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沉默。

“……啊?”好一会儿,才困惑地说:“你昨天没跟我们一起啊。”

李望月愣住。

“昨天颁奖典礼结束,看你在艺术中心外面抽烟,小袁跟梁工问你要不要转场去喝酒,你说你有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

李望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工,你没事吧?”对面的语气也轻了些,“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嗯,我打错了。”李望月面色有些自嘲的凄凉:“要打给其他人的,点错了。”

挂断电话,他走进电梯。

他是该休个长假了。

很长很长的假。

电梯下行,李望月盯着金属板上的反光,上面的人影憔悴空洞,他都认不出是自己。

突然,他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收敛了所有表情,眼神空空。

他居然真的被庭真希逼疯了。

第65章 无处不在的影子

坠崖车祸案很快调查结果公布,是庭真希的车。

他的行程显示他对董事会的决定不满,打算赴约再开一次会,重新商议,然而途中出事,而另一辆SUV驾驶员也被查出接受过大量的不明来源钱款,种种证据直指华承集团的高层职务犯罪。

他的车从侧面被山上冲下来的SUV拦腰撞损,两辆车一同坠崖掉入江中,好在撞击点在副驾驶一侧,撞烂门的同时也给了他逃生的机会。

他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只通过固定的媒体渠道透露了类似“身体无恙”等简单信息。

“云棱市巡察组针对华承内部存在的问题展开彻底调查,而这次事件的说明会将由华承的代理总裁,以及庭真希的哥哥庭晚希于明日晚八点召媒体发布……”

李望月把苹果切成块,又加了些香蕉块,甘蓝粉,冻树莓,放进破壁机里倒牛奶打成奶昔。

喝了一口,味道不差,就是全变成了香蕉味,其他水果的口感一点都无。

他拿起遥控器,切换频道。

中央公园里的明星羊驼生了崽,正在召集市民取名字,最后被选中的可以获得2000奖金。

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去玩,在纸上写下各种各样的名字,还有小孩们天马行空的寓意,童趣十足。

镜头缓缓扫过人群,小孩们天真笑容,手里举着纸上面笔画稚嫩认真,忽然出现一个成年男人,对着镜头疯狂指自己手里的纸,碎碎念“选我选我”。

纸上写着“超级无敌小旋风”。

李望月低头摇了摇手里的奶昔,又猛地抬头,定睛一看。

屏幕上混在小孩堆里蹦蹦跳跳抢镜头的,不是赵冰还是谁。

嘴里的奶昔艰难咽下,李望月拍了张照片,发给季知嘉。

地方频道虽然受众都是中老年人,他的行为也没什么不妥,但李望月总是佩服他的脸皮和勇气。

赵冰简直是抱着摄像机不放,还抓着记者的话筒,热情洋溢地介绍这个名字的来源。

“我觉得这个名字很神圣啊,我市滨海,经常有台风过境,羊驼又是可爱活泼的生物,取名超级无敌小旋风寓意着生命力,勇气和魄力,能与任何级别的台风抗衡,至于为什么不叫超级无敌大旋风呢,因为这个名字已经被我抢注了,对了说起超级无敌大,你们看我鸟吗……哎我还没说完呢!”

记者一把抢过话筒,顺手把摄像机抽歪,不再拍他,端着专业的笑容继续播报下一条本地新闻。

季知嘉回了消息,说他也在看,只不过不是看新闻,是看话题广场的营销号把这段截下来开始转发。

“他又欠吃他哥的铜头皮带了,这不得把他抽得如陀螺般旋转。”

李望月忍俊不禁。

赵冰总是这样不着调,明明自己家就是做新闻的,深知在摄像机面前不能出现任何一点出格的举动,但他就偏要,若不是身边很多小孩在场,李望月丝毫不怀疑他会直接抱着摄像机调戏所有屏幕前的观众,让大家把票投给他的“超级无敌小旋风”。

因为黎明新闻少东家行为举止极其轻浮不端,早就被几个言辞刻薄锋利的友商报社批判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早上该报社停车场的车子都被鸟屎淋透了。

有人直接质问是不是赵冰干的,毕竟他养了很多鸟这是周知的,赵冰嬉皮笑脸:“你这话说的,野生小鸟也有自由哦,云棱不仅是我们的家,也是鸟儿的家呢,贵公司大可以安装反光板暴力驱鸟,但是动保组织同不同意,那就两说了~”

自此,再也没有人有心力去找赵冰的茬,因为根本没用,一个脸皮极厚又行为不端的富家少爷,惹他就像用手擦屁股,弄不死人,恶心人。

李望月还在跟季知嘉说赵冰的事,镜头里赵冰还在记者身后远处的草坪上抱着小孩当飞机开,眼看着他好几次手忙脚乱要把小孩的头往树上撞,李望月都捏一把汗。

一旁伸过来一只手,拦住他早就失控的动作,将小孩解救下。

远处虚焦的影子在树荫下若隐若现,跟赵冰低语几句,两人一起上了一旁等待的车。

只有半边模糊的影,体态与动作不难看出是谁。

李望月又切了频道,这次是动画片,正好放到雷雨天小孩玩游戏,被劈进游戏里,跟一群车形人冒险。

手机上还在不断跳出季知嘉的消息,大概是吐槽最近的工作,上司领导同事。

过了一会儿,他问李望月有没有去看医生。

李望月产生幻觉的事,第一个告诉的就是季知嘉。

实际上他到底有没有告诉季知嘉,他自己也说不准,没准又是另一次幻觉。

季知嘉专门请了假,到和岛来陪他,敲门的时候李望月正在沙发上发呆,面前的电影播放着,他没看进去一点。

敲门声响起,他整个人紧张起来,不受控制地发抖。

直到看见季知嘉的脸,听见他的声音从门铃里传来,心跳才慢慢平静。

他当然无法确定现在是不是幻觉,但就算是幻觉,有季知嘉在的幻觉,总比伤害他的幻觉要好。

季知嘉脾气没那么好,耐心没那么多,工作也不是跟活人打交道,表面上看着精英,实际还是莽撞。

他急吼吼想带李望月去看心理医生,又拼命忍耐下来,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好在李望月配合度很好,约了医生,也会按时吃药。

他刚开始还在担心幻觉会不会非常困扰,但李望月说最近好像安分点,没多少幻觉幻听。

他的幻听在安静的时候最严重,所以家里现在终日低音量放电影,也都是子供向的动画片,没有激烈的情节,让人平静。

跟医生聊起时,他偶尔会长久地沉默,医生也并不会催促或者干扰,只是静等他愿意开口。

他只会聊些简单的事,更深的,他其实明白刺激源是谁。

远离刺激源后,他的幻觉、应激都少了很多很多。

白天他日子平静温和,入了夜就开始紧张焦躁,只有开着夜灯,吃过药强迫自己在床上闭眼。

他做梦,很多梦,有时不知道是梦还是幻觉,他想用刀划自己来确认,等反应过来自己到了厨房拿起水果刀,又错愕不已。

他睡前会把家里的所有尖锐物品锁起来。

他不想再自我伤害,否则跟医生聊起,又得花上好一阵子。

张桥渊听说他休了长假,特地来看他,问他是不是身体出了毛病。

那会儿李望月状态不好,整个人单薄憔悴,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说调养好身体会再回去。

张桥渊隔三岔五就过来,有时候是来蹭饭,有时候带了一些自己炖的汤和做的煲。

有时候身上带着伤,状态萎靡,有时候很兴奋。

李望月看出来他又回地下格斗场,只有不断受到新鲜刺激的人才会有这样起伏不定的状态。

张桥渊咬着筷子,心虚地笑。

他戳着碗里的鱼肉,“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打的,他又不来,听说是去别的地方工作了……”

李望月眼神不改,握紧筷子。

庭真希平日露面不多,在张桥渊身边时,也和平时完全不同,休闲轻松,明朗近人,倒像是个年轻的大学生。

否则张桥渊不会至今都不知道,他身边交往了几周的“新朋友”,就是如今新闻里漩涡中心的男人。

李望月想起那个对他表白的学生。

庭真希或许就是这样,平易地接近,如同一个善解人意的朋友一般开解,目睹他的所有狼狈,再轻蔑地看着他飞蛾扑火。

他能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中。

张桥渊的话题很快就转向别处,提起不久之后的新大楼竣工庆祝仪式,他是新大楼的建筑师,因此一定会受邀出席晚宴。

“这个活动可以携眷,你有时间的话,陪我去玩玩?”

“嗯?”李望月抬头。

张桥渊顿了下,反应过来自己说的好像不对劲,连忙表示:“携眷只是一个说法,其实带朋友去也是可以的,我大概能带两三个人,小方肯定要去,你有朋友也可以带着,多点也无所谓,我可以直接发邀请。”

李望月知道他没那个意思,但张桥渊这么着急忙慌的找补也挺好笑。

“我有空,我问问朋友,到时他的时间安排和偏好忌口我都发给你。”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季知嘉应该是不太喜欢吃鸡肉作为主菜,一般会选牛肉或者海鲜,但取决于他近期的工作情况如何,海鲜可能也不行,因为会让他联想到腐败的气味和糜烂的口感。

他就会……更有食欲,会疯狂往肚子里塞更多,海鲜吃多了对肠胃很不好,李望月就会限制他。

他接受了邀请,张桥渊很高兴,但没一会儿又开始抱怨说到时候会很无聊,还有媒体来,估计也有采访。

“吃也吃不好,还得饿肚子采访完才能吃上热乎饭……”

他喋喋不休话很多,总让李望月想起赵冰,张桥渊知道他是左撇子之后,也很惊讶,当场让他表演双手一起写字。

但他比赵冰收敛许多,没有那么张扬放肆。

张桥渊是独生子,家里只有他一个,赵冰还有大哥在上头顶着,只要不太过分家里养他一辈子当个闲散少爷。

李望月去厨房盛汤,问张桥渊吃不吃排骨,还是只要莲藕和清汤。

张桥渊似乎是没听到,还在絮絮叨叨,拿着手机看个不停。

李望月微微勾唇,给他盛了两块排骨,又加上清甜粉糯的莲藕,不会腻。

一转身,庭真希正撑着下巴,直勾勾看着他。

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神冷又黑,没有一点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