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空乌
他拿着绿色的笔,尝试用傅晚司写书时的语气记录,好像这样自己就变成了傅晚司的一部分,成为了他某部作品的主角。
“我今天,找到了那座山,山顶没有桃树……”笔尖顿了两秒,左池继续边说边写,“但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小树苗,我仔细看了,大多是榆树……叔叔在书里说过,这种树不能种在院子里,会招很多小虫子……”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到了尾声,我找到了我的答案。”
“我看见了一个黑色的线团,过去了太久,现在它没有头,也没有尾。”
“它是我。”
他扭过头,透过旅馆灰蒙蒙的窗往外看,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还依依不舍地看着。
夜深人静,左池在纸上写下最后两句,才合上笔记本,蜷在床上,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叔叔回来了。”
“我不用等‘那天’了,它不在春天。”
……
监控的事还是没落实,傅婉初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院里有什么可偷的,两个邻居都挺不好说话,商量了两回也没说通。
“就这样吧,二十来年都没事,说明咱们村民风好,群众里面没有坏人。”傅婉初靠着车门,手里拿着半个老式面包,说完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傅晚司因为昨天的事,现在还有些心不在焉,锁门之前他又回到院子里检查了一遍,确认左池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痕迹。
“怎么了?”傅婉初问,看他“依依不舍”的,就说:“再待一天也行,我明天赶回去也一样。”
“不用了,我回去也有事。”傅晚司挂上门锁,“嘎嗒”一声锁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同时手机响了起来。
傅晚司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海城。
他几乎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沉默几秒,他还是下了车,往远处走了走,才按下接听。
接通后他没说话,对面也没说话,听筒里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或许不是呼吸声,只是风声。
“叔叔。”左池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好听,嗓音很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高兴。
他说:“我找到那个山顶了,我现在就在这儿。”
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拧了一下,他垂下眼,轻轻“嗯”了声。
“山上没有桃树,”左池继续说,“我看过了,土真的不好了。”
“……”傅晚司沉默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左池越说越高兴,声音也大了许多,在山顶透彻的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叔叔,你可以来看看我吗?我想你了。”
傅晚司很轻地仰了下头,吸了口气,才低声说我很忙,还有事。
“最后一次,叔叔,求你了,行么?”左池声音放低,带了点真真假假的哭腔,到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来看看我吧,以后我就不闹了。”
“我想在这里种棵桃树,我们一起……叔叔,让我留个念想吧。”
“然后我就听你的话,我去长大。”
傅晚司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还有什么理由能拒绝左池的请求。
最后一次陪他,去种一棵属于他们的桃树。
傅晚司听见自己说:“好,你在哪儿?”
第79章
傅晚司让傅婉初在家里等他, 一个人来到了左池说的那座山的山脚。
是他小时候很喜欢爬的那座山。
左池真的找到了。
山脚下有一个小池塘,几十年里水枯了又续上,后来被人挖了挖, 扩成了一个水井。
水井边缘是灰色的砖石,还抹了层水泥。
没当初那么好看了。
山路也修了,半山腰有一片一片的果树, 曾经这里也有过爷爷奶奶的果树。
傅晚司顺着小路慢慢往上走, 眼前的风景陌生又熟悉。
他偶尔还会回头看看那段走过的路,以及山底越来越小的村子, 步子并不急。
左池说会等着。
所以他不急。
天气晴朗, 没有云彩,连山顶的风都小了许多。
早晨清凉凉的阳光扑在土地上,也顺路落在了蹲在山顶的少年脸上。
傅晚司迈上一块干净的石头, 站在了不远处, 看着只穿着单薄白色半袖的左池。
也看见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空荡荡的一条细绳, 那里本该有个坠子,保佑他健康平安。
左池专注地在地上挖了个破烂烂的小土坑, 他什么工具都没带,只用了两根小树枝, 弄得手上全是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着傅晚司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喊他:“叔叔。”
傅晚司没回应,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空空的山顶,和山顶上的人。
左池的目光紧紧地依附在他身上, 笑意不减,声音也清亮亮的:“叔叔,对不起,我又骗了你,我没买树苗。”
“我只是想见你。”
傅晚司还是没说话,目光聚在左池的脸上,看着他苍白的嘴唇。
左池说山顶上的土确实不好了,可傅晚司只是看了眼那个小土坑就移开了视线。
左池的唇色也很不好,脸上却泛着不明显的淡红。
“我以为你不会来。”左池拍拍裤腿,嘴里“嘿咻”了一声,站了起来。
“没有树还挖坑干什么?”傅晚司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也没有很近。
左池歪着头想了想,扑哧笑了,说:“种点儿别的吧,小石头小木棍什么的。”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又说了一遍。
“结不出果。”傅晚司依旧没回应他这一句。
左池安静了,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土坑。
傅晚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那双黝黑的眼睛还是漂亮无神,尽管努力地冲他笑着,但眼底没有光。
一个拼命展示快乐,却一直在坠落的孩子。
“你往里放个草籽,明年这里就是个小草坪了。”傅晚司迈开腿走到他身边,蹲下去,随手抓了把旁边干草上有籽的部分,填进了土坑里。
左池闻言忽然笑了,也蹲下来,看着他说:“叔叔,我爱你。”
傅晚司的手很轻地一抖,他用一个捻手指的动作掩饰过去,左池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低声说:“叔叔,我以为你不会来。”
左池的手很热,覆在傅晚司冰凉的手背和掌心,几乎是滚烫的。
傅晚司没有抽回手,克制地跟他对视:“是啊,我也以为我不会来。”
“但你就是来了。”左池露出一个很大很灿烂的笑,笑得弯了眼睛。
他往前挪了挪,忽然站起身,一把拉起傅晚司。
不等他反应,左池向前半步用力抱住了他,下巴枕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说:“你爱我。”
在左池扑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傅晚司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抱住,但这双手最终停在了半空。
他给出的回答也只能是一个平淡的:“嗯,我爱过你。”
“你现在也爱我。”左池说,语气并不执拗,陈述得很平静。
傅晚司皱了皱眉,眼睛努力往上方看去,一股浓重的酸涩席卷。
手指轻轻搭在了左池后背上。
“是,”他说,“我现在也爱你。”
左池睁开眼睛,眼底已经一片带着湿意的红,他小声说:“但爱解决不了问题,对不对?”
他问的这么直白,傅晚司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地给他答案了,他沉默着,感受自己的不忍。
“你爱我,但是你治不好我,”左池继续说,尾音散在风里,“我见过妈妈了,两个我都去见了。”
“每年我都会在五月去见那个拐走我的人,因为我觉得五月的南方很暖和了,我不会冷。”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我弄清楚了,叔叔,”左池吸着鼻子笑了声,眼泪落到唇角,他还在笑,“太好了,叔叔,我知道我哪里出问题了。”
傅晚司安静地听着,左池的每句话都能让他清醒地感受自己有多么难过,为他,为左池,为他们。
左池开始讲述他妈妈的模样,他说他和妈妈长得很像,妈妈小时候很爱他,但是他没能长成妈妈那样善良勇敢的人。
这句话说完,左池紧了紧抱住傅晚司的手臂,低声说:“叔叔,对不起,我是伤害你的凶手。”
“你在听吗?”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掌心下的温度让他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变得不透彻:“嗯,我听见了。”
“不要原谅我,永远都不要原谅我。”左池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
他一点点从傅晚司怀里离开,低着头,“叔叔,不要同情我,不要心疼我,不要……”救我。
傅晚司感受着掌心变空,手指无措地动了动,最后只能随着手臂一起垂下。
左池没去擦脸上的眼泪,他后退了一步,对傅晚司说:“叔叔,你会记得我么?”
傅晚司说会。
“如果你以后有了新的爱人呢?”左池又问。
“那是以后的事。”傅晚司说。
左池笑了下,看了眼自己变干净的手,说:“我把你衣服弄脏了,你快点回去换衣服吧,沾了土。”
他催傅晚司走,傅晚司问他不走么,左池说他要把草籽埋好,他还要浇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