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真希总神出鬼没的,忙得找不到人,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庭华义给他施压,最近更是,华承公关部的形象维稳就够他忙的,原配病逝不久就将情人带回家,被好事之徒大做文章,甚至开始编排原配去世原因的谣言,庭华义倒不觉得怎么样,烂摊子都给庭真希收拾,又恰好碰上中南联合基金会的高层换血,新班子对华承这个年轻的继承人似乎略有微词……

早上庭华义也不顾庭真希夜晚非常糟糕的睡眠,安排了会议和应酬,还要庭真希专门绕路送李望月来学校。

李望月绝无麻烦庭真希的意思,但庭华义的话他也不好反驳,更何况他也的确想和庭真希多待会儿。

更别说是独处,更别说他“被迫”坐副驾,好像后排的露营装备都在帮他似的,这么好的机会,他实在不想拒绝。

他不是仁慈温厚的圣人,他是个卑鄙自私的流氓。

就这一次吧,初犯犹可恕。

原谅他的贪心。

“我下次自己过来就好。”

他客客气气地和庭真希说话,也知道自己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庭真希果然没有理会他,坐在车里接电话,李望月下车,轻轻替他关上车门。

一走进主教学楼,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

一个陌生号码,一句简短的信息。

【宝贝,昨晚有没有梦到我?】

李望月脸色一沉,攥紧手机,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而后才勉强冷静地回复:【别再纠缠我了,我们已经分手了,何必闹得那么难看?】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轻飘飘三个字,掷地有声:【就要闹。】

李望月气结,反问道:【你图什么?】

对面悠然回答:【图好玩。】

李望月有些无力:【哪里好玩?】

【看你摆脱不掉我,很好玩。】

……

真是幼稚,听不懂人话,也讲不清道理。

李望月懊悔不已,当初不该因为对方苦苦追求就轻易答应同对方交往,现在分手都断不干净。

他那时候太苦闷,母亲因为见不得光的恋情,饱受闲言碎语,他又对母亲情夫的儿子有那么卑劣的感情。

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得到任何结果,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沉迷其中,作茧自缚难以自拔。

秦佑是隔壁医科大学的科研助理,他们在一次校联活动后的酒会认识,秦佑开始高调追求他。

疯狂、热烈,好像非他不可,那时候李望月以为这是爱,他也卑鄙地希望能有人这么执着于他。

他接受了,可结局并不好。短短两个月,天翻地覆。

秦佑越来越暴躁,偏执,限制他的社交,甚至要逼他跟母亲出柜。李望月承受不住,提了分手。

秦佑不同意,反而继续纠缠。

……

李望月不是那种很容易后悔的人,他觉得,既然是做出的决定,就应该自担后果,而且每一份感情都需要尊重,事后诋毁显得不体面,但,他真的想过,当初看上秦佑是他瞎了眼。

撑在洗手台边,洗了个冷水脸,李望月满心焦躁,嗓子眼儿都烧疼起来。

昨夜的疲倦和身体的酸涩都席卷而来,他真的很累,没办法再处理疯子前男友的破事。

他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也忙,教授带的学生去苗木场挑了苗回来,要做报告,他得全神贯注地听,然后给出详尽的、实用的反馈;上个季度的项目出了差错,径流模拟图层的参数不准确,滨河景观原本规划的阶梯度需要重新计算,还有……

还有庭真希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家,他想再见一面,又不知要等到何时。

他其实不该熬夜,越熬越难入睡。

不过好在他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本也睡不着,需要靠吃药才能睡,所以,也无所谓主动熬还是被动熬了。

庭真希是他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生里唯一的寄望,那些无法纾解的欲念越是压制越是像弹簧一样爆发,他只能尽力去分摊到日常生活里的细枝末节,一个偷看、一次擦肩而过、一场尴尬的对话。

听听他的声音,看看他,嗅闻他的气息,幻想他那件纯白色T恤下面冷水冲涤过的腰身。

才不至于在堤坝满溢的时候,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他再也没有重新克制的机会。

他实在是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再和秦佑扯得不清不楚。

李望月擦干手,顺手拉黑这个陌生号码,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面容,努力显得正常。

他的课十点才开始,还有一些时间,在办公室里倒了杯温水,打开电脑看学生的分析报告。

好在教授带的学生并不多,也都挺让人省心的,李望月累也只是累在身体,心里的满足感足够他支撑下去。

办公室里陆续来人,原本安静的空间也变得嘈杂,李望月戴上耳机,坐在靠窗角落那张办公桌上看电脑。

他喜欢这张桌子,有时教授下午两点钟有课,需要他助教,他来不及回家休息,就会趁着中午无人,在办公室小憩。

偶尔会有找自习教室的学生贸然推门而入,扰他清梦,又慌慌张张地道歉,小心翼翼退出,他报以微笑,看着这些年轻有朝气的面庞,生涩又拘束,他也完全生不起来气。

这扇窗很大,外面就是学校的湖泊,图书馆边还有种植的雪松林,树木高大、挺拔,树冠呈宝塔形,优雅又俊美,四季长青。

偶有一阵风吹来,带着雪松的木质气息,有些生植物的干涩与松脂的温淳,雨后则有苔藓的潮湿。

他喜欢坐在这里,哪怕耗上一整天,也更胜于喜欢回家。

——当然,那都是他住在老小区的事了。

现在自然什么都比不上有庭真希在的地方。

哪怕那幢别墅庄园是跟棺材一样冰冷的建筑,只要想着庭真希也住在这里,与他一墙之隔,就足够让他内心火热。

李望月看够了窗外的绿植和水景,眼睛清明了,心里也安定了,长长地舒一口气,继续工作。

期间策划组打了几个电话过来跟他确认滨河景观的细节,李望月无意去纠结到底谁犯了错、为何重重审核流程下竟然也没有人发现数据错误,导致几乎整个方案初稿都不能用。

现在纠结这些完全没用处,加班加点把新方案投入模型测试,改出稿子去竞标,才是正事。

上午的课不算繁重,学生很省心,做展示时,他当然也要坐在下面认真倾听,时而给出专业而一针见血的点评,时而引导几个小组之间相互取长补短、交流讨论。

最近有得忙了,他下午要带着所有资料去一趟医院,让刘教授抽空先看,教授其实也在催了,大家都挺在乎学生的前途。然后再去市里的教研处,听研究小组的巡回评议会……

哪怕事务繁多,李望月也能一手打点、井井有条。

潦草解决了午餐,李望月打了车跑到医院,刘教授这会儿正带着老花镜、坐在床头,给学生指导毕设。

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眉头微皱,手里捏着笔,欲批又止。

“这小子怎么想的呢……活动区安排在这,游客怎么进,水往哪儿排?”教授龇牙咧嘴地抓了抓脑袋,“一下雨水全都蓄在草地上,人踩上去自动洗鞋啊……”

李望月进门就听见这番话,忍不住勾唇轻笑。

给教授讲了一下学生的表现,带了资料给他看,李望月又陪教授说了会儿话,他们什么都说,教授是他的老师,也更像长辈。

他临走时,教授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大盒东西,塞他手里。

“这是?”

“安神茶。”教授按着他的手非要他收下,“前几天我学生给我带的,我喝了觉得还行,就是味道不好,但喝完清热下火,也宁心静气,你拿回去尝尝。”

教授知道他睡眠一直不好,也是偶然撞破的,那时候李望月很焦躁,甚至会在工作室待通宵,被次日早早来工作的教授撞见。

他承认自己睡眠不好,有时候还需要靠药物才能睡着,但保证自己会去定期体检,如果有生理性的病状,他一定会尽早就医。

李望月对刘教授还于心有愧,总觉得让这么年迈的教授还为他的琐事挂心,让他心里不安。

所以他也收下了教授的好意。

里面也都是什么菊花、百合、莲子心之类的东西,搭配一些调和口味的桑葚、枸杞,滋阴润肺、平衡火气的银耳……

其实李望月不抱什么希望,但接下也没有任何坏处。

他想起庭真希的睡眠似乎也不好。

他说昨晚一夜没睡,李望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总归是担心。

刚走出医院,他叫了车打算去会堂,等车的间隙,却接到消息说会议延期了。

李望月收到消息就取消订单,想着去地铁站,虽然没办法直达,出来之后还要走很长一段才能回到别墅,至少需要半个小时,但总归没事可赶,走走也行。

庭真希现在大概率不在家,他也没必要赶回去。

天空慢慢变得沉甸,阴森,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已经乌云密布。

阴晴不定,惹人烦闷。

还好他带了伞,他一直有在包里放一把伞,他总是会考虑坏情况。

以防万一。

一进地铁站,雨就泼下来,砸在过街天桥的顶上,嘈杂又惹人心烦,地铁里冷气很足,也闷。

到家是下午,房子里似乎没人,李望月看了眼车库,车库里也是空的,的确没人回来。

庭真希应该也不在家。

李望月站在门口,把伞抖了抖,甩去雨水,挂在门边的钩子上。

裤子上也有泥水,他抽出纸巾,俯身,一点点擦干净鞋和裤腿,他不喜欢湿漉漉的泥泞感觉,很脏,会弄脏庭真希买的地毯。

擦了一会儿,直到裤脚和鞋都干净了,李望月才抬头,大脑充血后骤然起身,眼前泛黑,他失去平衡,往后歪倒。

后背撞上一个人。

李望月下意识回头,一双沉静的眼睛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靠得很近。

门廊之外,暴雨倾盆。

男人高大身影,遮挡了雨幕里仅有的光,显得十分寂然。五官优越,英俊逼人,没有任何表情却无意间流露出隐约的攻击性。

李望月心脏停跳一瞬,不自觉退了几步,后背撞到门上。

“你回来了?”他语气尽量平常,喉结动了动,压下心里翻涌的惊讶。

他不知道庭真希为何这时候回来,他记得庭真希也是一整天都在外面才对。

“你在干什么。”庭真希开了口。

话语是询问的,语气却是陈述的平淡,好像压根也没让李望月回答。

李望月张嘴,嗓子哑了,又清咳着恢复正常,“我从地铁站走回来的,身上有泥水,我不想弄脏地毯,阿姨洗起来会比较麻烦。”

庭真希没说话,视线低垂,扫过他潮湿的裤腿,而后又重新看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