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竹 第7章

作者:麦饼 标签: 近代现代

新港是座经济城市,盛元更是有着新港最大的资产规模,掌握着新港的经济命脉。孟饶竹养在梁青筠身边,从没刻意隐瞒过自己和盛元梁家有关系的身份,知道也就知道了,这也没什么。

可是怎么会说出让他去找梁英华的这种话呢?就算对方不知道,那沈郁清也不知道吗?也不知道他和梁家的事吗?

孟饶竹看沈郁清。他站在孟饶竹几步之外,在对方的话说出来之后,紧张地攥住了手。似乎是怕孟饶竹拒绝,也怕孟饶竹同意,脸色有些提心吊胆的白。

让孟饶竹想起不久前梁英华过大寿,因为梁穹找到徐有慢这里来,孟饶竹和徐有慢一起回去了。在饭桌上,梁英华说要给他改姓。孟饶竹不改,说他跟妈妈姓,跟梁家没关系,被梁英华打了一巴掌。

那天雨下得很大,孟饶竹顶着那一巴掌,把那桌庆寿的饭掀了,从梁家跑了出来。

沈郁清冒雨找到他,浑身淋得湿透,用干净的毛毯包住他抱上车,小心翼翼吻他的眼泪,说没事的,没事的,当然是他们的问题,有些亲人是可以不要的,世界上有更多值得你在乎的,就算没有这些依靠,也不能代表什么。

他明明是知道的,明明知道他是不愿意和他们有任何瓜葛,不愿意欠他们任何的。

孟饶竹说:“学长,你也是这样想的吗?想让我去找我的爸爸吗?”

“我。”沈郁清握住的手松开了,上前一步,手臂虚虚朝孟饶竹伸了一下,应该是想过来跟孟饶竹解释什么。

但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像凝住了,定住了,有些东西让他没办法向他迈开步子,只能沉默地张不开嘴巴。

孟饶竹知道了,后退一步,跟他们承诺:“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你们放心。”

后面对方又说了什么,应该是向他感激的话,孟饶竹没有去听。他回头,影厅的门口,沈明津牵着Kayla,不知道看了他多长时间,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电影散场了,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他俯身,在Kayla耳朵说了什么,Kayla走过来,将孟饶竹遗落在座位上的围巾还给他。

小孩子什么也不懂,看见气氛不对劲,有些不高兴地拉拉沈郁清的衣服,问沈郁清是不是不带她去玩了。沈明津把她抱起来,温声说:“郁清哥哥还有事要忙,我们和小竹哥哥一起去玩好不好?你去问问小竹哥哥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这个如此令孟饶竹讨厌的人,在孟饶竹如此狼狈的时刻,给了他一个可以体面离开这里的台阶。孟饶竹握住了Kayla的手,朝沈郁清笑:“学长,那我就先走了。晚一会儿,我会去找我爸爸的,你们别担心。”

又要下雨了,从电影院出来,天边的灰色浅浅淡淡,寡得像画上洇开的水。孟饶竹松开Kayla,对沈明津说:“谢谢。”

沈明津打开车门:“去哪儿?我送你吧。”

“谢谢。”孟饶竹说:“不用了。”

他往前走,在路边拦车。沈明津转身,风袭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飞,他抱臂看孟饶竹,说:“所以你要为了你的男朋友,去求你不愿意有关系的爸爸吗?”

他用了求这个字,并且刻意强调不愿意。如此一针见血,让孟饶竹意识到,确实是这样的,确实是一件让孟饶竹很委曲求全的事。

孟饶竹说:“跟你没关系。”

沈明津笑笑,没再说什么。天彻底暗下来了,群鸟从远处乌泱泱地飞过来,他驶出孟饶竹的视线。孟饶竹坐上车,雨慢慢下大,把玻璃拍得模糊,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一个小时后,盛元集团大楼下,孟饶竹还是下车了,坐在报亭的长椅上等人。

预报天气由雨转为雪,慢慢的,有雪夹在雨中急促地落下来,天冷得刺骨。沈郁清给他打来电话,孟饶竹把手机关机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总之雨越来越大,雪也越来越大,天完全黑下来,盛元的灯陆陆续续一盏接一盏灭。一辆低调黑亮的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出,从孟饶竹身边经过时,孟饶竹把脸抬起来,对方又猛地刹车,在他面前停下。

司机将门打开,梁穹下车。因为有些意外孟饶竹会出现在这里,因此语气放得很温和,将伞倾向他,弯腰俯身问:“这么晚了,你来这里找爸爸是有什么事吗?”

孟饶竹侧身,看梁穹。

雨幕中,他西装革履,两鬓没有白发。虽已有四五十,但岁月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孟饶竹见过他最多的场合就是新闻上的财经频道,隔着大屏幕,遥遥看他在镜头前被记者恭维和避让。

当时他的妈妈也是这样,隔着大屏幕,遥遥看他牵起身边妻子的手,接受一个家族和另一个家族联姻的庆祝。

“你帮我一件事吧。”孟饶竹说:“我要一笔投资,越多越好。”

“投资?”梁穹握伞的手有些诧异地松了松,“往哪儿投资?”

孟饶竹将自己整理出来的沈郁清公司资料找出来,梁穹接过,以最快的速度看完。再看孟饶竹时,神情突然变得很严峻:“所以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要我给这家公司一笔投资?”

孟饶竹说:“是。”

梁穹的脸色沉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看一眼手机上的沈郁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和一个男人谈恋爱吗?”

孟饶竹有点迷糊,听不太懂,随即又很快反应过来,反问:“你监视我?”

当然,这是他的孩子,他没有把他养在身边,就已经是莫大的过错了,怎么又能再错过他每一个阶段的成长。

梁穹看着孟饶竹,几秒后,闭了闭眼睛。商人的本质是冷漠,他不能允许孟饶竹偏离他原定的人生轨道。在绝对的趋利避害面前,他不再是一个父亲,对待孟饶竹如同在谈一桩生意:“我可以帮你,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但这笔钱给出去以后,你们不能再在一起了,马上分手。”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跟他说话?孟饶竹的脸被风吹得发冷,有雨斜进来,令他的身体变得冰凉又僵硬。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你凭什么监视我?又凭什么管我?”

助理在催,梁穹看了下时间,将伞放在孟饶竹身边:“凭我是你的爸爸。”

“爸爸?你不觉得你这个话很可笑吗?”孟饶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吸气,“既然是我的爸爸,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为什么要和别人有孩子?”

梁穹停下身,看他。

“为什么那么多年不回来找我和妈妈?为什么?”他站起来,咄咄逼人,眼里全是恨,“你觉得你和抛妻弃子有什么区别?”

梁穹依旧看他。

孟饶竹说:“我才不要替妈妈保管你的东西。”

说完,猛地摘掉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狠狠往地上摔。

雨幕中,那块儿玉随雨迸溅,碎得四分五裂。

梁穹大惊失色,推开助理打的伞冲进雨中去捡。在找不到以后,他直起身,面色硬冷,朝孟饶竹走来。

雨水顺着他的西装往下淌,泥泞又湿漉。孟饶竹笑起来:“原来你也有这样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有多铁石心肠呢。早知道我就应该早点把这些东西都扔掉,我也一起去死,让你在这个世界上一点念想也没有...”

梁穹扬起手臂,朝孟饶竹脸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消失在雨中,孟饶竹捂着脸,含恨地看他。梁穹虚虚握了握手,雨水接连不断从他身上流下来,他沉默地屹立在孟饶竹面前。

半晌,抬手,想看看孟饶竹的脸,孟饶竹狠狠推开他,往雨中跑。

不知道跑了多远,孟饶竹被一块儿石头绊倒,整个人狼狈地摔了一跤。他爬起来,用疼痛的手掌抹掉眼泪。

有辆车开过来,后座的Kayla凑在窗户前担心地看他。沈明津打着一把黑伞下车,在他面前停下。

“你看你这个样子。”沈明津说:“明明不想去做,为什么还要去做呢?”

沈明津,又是沈明津,这个人总是阴魂不散,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见过他那么多难堪的样子,让孟饶竹越来越觉得沈明津这个人是很危险的。

恐惧来源于未知,他完全猜不透他,就像他突然就出现在他的世界中,无孔不入地融入、渗到他的生活。

“跟你没关系。”孟饶竹冷冷地说。沈明津举着伞,就这样带着讥讽、奚落、挖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扶着路边的台阶站起来,然后在孟饶竹又一次因为摔到的伤而难以起身时。他蹲下来,将柔软的纸巾摁在他疼痛的手掌上,“你怎么就一定知道跟我没关系呢?”

孟饶竹推开他,似是委屈到了极点,因此当有一个人在这时出现,非要往他的枪口撞,就变成了他情绪的引爆点。

他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到沈明津身上,在雨中和沈明津对峙,声音变得又尖又利:“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也很会发火吗?”沈明津说:“在郁清面前那样,我还以为你多没脾气呢。既然委屈还把委屈都吞下去干什么呢?”

他擦掉他的眼泪,温柔地摸着他的脸:“你应该换一个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男朋友,而不是把在男朋友那里发不出来的委屈发到别人身上。你不给别人一点机会,别人怎么能趁虚而入呢?”

第9章 真心中的假意

孟饶竹有一点听不懂沈明津在说什么。雨雪顺着伞沿砸到地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孟饶竹被罩在伞下,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沉重,软绵绵的,吐出气也很热。他没有用力地推了沈明津一把,说:“不需要。”

然后慢慢站起来,扶着腿上被摔到的地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沈明津跟在他身旁,把伞倾向他:“你要去哪儿呢?”

前方驶过来一辆车,又突然变道,孟饶竹没有注意到,差点撞上去。沈明津扶住他,看他湿漉漉的脸上,嘴唇被烧得嫣红,整个人神志不清的,站也站不稳,还要挣扎着推开他。

沈郁清联系不上孟饶竹,电话打到沈明津这里来,沈明津看一眼,啧了一声:“跟我走吧,晚会儿我让郁清来接你。”

孟饶竹仍旧没反应,沈明津又说:“你不想跟我走,你想这个样子见他吗?”

孟饶竹挣扎的动作停了,果然安静下来,不愿意带给沈郁清麻烦,也不愿意把自己更多狼狈落魄的样子呈在沈郁清面前。

他失控的情绪一点一点趋于平稳,但因为脑子晕乎乎的,没有足够的清醒去思考太多,再看沈明津时,也只是反应过来自己是朝学长的哥哥发了一通火。细白的颈子在沈明津面前颓颓地低下来,有些紧张和不知道怎么办地向沈明津道歉:“明津哥,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雨幕下,他被淋得湿透,睫毛像蝴蝶一样微微颤抖,脸颊苍白,只有嘴唇红得像滴血,一副纤薄的身体,脆弱得来阵风就能吹走。

沈明津俯下身,指腹轻轻蹭掉了拢在他睫毛上的水珠,像是原谅他了,又没有原谅,拿他很没有办法:“你也只会对我这样了。”

他拉开车门,让孟饶竹上车。车上有退烧药,沈明津找出来,让他吃下。

车开始行驶,很快到家,沈明津又找出毛巾和干净衣服,让他去换一下。孟饶竹说谢谢,在沈明津的家里小心又注意,因为先前拿他出了气,所以再面对他时,就带着一种为了沈郁清而讨好他的拘谨。

沈明津靠在门上,环抱双臂,看他小心翼翼走进浴室,突然问:“你好像很喜欢郁清,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他呢?”

屋里很静,沈明津的家装修简单,极致的灰白色调,最基础的家具。Kayla坐在沙发上玩玩具,雨雪从窗边砸落,她打开电视,整个家里只有她玩玩具,看动画片的声音。

孟饶竹安静了几秒,药效发作慢,在还没有完全退烧的情况下,他变得温和,没有攻击性,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地说:“是因为学长帮过我。”

“帮过你?”沈明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不觉得只是他帮过他就足以令他这么喜欢他,但仍旧耐心地问:“怎么帮过你呢?”

孟饶竹抬眼,看沈明津。

在十二岁,在孟饶竹被梁穹接到新港以后转入的那个中学,沈郁清确实是很招人喜欢的学长,成绩好,长得好,人缘好。然而孟饶竹因为年级不同和性格的安静,和沈郁清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来的。

那为什么会喜欢他呢?问孟饶竹的话,孟饶竹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他在教室睡午觉,被一个男老师以作业有问题的理由叫走,然后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高中部和初中部不在一个楼,幸运的是初中部的篮球场很大,总有高中部的人来这里借用。

那天中午沈郁清打完球,回去的时候路过教学楼,随手进了一条走廊。从卫生间洗完脸出来,无意向旁边紧闭的办公室望了一眼,看见没拉严的窗户缝隙下,身体发抖的孟饶竹被老师跪按在两腿间,一双大手正摸向他的衣服里。

那天那个老师被沈郁清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沈郁清被通报了,通报原因是打老师,记大过的喇叭在全校播放,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打老师。

没过多久,那个老师被开除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被开除,只有孟饶竹知道。沈郁清写了很长一封检举信,投到了市教育局,然后笑眯眯地过来跟他说:没事了,别害怕,以后再遇到什么,就来找我。

后来孟饶竹就发现他似乎喜欢他了。很难不让他喜欢。

“原来是这样啊。”沈明津说。

孟饶竹轻轻点头,沈明津又问:“那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孟饶竹觉得沈明津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学长喜欢他吗?学长不喜欢他的话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呢?但孟饶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明津又说:“你想说他喜欢你是吗?”

他靠着门,锋利的蓝色衬衫袖口半挽,露出一节修长又肌肉紧绷的小臂。就这样环抱双臂看着孟饶竹,带着一种无辜的恶趣味。镜片下,笑得眼睛半弯:“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喜欢你呢?”

他说:“他喜欢你什么呢?他告诉你他喜欢你了吗?怎么告诉你的呢?”

即便是在发烧的状态,孟饶竹也仍旧听出来沈明津话下的不善,如此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孟饶竹原本放下去的背又绷紧起来,警惕地盯着沈明津:“你想说什么?”

“看起来他对你还不错。”沈明津看着他,“不过他为什么会让你找你爸爸要一笔投资呢?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他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能带给他一些什么,才和你在一起的呢?”

孟饶竹不太听得懂:“什么意思?

“郁清这个人,从小就比较争强好胜,心气儿很高。”沈明津说:“我记得他现在的公司是毕业就开始创办的吧?但这么多年好像一直没有做出点什么成绩。新港的企业太多了,没有靠山在新港很难站住脚,那你觉得,他是不是因为盛元的平台和资源,才和你在一起的呢?”

孟饶竹的头又开始疼,脑子晕乎乎的,听沈明津的话一大片乌泱泱的重影砸过来。他觉得沈明津是无稽之谈,又完全不知道沈明津为什么莫名其妙跟他说这些。他突然开始感到恐慌,有水从他的脚底漫到头顶,让他头一次往沈明津说的方向上去想。

是的,是的,他从没有打算告诉沈郁清他喜欢他,是沈郁清在三个月前突然跟他表白,喝多酒以后笑眯眯地捧起他的脸,说他喜欢他跟他在一起好不好。

孟饶竹陷在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的巨大惊喜中,竟也从没有怀疑过,为什么沈郁清不喜欢男生,却也还是和他在一起了。

这真的是没有根据的猜测吗?孟饶竹认识沈郁清有九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知道沈郁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学长优秀,聪明,上进,肯吃苦,公司是他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努力的心血,他将自己所有的精力、时间、感情都奉献在这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