好得像一幅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画,一个随时会随风消散的梦境。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过于专注的凝视,阿黎缓缓转过了身。
晨光从他背后照来,让他的脸有些逆光,看不真切表情。
但楚辞能感觉到,那双墨绿的眼眸,正穿越光线和距离,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楚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阵过于汹涌的悸动,扬起一个比晨光还要灿烂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早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崖边和瀑布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充满活力的轻快。
他把肩上沉重的背包“咚”地一声放在脚边的空地上,蹲下身,动作有些急不可耐地拉开拉链。
“今天给你带了好多好多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外掏,语气是努力抑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兴奋,“你看这个耳机,音质超棒的,你听音乐肯定喜欢...这个游戏机,里面我装了好几个新游戏,比俄罗斯方块还有意思...这些零食都是不同口味的,你都尝尝看喜欢哪种......还有这个,”
他拿起那瓶驱蚊喷雾,晃了晃,“虽然你说过不怕蚊子,但这个味道挺好闻的,喷一点也许能防防别的虫子。”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竹筒倒豆子,又像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勇气就会随着话语的终结而消散。
一件件礼物被他从背包里拿出来,在阿黎脚边的青石板上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琳琅满目的“山”。
阿黎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看他。
随着楚辞忙碌而认真的动作,那些来自山外世界的、色彩鲜艳、造型新奇的东西一件件呈现。
阿黎抿了下唇,秀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墨绿的眼睛,像黏腻阴冷的蛇目紧盯猎物,专注地追随着楚辞的每一个动作。
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在平静的表面下缓缓流淌。
直到楚辞终于把背包掏空,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带着点气喘吁吁的成就感和期待抬起头。
阿黎才轻轻开口,声音像山间清晨一道清凉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