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晚
来得太晚了?
路知宁一怔, 任由江闻覆上来的手抓住他的手指,又一根根地穿入其中,与他五指相扣。
感受着江闻掌心里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 路知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问道:“……秋秋告诉你了吗?刚才你在电话里说碰到了她, 是不是她说——”
好像怎么也无法说出口似的, 路知宁停顿了很久, 才又慢慢地说:“她告诉了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情。”
“嗯。”
江闻应下一声, 吐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他嗓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路知宁想了想,语气很轻松地跟他开玩笑:“可能知道, 我猜你在想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怎么会有人还是这么惨, 这么可怜。”
“路知宁,如果笑不出来就别笑了。”江闻皱皱眉, 毫不犹豫地戳穿了路知宁的伪装。
刚才那一瞬间,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路知宁眼中晃动的水光,还有那轻微发颤的尾音。他并非完全不在意,也并不能真的很轻松地谈及这一切。
路知宁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神情带着点无措:“我……”
江闻等待片刻, 见他始终没有下文,便继续说道:“而且你也猜错了。我听完你的事情, 我一直在想——”
这一刻,江闻的表情很是复杂。他注视着路知宁, 像是在生什么气,也像是在懊恼什么,“我不仅来晚了,也发现得太晚了。”
尽管路知宁对自己的事情只字不提,可是这一切并非无迹可寻。
当时江闻送路知宁去见秋秋,那女孩的妈妈也在场。虽然他坐在车上没下去,但却听见了对方的问候。
她问路知宁的睡眠,问路知宁喝不喝药,叮嘱他如果状态不好,她帮他联系医生。
哪怕那时江闻觉得微妙,意识到这并不是正常的慰问与关怀,但路知宁给出的答案与他表现出来的状态又很好,以至于江闻事后并没有多问。
此刻再回想起来,江闻才确认自己错过了什么。
路知宁就像一个蚌壳,紧紧地将自己闭合。柔软的蚌肉伤痕累累,他却从不肯外露。
那是他唯一一次,无意将伤口展露在江闻眼中,但他却没有发现。
江闻从小到大说一声天之骄子不足为过,多年来他也一路顺风顺水,养成了格外骄矜的性格。可偏偏在这一天,他头一次品尝到了挫败与无奈的滋味。
江闻垂眸道:“路知宁,我想看见真实的你,我想听见你真实的声音——哭也好,笑也好,伤心难过也好,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也愿意把你接住。在我身边,你永远可以做你自己,你也永远是自由的,你可以怯懦可以生气,你可以开心可以难过,你的一切都被允许。”
“……”
路知宁抬起头,怔怔然地望向江闻。他像是在理解江闻话中的意思,也好像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而江闻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抓紧了路知宁的手,低头询问他:“可以吗……宁宁?”
江闻的这一声“宁宁”,唤得很轻,语气也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
也许是交扣的手指让他感觉到安全与依赖,也许是江闻对待他格外珍惜的态度,路知宁眨了一下眼睛,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才吐出一个音节便不由自主地哽咽了。
薄薄的眼皮在转瞬间红透,那些眼泪也如同江城善变的一样骤然落下,打湿了路知宁的脸庞。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对路知宁说:“你可以怯懦可以生气,你可以开心可以难过,你的一切都被允许。”
意外发生后,路知宁几乎与所有人断联。他不是不想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畏惧表露自己的情绪,他也抗拒任何人的同情与惋惜。
路知宁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可怜,哪怕他好像真的有点可怜。
可是江闻说,他会把他接住。在他身边,他的一切都被允许……
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不平静的海面,汹涌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路知宁的脸颊砸落。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亲口说出一些东西,也没有想过他会主动坦白自己的脆弱:“我……”
“有时候我会想,这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噩梦。”路知宁哭泣道:“可是在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没有被惊醒,我抱住他们的骨灰盒的时候我没有被惊醒,我被雨困住打不到车给我爸打电话却提示空号的时候,我还是没有被惊醒,就好像这一场噩梦……”
路知宁哭得很凶,说到这里他几乎语不成句,“——我永远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没关系。”
江闻微微低下头,他松开路知宁的手指,转而按住他的后脑勺。
掌心略一用力,江闻将路知宁的脸推入怀中,他轻声安抚道:“即使这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我一直会在。我会陪着你,永远在这场噩梦里陪着你。”
路知宁听见了,可他却哭得更厉害了。他的眼泪打湿江闻的衣襟,身体也在他怀中微微地发着抖。
江闻没有说话,他也不需要说什么。任何语言的安慰在这一刻都是徒然的,他只是紧紧地拥住路知宁,用行动向他许下承诺。
许下一个关于陪伴,关于永远的承诺。
而那一只紧闭着的蚌壳,终于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为江闻打开了一丝缝隙。
他真正地看见了路知宁,也看见了他的伤痕。
*
这之后,路知宁又哭了很久,他几乎把自己哭到力竭。
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宣泄,路知宁心里好受了许多。
江闻经常揶揄路知宁眼泪多,但这一次他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在路知宁哭完以后,伸手替他拭去眼泪,然后轻轻拨开黏在他脸上的一绺绺湿发,吻了吻他哭红的眼皮。
路知宁觉得痒,呼吸很轻地颤了颤,睫毛尖上下晃动不已。
江闻见状扬了扬眉,他正要牵住路知宁的手带他一起进屋,手机却响了起来。
江闻看一眼来电显示,是路知宁的经纪人李渐。
他刚才问路知宁要了他经纪人联系,发消息表明他的团队可以一起处理路知宁的舆论。
现在李渐主动打来了电话,应该就是为这事联系他的。江闻牵住路知宁的手,用另一只手接通了电话。
两人没聊多久,江闻看一眼路知宁,神色难得显出几分犹豫。
路知宁见状,带着浓浓的鼻音询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江闻说:“刚才我联系了你的经纪人,想让我的团队帮你处理这次的事情,但你经纪人打电话过来说重点不在于什么团队,而在于你。”
“我?”
“嗯。”江闻应下一声,语气随意地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网上说你无故退赛,你想不想为自己澄清?”
“——不澄清也无所谓。”江闻知道对于路知宁来说,澄清象征着要向所有人袒露自己的伤口与脆弱,因此自己先行接下了一句话。
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骂人很厉害。哪怕不澄清,我也能帮你骂回去,一个个骂回去——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和钱。”
“……”虽然很感动,但是路知宁又觉得有点离谱。
他张张嘴,很想提醒江闻他好歹也是一个大明星,但最后又觉得跟江闻说不清,颇为无力地说:“电话给我,我和我经纪人说吧。”
两个小时后,路知宁更新了一条微博。
作者有话说:
猜猜看宁宁会不会澄清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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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啦!
一个好消息,正文应该就剩下两三章了吧,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提前说,到时候我看着写。还有一个坏消息,放假回老家落下了笔记本的充电器,明天不一定能更新,或者短短短(。)
今天也有红包
第70章
【路知宁:大家好, 我是路知宁。
三年前,我有幸参加选秀节目《Pick Me!》。
参赛那天,我爸妈送我去C.M公司与经纪人会和。那时候他们还在对我说, 等我比完了赛, 我们一家人要出去旅游。
可是几个小时后,我却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让我快点去医院, 他说我现在赶过去还能见到我爸妈最后一面。
我很喜欢跳舞, 我也一直很想站在那个舞台上。但是接到电话的那一刻, 我只想去见见我爸妈。
我很抱歉因为我的个人问题,给很多人造成了困扰, 也很抱歉辜负了公司和经纪人对我的期许。
大家都说我“糊涂”,我知道这是对我的怒其不争。不管怎么样,我不后悔当年的选择, 哪怕现在想要再一次站上那个舞台,需要付出成百上千倍的努力。】
其实在写下这串文字时, 路知宁也不是没有犹豫过。
真的要把这一切说清楚吗?会不会很像是卖惨?
可他才把手机放下来,好像一直在陪狗玩飞盘的江闻立刻转过了头, 语气很随意地对路知宁说:“不想说太多就不说了。一点网络舆论而已, 很好解决。”
其实不止是江闻,经纪人李渐给江闻打电话,表明怎么处理的关键点在于路知宁, 就是在顾及路知宁的心情。
即便路知宁从未对李渐说过他家里的事情, 但是李渐多少也猜到了一些。毕竟当年路知宁断联, 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联系他,不知道多少次打给路知宁的父母, 结果从一开始的无人接听到后面的空号,李渐不可能一无所知。
还有秋秋和露露阿姨, 她们是为数不多知道真实情况的两个人。当年路知宁骤然失去双亲,露露阿姨作为他妈妈的闺蜜,一直时刻关注着路知宁,也是她第一个发现路知宁不太对劲,带他去看医生,盯着他喝药。
哪怕是后来路知宁情况好转,她仍然不放心,又让路知宁来教秋秋跳舞,隔三差五看他一眼,给他提供了一份稳且又酬劳丰富的兼职。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路知宁。他们允许他逃避退缩,允许他始终龟缩在自己平静的小世界里。
可事情总要解决。很多东西,路知宁也总要直面,这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一个课题。
不如就趁现在。他已经不再是18岁时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有人会给他最为坚定的爱与支持。
这样想着,路知宁抬起头,对上了江闻专注的目光。
他粲然一笑,又摸了摸跑过来蹭他的臭宝,终于点下了发送键。
*
这一天,网上讨论最多的便是路知宁退赛一事,这也是当天的吃瓜热点。
也因此,路知宁的微博一有更新,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被大家转载在这个地方,包括一开始出现爆料的那个论坛。
如果说大家一开始对路知宁退赛感到惋惜,觉得恨铁不成钢,那么看见他的申明后,满脑子都只剩下一句话——
【我真该死啊!】
回应贴里,这一句话被大家齐刷刷地复制了整整五页。
毕竟当初他们先入为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路知宁临时退赛给打工人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他有多不负责任,却忘记了凡事有因必有果。
而且路知宁的申明从头到尾都很平淡。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卖惨,他只是说清楚了自己当时退赛的原因,最后还道了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