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沧浪
然后他发现,顾星熠在吃东西。
长相格外出挑的年轻男孩子,台上台下都光鲜亮丽。
但他此时此刻正躲在灯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吃目测不超过十块钱的面包,狼吞虎咽。
在那一刻,傅呈仿佛短暂地触碰了这副漂亮的皮囊最深处那颗鲜活的灵魂。
他觉得这个画面实在是很有意思。
很……生动。
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男孩儿跟他见过的很多人应当都不一样。
事实也是如此。
傅呈没有主动跟人打招呼的习惯,一般他出现的地方,到处都是谄媚之声。然后他发现,男孩儿等了他几秒,发现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之后,就挪开了视线。
傅呈确凿无误地看到了他甚至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他又专注地开始吃他手上的草莓果酱面包,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珍馐美味。
这天傅呈一直到晚宴结束才离场。
离场之后,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
“帮我查一下今天表演的那个男团叫什么。”他道,“基本信息给我一下。”
不多时,当时参演的练习生所有人的简历都放到了他桌上。
他径直翻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了照片旁边的名字:
顾星熠。
*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但就连傅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他们的相遇记了两年。没有什么惊涛骇浪的情节,没有什么动人心弦的故事。
相较之下,郁卓宏和许苓的初遇都比这要隆重。
不过顾星熠不记得他这件事,他后来仔细想了一下原因,倒是可以理解。
当时顾星熠在黑暗中,他推门而出的时候对方被乍然透出来的刺眼光线刺激得条件反射就闭了下眼。等对方恢复视力,他应当已经把门关上了。
如果不是刻意辨认,没有注意到他的长相也很正常。
果不其然,顾星熠道:“……当时,我其实没有看清你长什么样。”
傅呈平静地说:“我猜到了。”
他讶异于此时此刻空气中气氛的缓和。
在他的预想中,顾星熠在意识到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这件事只有他自己不知情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濒临破裂。
可事实上,顾星熠在不记得他长相的情况下,也能这么快想起来他,这已经让他有些意外。
这场回忆不知道对于顾星熠来说是什么样的,他从前以为是寡淡如水,抑或是干脆没有留下回忆。
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这样。
但他很快又发现,不重要了。
因为顾星熠的下一句话是:那么,我当初进组,和这一面有关系吗?”
他真的,非常认真。
傅呈想。
这句话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判断。
像是有另一个自我,跳脱出傅呈的身体,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场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的谈话。
审视的结果之一,是:顾星熠从未如此认真。
他神经紧绷又冷静,思路清晰又单刀直入。傅呈清晰地意识到,今天,或许就是他所有担忧的终点。
无论结果好还是不好。
片刻的静默后,他说:“有。”
在那个刹那,他看到了顾星熠眼中似乎乍然破碎的、自己的倒影。
顾星熠抿紧了唇,他道: “你向宣扬提议的让我演许苓?”
“不是我,是我和宣扬一个共同的朋友。”
“……直接说吧,反正也和你说过,骆一珩。他不算我的朋友,是我的表弟。”
“是你把他介绍给宣扬的?”
“不是,他们之前就认识,有过交集。”
“你知道他推荐我这件事。”
“我知道。”
“什么时候?”
“很早。当时宣扬都还没确定一定要拍这个项目,我也没答应。准确地说,你进组,才有了《春潮》。”
“你知道,但没阻止吗?”
“……我知道了,你没阻止。我的意思是,你们为什么能想起来我,又推荐我?”
“是因为你们都觉得我很适合许苓吗。”
“星熠。”傅呈突然叫了他一声。
他不常这么叫顾星熠。
不带姓的两个字称呼,亲切有余暧昧不足。
此时此刻,他更像是顾星熠年长的哥哥,或者前辈。
他抬起头,看向顾星熠牢牢盯着他的眼睛。
他轻声说:“其实你知道答案。”
顾星熠眼睫一颤。
傅呈不知道告诉顾星熠这一切的人是谁。但既然决定了要把这件事告诉顾星熠,那么就必然不是只为了和他拉家常。
这个人一定是对事情的全貌有了大概的了解,且怀有让他们俩因为这件事有嫌隙的目的。
他必然知无不言。
所以,顾星熠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基础信息。
他一直在想,顾星熠当然不喜欢他。但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基于爱情的喜欢,还有近乎友谊的亲近和好感。那么这种好感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
顾星熠是真的觉得他是个好人。
之所以反复确认,只是想给他自我辩驳的机会。
可是……
傅呈想,他确凿无误,不是什么好人。
“你可能觉得其中有什么误会。”傅呈道,“但事情其实很简单。”
“我不知道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是怎么说的。”他慢慢地道,“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不怪宣扬,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和一珩的关系。纯粹只是受了一珩的引导。”
他停顿了两秒,说出下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心口被什么东西很重地割了一下。
但是他还是很平静、很清晰地把这句话说完了。
“这件事也不怪一珩,如果不是我。”他道,“一珩不会这么做。”
谁都没有错。
顾星熠最无辜,宣扬是被利用。
至于骆一珩,作为兄长,傅呈本身就有一定的教导责任。
更何况,从他知道了这件事甚至推波助澜开始,他就变成了这件事的元凶。
因为他才是那个获益者。
他才是那个,为了自己的私心把一切当作棋局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至于为什么一珩要为了我这么做,你适合许苓当然是原因之一,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知道我曾经调查过你,对你很感兴趣。”
顾星熠看着他,喃喃:“……可我们只见过一面。”
他对“喜欢”的定义太狭隘。
在他眼中,喜欢一定是细水长流之后的日久生情。
是冬日里被壁炉烤得温暖的栖息地,是春日拂过脸庞带着花香的微风,是灵魂伴侣,是心意互通。
可以是很多东西,但不会是只言片语都没有、眼神交汇就精心筹划的棋局。
他的话音落下,傅呈没有说话。
他知道顾星熠不是不懂。LK
所谓的“不会”,只是顾星熠以为的“不会”。
对傅呈来说,这些稀松平常。
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在第一次他们拍摄亲密戏之时就已经告诉了顾星熠。
色相不能衍生出真心,但衍生出欲.望,却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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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人都维持着僵持的姿态。
傅呈起先只是想让顾星熠消化,但很快他发现,顾星熠的神情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难堪。
他应当回应傅呈,但他迟迟没有开口。
傅呈起先以为那是没有想好措辞,但后来他意识到,只是因为顾星熠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