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8章

作者:卷卷耳 标签: 年下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沈思渡指尖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眉宇间那点专注勾勒得格外清晰。

工作时的沈思渡,周身自然沉静下来,细瘦的腕骨随着敲击键盘的动作轻轻起落,衬衫袖口松散地推至肘间,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而流畅。

游邈的视线顺着这段弧度向上移,停驻在沈思渡的侧脸。

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拢过来,将他低垂的眼睫投映在脸颊上,那双没有笑意也仍然温和的眼睛,每每在垂下来目光看他的时候,睫毛像收拢翅翼的蝴蝶。偶尔因为思考而抿唇时,上唇那道清晰的唇峰便轻轻聚拢,唇瓣带着一点自然的饱满,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沈思渡整个人浸润在一种专注的柔和里。从微弓的脖颈到弯曲敲击的手指,从清晰的唇线到低垂的眼睫,都收敛了棱角。

好像有人天生就擅长忍耐那些悲哀的、消极的东西。不是咬着牙硬撑的忍耐,而是另一种保持着迟缓的,温吞的温柔,像在消化什么。游邈收回视线,他想,这个人大概不会突然崩溃,也不会突然抽身离开。他太温驯了。

文件传输的进度条缓慢爬向终点。

终于,沈思渡在按下发送键的同时轻吁一口气,合上了笔记本。

“好了。”他揉了揉僵直酸痛的后颈,“抱歉,久等了。”

“没事。”

沈思渡抬眼看游邈。

游邈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落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他的下颌骨轮廓分明,鼻梁很直,眉眼在昏黄光线下本该显得温润,此刻却因那份过于沉静的神态,透出一种干净的冷感。

他看起来过着得天独厚的生活,整个人的状态有种无风的平整。沈思渡不由得像当时的游邈观察他一样重新审视回去。但这种平整,连同他过分端正的骨相,反而砌成了一层无声的隔阂,让人觉得难以轻易靠近。

“你是程序员吗?”游邈忽然问,目光落回沈思渡脸上。

“商业分析。”沈思渡选择了一个外行人更好理解的回答,“主要和数据打交道,建模,归因,从一堆数字里找些能用的规律。”

“为什么学这个?”

沈思渡停顿了一下:“更容易就业。”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尽管和上次告诉颜潇的答案大差不差,却不带后面的迟疑。没有自嘲,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发生过的事实,一个在做选择时最现实的理由。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结合了当时互联网公司的发展前景,发现商业分析的职位需求多,”沈思渡补充道,“而且杭州这边互联网公司多,给的签字费和总包比较符合我的预期。”

虽然回答得诚实,但沈思渡隐约觉得,游邈大概是理解不了这种“理由”的。

那辆停在楼下黑绿配色的定制版摩托车,看似随意却质地精良的衣着,以及他整个人透出的那种随意散漫的气质,都指向另一种更优渥、选择更从容的成长轨迹。

但游邈没有露出任何预想中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探究,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只是看着沈思渡,那双在昏光下显得颜色偏浅的眼睛,平静地接纳了这个答案,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仿佛在说,知道了。

这反而让沈思渡有些微意外。

沉默重新弥漫开来,却不再紧绷。

沈思渡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袋速冻汤圆。

“我……不怎么做饭。”明明是他出言挽留游邈的,现在回过神来了才想起来什么都没有,沈思渡有点尴尬,“冰箱里只有汤圆,元宵节剩的。要不要吃点?”

游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来煮吧,容易粘底。”

“你会?”

“嗯,当然。”

游邈接过汤圆,走进厨房。他动作很熟练,圆滚滚的汤圆滑入沸水。沈思渡就站倚着门框看着他。

“你平时吃什么?”游邈问。

“外卖。”

“不会做饭?”

沈思渡换了个说法:“……不喜欢。”

水开了,汤圆慢慢浮起来。游邈关火,盛进碗里,递给沈思渡。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碗里升起带着甜香的白雾。

沈思渡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开。甜腻的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烫。他吸了口气。

“那你呢,为什么学动物医学?”

游邈停了停:“动物比人简单。”

“简单?”

“动物的痛苦很直接,叫,或者不叫,流血,或者缩起来。人的痛苦总是拐弯抹角。”

沈思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沿:“……拐弯抹角,比如呢?”

“面子。算计。言不由衷。”游邈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思渡无意识收紧的手指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有自我欺骗。”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的车流声好像被推远了。

沈思渡想起那天游邈看着他说:“你是那种最能容忍痛苦的人。” 当时那句话只是一闪而过,此刻却在这场关于“痛苦”的谈论中,显现出了更清晰的轮廓。游邈是在陈述观察,还是某种……诊断?

他没有去看游邈此刻的表情,只是觉得碗壁上有水珠正顺着手指的纹路缓慢下滑,这触感过于具体,将他从那种被话语牵引的状态里稍稍抽离。

“人嘛,不都是这样。”沈思渡最后只是这样说,语气听不出什么。然后他站起身,手指扣住碗沿,“我去洗碗。”

水流声持续响着,沈思渡的手浸在温水里,机械地擦过碗沿。耳朵却留意着客厅的动静,太安静了。他想起上次,游邈也是毫无预兆地起身离开,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冲净最后一只碗,他关上水龙头。

沈思渡擦干手走回客厅。还好游邈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的脸。

“有事吗?”

“没有。”游邈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看一下明天的手术安排。”

“手术?”

“绝育。”游邈说,“下周有一台,我做主刀。”

沈思渡下意识看了一眼已经吃饱喝足,正安然蜷缩在临时小窝里的狸花猫。

“它还早。”游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母猫至少要六个月,体重达标,疫苗齐全。”

沈思渡想起刚才自己昨天时的手忙脚乱:“你好像很习惯这些。”

“差不多,多练几次就习惯了。”游邈靠向沙发背,“刚开始也手抖。第一次给流浪猫抽血,它突然挣扎,针差点扎到自己。”

“后来呢?”

“被带教医生骂了。”游邈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他说紧张会传染,你越怕,它越不安。”

沈思渡想起刚才游邈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所以你才让我别抖。”

“嗯,”游邈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不过你学得很快。”

人无法拒绝被夸奖,沈思渡不确定这算不算表扬,但这句话让他的情绪更加软化了一点。

“你工作很久了?”沈思渡问。

“不算久,刚毕业半年,你可以理解为住院医阶段,”游邈坦然,“我休学过一年多,所以比同届的实习时间长。”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解释为什么休学。

沈思渡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游邈会主动说这个。休学在国内不算什么光彩的经历,至少在大多数人眼里是这样,连HR看到空白期时都不免追问两句。但游邈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所以你现在能独立做手术了?”

“一些简单的可以。绝育、清创、缝合。复杂的还是要跟着带教医生。”游邈顿了顿,“动物不会说话,所有判断都靠观察。所以需要耐心,更需要清醒。”

沈思渡有点接不住游邈突如其来的认真,这是他们第一次略显正式剖白的对话,但他更不想敷衍过去,想了想,才说:“和数据建模有点像。从一堆噪音里找出真正的信号。”

游邈转过头看他,似乎很感兴趣:“你会建错吗?”

“当然会,”沈思渡努力回忆起大学刚毕业工作的第一两年,“刚开始……经常犯错。有一次归因错误,差点让产品团队推了个没用的功能。”

“后来怎么改的?”

“加班,重算,道歉。”沈思渡无奈,“然后学会了在报告最前面加一句‘本模型基于以下假设,实际效果可能因各种因素产生偏差’。”

游邈看着他,这次是真的笑了,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免责声明。”

“对。”沈思渡却没有笑,声音轻缓,“和你们的……术前免责声明差不多。”

气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柔软了,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这一角,将他们与房间其他部分的昏暗隔开。

“其实,和免责声明一样,”游邈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很多事做久了,会习惯把情绪抽离。不是冷漠,是一种开关。”

沈思渡看向他。游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道疤痕在指节间若隐若现。

“动物的病痛、死亡,主人的焦虑、不舍,每天都在重复。需要学会暂时关掉一部分感受,”他停顿了一下,又重新直视沈思渡,像是在透过他看着谁,“但有时候,关得太好,会忘记怎么打开。”

沈思渡抬眼,却错开了游邈直视的视线。他快速在心里推算起来——游邈大概是二十三岁左右的年纪。而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四年说长不长,却刚好够把一些本能反应训练成职业习惯。就像此刻,他几乎是自动切换成了那种协作沟通时特有的,刻意放平的语调。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沈思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贴切的词,“我看数据报告的时候,那些数字背后的人,有时候也会变成一个个变量。太沉浸……反而会影响判断。”

游邈转过头,看向他。这次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

“但总有东西会漏进来。”游邈说,“比如遇到特别顽强的动物,或者……”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完。

沈思渡想起颜潇红着眼眶拜托自己的样子。

“你呢?”游邈反问,“你的免责声明,真的能挡住所有东西吗?”

沈思渡沉默片刻。水龙头似乎没关紧,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滴水声,嗒,嗒。

“当然不能。有些需求,明明知道是伪需求,但看到报告里那些数据……”沈思渡停了一下,如实道,“还是会想,数字背后是什么样的人。”

沈思渡停住,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到了这里,他忽然莫名觉得有些羞赧,不太像平时的自己。

游邈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轻微的动作,但沈思渡捕捉到了。

空气安静下来,却不再是一片空旷的寂静。仿佛刚才交换的几句话形成了交集点,在空气里留下了些许温热的、可供呼吸的孔隙。

就在这时,沈思渡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震动了两声。是工作软件的通知。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但没有立刻去拿。

游邈看到了:“总是这样吗?”

“什么?”

“随时准备被工作召回。”

沈思渡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差不多吧。”

“不累?”

“习惯了。”话一出口,他才察觉这回答与刚才游邈那句“多练几次就习惯了”何其相似。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当然……也会累。”

“所以我之前想过去麦当劳炸薯条,”沈思渡刻意开了个玩笑,也许是为了让气氛更轻松一点,不过他的确有认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至少不会有人让我把机器带回家炸薯条。”

游邈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他倾身向前,伸出手。那双手越过茶几有限的距离,目标明确地探向那只仍在幽幽发亮的手机。落地灯的光圈从他身后投下来,将他伸出的手臂拉出一道斜长的、边缘模糊的影子,覆在沈思渡的手腕旁,近乎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