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小椰
路悬深一直不太支持他过分经营这些,怕他有被复杂人性吞噬的风险。
他觉得在这方面,路悬深是个老古板。现在互联网短视频如此发达,人人都有当红人的可能,而他只是作作词曲唱唱歌而已。
他坐直身体,先给路悬深解释刚才找他合影的绝大部分不是粉丝,然后解释微信上的都是同学,他们在互发祝福。
路悬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显然没怎么信。应知刚刚一直躲着他操作手机,猫猫祟祟的。
应知把屏幕转向他:“你看,是维意。”
路悬深视线扫过来,正巧看到罗维意发来一个小狗捧大钻戒的表情包。
再往上,是应知发给罗维意的一句:【嗯,新的一年还要一起走,猫头兔子不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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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下车库回到家,穿过电梯门和客厅的夹层,路悬深一路都走在前面。
应知在后面自言自语:“好冷,好饿,又冷又饿。”
冷感空灵的声音说出来,毫无感情,像菩萨念经。
路悬深当了应知近十年的私厨,应知一翘尾巴,路悬深就知道他想吃什么。
于是,他虽然没停下脚步,但走到餐厅附近时,转了个弯,拐进厨房,挂围裙,挽衣袖,洗手,开火。
保姆张婶看见,连忙说:“先生,我来吧。”
路悬深说:“不用,你去休息吧。”
张婶退出厨房时,门口的应知向她挥了挥手:“张婶,新年快乐。”
张婶笑眯眯看着他:“新年快乐呀,小知少爷,祝你学业进步,心想事成。”
应知也弯起唇角:“谢谢张婶。”
张婶走后,应知疑惑地问路悬深:“张婶是什么时候给我们改称呼的?”
她以前都叫路悬深少爷,叫他小少爷。
路悬深单手敲开一颗鸡蛋,亮圆的蛋黄咕嘟涌入瓷碗中,“可能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应知不太认可这个解释:“那为什么你是先生,我还是少爷,只去掉了一个‘小’字?”
听着像差了辈分,明明两个月前他也成年了。
路悬深垂着头,边打蛋花边说:“因为小先生不好听。”
“……”
应知对路悬深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但很快被路悬深忙碌的背影吸走了注意。
路悬深的姿态总是很挺拔,配合宽肩窄腰的薄肌身材,无论出现在什么场合,都显得十分专业可靠。
一双大手在流理台上拿拿放放,手臂上交错的青筋起起伏伏,应知盯着看了很久,莫名有点呼吸不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息。
直到路悬深将滚烫的沸水沿着碗边淋入,蛋香味一瞬间冲起来的时候,应知才意识到路悬深是在做蛋酒。
他正好想喝这个!
应知八岁之前,都在江城生活,家中发生变故后,才像浮萍一样被带到北城,人生地不熟地扎了根。
于是路悬深一个土生土长的北城人,硬学会了很多江城美食。
蛋花散开后,路悬深从旁边的小煮锅里捞出五颗半个指甲盖大的小汤圆,放进碗里。
应知特别爱吃这种没馅的迷你丸子,条件反射咽了咽口水:“多放点。”
路悬深说:“只能吃五颗,不然不消化。”
应知问:“七颗可以吗?”
路悬深背对他说:“不可以。”
应知不甘心地讨价还价:“那六颗,六颗总行吧?很吉利。”
路悬深继续操作,不再理他。
加两勺糖,两勺米酒,再铺上满满一层桂花。
清甜的花香被热气儿送到厨房的角角落落,弥漫氤氲,连黑色的大理石案台和黑衣服的路悬深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这些桂花是秋天摘的,两个人一起,用杆子和网兜打下来,一半制成花酱,一半晒成干花。
那棵桂花树就种在别墅旁边的小花园里,叫吱吱,路悬深给取的名。
九年前,吱吱刚被运过来的时候,还是个迷你小树苗。
桂花树作为典型南方树,喜暖喜湿,不适应北方的干冷气候和偏碱性土壤。
小树苗是混在别的树里错运来的,路悬深让人栽园子里试试,结果没几天就开始发软发蔫,叶片卷曲脱落,眼看着就要枯死了。
由于补救难度极大,园丁打算把它铲掉。
应知得知后,一个人蹲在小树旁边,默默掉了半斤眼泪。
路悬深不会哄人,只好请来专业园艺师为它续命,自己也狂学相关知识。
那会儿他正准备国赛,常常是右手摊着竞赛题,左手放本《园林树木从栽培到养护》,还要时不时去看看偶尔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应知。
尽管应知很乖,很安静,保姆也把应知照顾得很好。
后来路悬深才知道,应知喜欢桂花树,是因为在家乡居住的房子附近,有很多桂花树。
应知出生的那天,乍寒还暖,凋敝的桂花一夜之间全被骗开,他是和预期之外的桂花香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路悬深第一次为应知下厨,也是煮蛋酒,从没进过厨房的他,特意学来这道江城美食,还找吱吱借了一点花撒进去,当作那年的生日礼物之一送给应知。
路悬深收拾完厨余,取下围裙,走出厨房,应知已经捧着碗,坐在餐桌前喝上了。他像往常那样坐到应知隔壁,看着应知进食。
应知虽然表情少,情绪淡,但吃东西的时候特别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类似仓鼠,不爱吹得太凉,吃两口就嘶嘶吸几下冷气。
应知有让全天下的厨子都喜欢他的本事。
一碗甜丝丝烫乎乎的蛋酒下肚,体内的寒气终于完全驱散了,应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旁边的路悬深突然长腿一蹬地,把椅子送出半米外。
“过来,站这儿。”
他冲着应知拍了拍自己的腿,让应知站在他膝盖之间。
应知不明所以地照做,视线垂在路悬深收起全部表情的脸上。
每次路悬深让他站在自己面前,就是要拷问他的前奏。明明他才是站的更高的那个,却好像完全被路悬深掌控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米酿里头那点微不可量的酒精起了作用,应知没来由兴奋。
“刚刚在电子大钟下边,你跟别人说我没耐心,脾气不好?”路悬深仰头看应知,嗓音压得有些低,“你不会平时趁我不在,都是这样造谣我的吧?”
应知闻言,心一虚,原来他随便找的脱身借口,被路悬深听见了,他连忙补救:“我说的是以前,很多年前。”
路悬深挑起一边眉毛:“很多年前怎么了?”
应知诚实回答:“很多年前,你的确挺坏的,比如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路悬深略歪头,面露疑惑:“嗯?我坏吗?”
“你不记得了吗?”
应知愣愣地垂下视线,语气有点失望。
“你怎么可以不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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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弟弟,也爱逗弟弟~
下章会写一点他们初遇那天的故事,主要起个介绍和铺垫作用,本文主打现在进行时,没有那种连续几章大面积的回忆插叙
第5章 雪中俯身
关于过去,应知没造谣。
和现在相比,一开始的路悬深确实算不上好哥哥。
俯仰相望之间,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十年前。
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北城正巧迎来本世纪最冷的一场寒冬。
因而应知最深刻的肉体记忆,就是冷,刺骨的那种冷,尤其是走出机场的瞬间。
就在两个月前,八岁的应知刚失去母亲,还没从连绵不绝的噩梦中醒来,又被妈妈病故前请的律师阿姨带到一千公里外的北城,并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车祸去世了,接下来要去听一下遗产宣读。
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父亲。
出机场后,他乘车穿过茫茫白雪,来到一个庄园,步入气氛森冷的黑白色大厅,墙上挂着男人的遗照,挽联名字写着“蒋康德”。
一群身着黑衣的人聚集在大桌前,他和律师阿姨在最角落入座。
人员到齐后,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打开一份文件,开始念他听不懂的内容,直到那句:“遗赠应知美金一千二百万元,作抚恤补偿金。”
听到自己的名字,应知茫然抬头。
宣读结束,周围一阵哗然,矛头中心大都指向应知。
1200万美刀,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蒋康德在世时,风流成性,娶了四任妻子,光婚生子就有八个,最大的孩子都够生一个应知了。
饶是他财产再多,也不够分,偏偏眼下还冒出个抢钱的,还是个来路不明的,于是其他继承人接二连三质问了起来。
或激动或嘲讽或愤怒,夹杂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应知又怕又懵懂,无法消化这些话,只觉得面前那些嘴皮翻飞的陌生人,正一点点扭曲、变形,融化成狰狞的黑色线条,好像黑白背景里滋生的一场黑白恐怖电影。
律师阿姨捂住应知的耳朵,冷着脸要求其他人注意言行,然后把应知带到远一点的地方,“乖,别听他们乱说,你妈妈不是第三者,她是被蒋康德骗了,她和蒋康德在一起的时候,以为他已经离婚了,这些都有证据。”
“还有,那些钱是你应得的补偿,你妈妈争取了很久,才帮你争取到,阿姨会帮你一起守好它。”
这时,双开大门突然从外面打开,风雪灌进来。
一身黑衣的少年撑伞走到门口,挪开伞沿,迅速朝里面看了一眼,锁定年龄最小的那个,然后径直向他走来。
众人纷纷警惕:“这又是哪家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