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望月眼看着杂乱的电脑线横亘在中央,似乎是挡住了庭真希的动作,便伸手利落又自然地将其收起,规规矩矩放在一旁。

“你怎么不回房间?”庭真希开了口。

李望月不确定这句话是对谁说的,这次他很克制,没有鲁莽接话,装作忙于工作的样子,呼吸却还在发颤。

直到,

“李望月。”

他喊了自己的名字。

他都不知道庭真希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庭真希在跟他说话,指名道姓,不会有任何误会,除非电话对面的人也叫李望月。

但他却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不知道庭真希问这话是什么用意,也不敢深想,但又怕想少了再搞砸一次。

好不容易,他斟酌好了说辞,还没等他开口,庭真希侧头看向他,眼神似笑非笑。

“怕被监视?”

这还是庭真希第一次对他笑。

但滋味似乎复杂。

李望月叹息,也露出一个浅笑作陪,温和又无奈地自嘲:“那次是我闹了笑话,别打趣我了。我只是觉得房间里好像有点闷,想出来透透气,你呢?下午休息得好吗?”

他话说得轻松自然,像两个熟人在寒暄。

庭真希不知对他的反应如何作想,但终究是没有继续“刁难”他,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或许刚才那几句话也无关痛痒,只是他随口想起的戏语,却在李望月心里投下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庭真希翻了两下乐谱,然后看了一眼茶几,又收回视线,手指轻轻点在纸张的一角上,无意识摩挲。

李望月悄然注视他的手,而后从笔记本里抽出自己常用的钢笔。

“我这儿有一支。”

庭真希刚才想找笔来写字,但茶几上没找到,他也懒得再起身去柜子里拿,便记在脑子里,可手上动作还是泄露出他内心的不满。

庭真希抬眸,有几个呼吸的间隔没有说话,只看着他手里递来的钢笔。

不是什么很高档的牌子,但李望月用了很久,很习惯。这是他大学刚入学时,受教授赏识,在学期末得到的奖品,在当年还算是比较好的品牌,现在也用旧了。

庭真希没接,也没拒绝。

不上不下的,李望月就想退缩,手指曲起,扣在金属卡扣上。

旋即,庭真希伸出手,接过笔,修长好看的手指拧开笔帽,倚着软沙发,将乐谱放在膝盖上,笔尖在上面划着。

他的字也非常漂亮,字迹隽逸,笔画迅速而均匀,墨色浓黑沉稳,笔锋尖锐、周正,字体架构有形有骨,字如其人也不是虚言。

他其实该用更好的笔。

李望月脑子里思绪飘忽,想着什么时候去买支新的,买一支更衬庭真希的。

但他也不知道庭真希喜欢什么样的,他对庭真希几乎一无所知,庭真希的生活习惯很古怪,也非常注重隐私,哪怕是李望月如此关注他,也依旧难觅其踪。

——就像李望月也根本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房间里做些什么、他晚上为什么睡不好、他为什么要在下午补觉、他早上为什么要洗冷水澡……

他只知道“是什么”,却不知道“为什么”。

李望月只能窥见庭真希生活的一角,但永远无法看透那惯常漠然的面庞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弯绕心思。

庭真希是个很难懂的人。

李望月向来无法主动,他只能等,期待着能巧遇庭真希出来的那一刻。

这样他就够满足了。

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或许他也没有知道的资格。

庭真希没有计较他那支笔的落俗与陈旧,握在指间,在纸上做记号。

李望月不认识乐谱,只在几个轻描淡写的瞥眼间看清上面的文字,大概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至于是哪一曲,他就认不出来了。

偏厅有一架三角钢琴,也是庭真希生母的遗物,庭真希偶尔弹奏,但他看上去也并不热衷古典音乐,只是会而已。

或许在指尖落到钢琴上时,他也能想起童年时期坐在母亲身边,看母亲演奏的感觉。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有乐谱纸翻动的悦耳沙沙声。

李望月喝完水,又舍不得再去餐厅倒,只好把杯子放下。

他装作用电脑处理工作的样子,贪婪地享受与庭真希独处的每分每秒。哪怕实际上庭真希与他间隔了半个茶几,两人的衣角都没有挨着。

电脑弹出聊天框,是上午的报告反馈发过来了,数据误差比较严重,整个项目组都加班加点在返修,李望月收到文件点开检阅。

这次竞标很激烈,而且是大型公共项目滨水公园的儿童休闲区设计,又要儿童友好,又要兼顾安全,又要美观,这里的气候和土壤条件其实并不适合设计儿童游玩区,但出于各种原因,上头拨款就只是拨到这个用途,也没办法不用或者用到别处。

……拨款。

想起这个李望月就心里累得很,拨款项目大多数收款周期极长,也是吃力不讨好,顶多赚名声的活儿,而且要求繁多,需要耐性去沟通,上传下达的多方协调,所以院里才交给他来处理,也是看中他性格稳定,沉得下心。

新设计修改了关键数据,算得上中规中矩,但创新性其实略显不足,挑的绿化方案也是很保守,要说问题肯定没有大问题,但竞标本就激烈,能否脱颖而出又有得操心……

李望月不禁叹气。

庭真希抬头。

双目相对的瞬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叹出声了,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又不知怎么说。

庭真希取下笔帽,合上,把笔放到茶几上。

“还你。”他说。

李望月窘迫不已,甚至有些难以辩解,他只是因为工作事务繁琐才叹气,没有觉得庭真希霸着他的笔不还……

“我没那个意思。”李望月眼见他要起身,开口解释,“你继续用吧,你方便就好。我不急用。”

庭真希漫不经心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手看?”

李望月哑然。

沉默许久,没有言语,只是略垂了眼睫,避开男人过于深邃又隐意难察的眼神。

他没法解释,他进退两难。

不解释显得他小气,解释了……又能怎么解释呢?庭真希若是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没准要直接把他弄死。

或许他无意识走神,盯着庭真希的手看了许久,还被发现了,这种低级错误他到底要犯几次才满意啊……

李望月缄默不语。

男人似是认定心里的猜测,轻笑着拿起乐谱,进了偏厅,过了一会儿,传来急促且高亢的乐曲声,响彻整个别墅。

李望月默默啧声,把笔拿回来握在手里,上面还有庭真希掌心虎口的体温,紧紧攥住,金属卡扣硌着他的手掌,有点疼,但他舍不得松开。

笔上的温度很快就褪去,任凭他再怎么握紧都无法留住。

就像刚刚离开的庭真希,无论他多么小心,事情也总会被他搞砸。

他紧紧握着那支笔取聊胜于无的暖,没有注意到笔帽上多了一抹迷你定位器的微弱反光。

第4章 要不要我抱着你睡?

安神茶煮好时,已经入了夜。

庭华义和李萍还是没有回来,看来他们不会在这里久住,把李望月和庭真希安排在一起,也是庭华义想要家族和睦、兄友弟恭。

李望月原本以为他们会住一起,现在竟然更多是他和庭真希单独住。

想到这,心里有点麻痒,不太舒服,又有点渴切。

李望月松了松领口的扣子,好像这样就能呼吸顺畅些。

阿姨手艺很好,端着珐琅小锅出来,轻声招呼他们过去喝点。

安神茶煮成了安神汤,料也处理得很足很老道,李望月不禁笑了。

“小少爷,给您盛半碗吧,这里有安神的,您喝了睡得好些。”

阿姨去了偏厅叫正在弹琴的人。

李望月拿着勺子在碗里轻轻拨弄,耳朵却尖着去听偏厅的回应。

阿姨声音并不大,琴音却停了。

坐在钢琴前的男人微微侧头,“麻烦您了。”

说完,安静片刻,琴声续上。

得到答复,李望月缓慢的动作恢复正常,低头轻呷一口,清甜又香,浓郁但不腻。

阿姨欢欢喜喜地回来给庭真希盛了一碗,多盛了些银耳,说他喜欢吃。

李望月报以微笑,“谢谢您,今天真是麻烦了。”

“哪里的话。这也都是我应该做的。”

阿姨一边摆摆手,脸上笑容没褪过。

从庭真希小时候阿姨就在这里工作的,江素晚对她很好,她临终前,有说过现在庭真希也长大了,如果阿姨要回家或另谋高就,也可以随时走。阿姨还是留下来,她放心不下小少爷一个人,也算是报答江素晚一直的包容和恩情。

阿姨虽然觉得庭华义在发妻病逝不到一年就接新人回家,于情不合,但也无法置喙,只能说人心如此,她做好本分。

李望月静静听着,那段无关他的时光里,庭真希被爱着,被保护着,也被惦记着,就好。

他和庭真希如同两条平行线,唯一的交集是李望月落在他身后的眼神。

其实,他很早就见过庭真希,只是庭真希不知道而已。经年之前的一瞥,这人被众星捧月,身边相机闪烁,记者围得水泄不通。而李望月只是远远路过,被人群淹没的、最不起眼的一个。

李望月没想过庭真希会成他的弟弟,更没想过他也能与这人同居屋檐下。

偏厅的琴音渐入尾声,一曲终了。

李望月看向偏厅门廊,穿着黑色家居服的人影在若隐若现的楼梯扶手间绕过,来到餐厅。

在他进来之前,李望月便收回视线,认真喝着那碗可口的安神茶,思绪稍微飘忽之余,竟然也有几分期望,如果这茶真有用就好了。

虽说他饱受失眠之苦许久,也早就习惯了入睡难、睡眠质量糟糕,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依靠药物也让他的病耻感更多了,好像吃了药,他就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