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9章

作者:卷卷耳 标签: 年下 情投意合 HE 近代现代

他的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侧面,轻轻向下一拨。

咔哒。

一声极为轻脆的响动后,屏幕暗了下去。

“现在,”游邈收回手,声音在重新降临的、更完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它暂时不会响了。”

第10章 C10

C10

候车大厅挤满了人,广播声隐在其中,被此起彼伏的人声稀释成断续的背景音。

沈思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咖啡的温热正一点点消散。

窗外,暮色里的站台灯光漫开一片潮湿的晕。他看着,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游邈按下他手机的静音键,那个动作很轻,但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游邈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说:“现在,它暂时不会响了。”

沈思渡怔着。该道谢还是抗议,都显得不合时宜。谢谢?但这好像不需要道谢。抗议?但他其实等待的或许正是由另一个人来截断生活无休止的重复。

他们的关系难以归类。第一次见面,算是自己冲动之下的one night stand;第二次第三次在医院,游邈是动物医生,他是去取报告的患者兼一只猫的陪护人;第四次,也就是此刻,这个人坐在他的沙发上,用一个动作将他与外界的噪音隔开。

每一次见面都包装着恰当的理由:雨夜撑起的伞,体检报告,一只受伤的狸花猫。

可当理由用完之后,总还有些别的什么留下来,若隐若现,让下一次的靠近变得比上一次更顺理成章,也更加难以定义。

窗外的列车缓缓滑入站台,灯光在玻璃上拉出流动的光痕。沈思渡望着,视线有些失焦,车厢里零星亮起的反射光一格一格掠过他的瞳孔。

那之后的几天,沈思渡没再见过游邈。

那只狸花猫恢复得很快,伤口愈合得不错,不再需要每天换药。沈思渡本来想等游邈有空再约个时间复查,但出差的日期临近,他只好提前把猫送回医院寄养。

医院接待他的是上次见过的那位医助,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很甜。

“游邈今天不在吗?”结账的时候,沈思渡忍不住装作随口一问。

医助接过航空箱,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游医生这周都不在。”

“这样啊,”沈思渡点点头,“那……”

他想问游邈去哪儿了,但又觉得这样问有点逾矩。他和游邈不算熟,问别人同事的行踪好像不太合适。

医助大概看出了他的犹豫,主动说:“我看看出勤表。”

她拿出iPad,往下滑了几下,转过来给沈思渡看:“你看,游医生接下来一周都没排班。”

沈思渡看着屏幕上的空白格子:“他请假了?”

“不知道,”医助说,“不过他本来就不是每天都有排班,好像是还有别的兼职。”

沈思渡道了谢,离开医院。

出差前一天,沈思渡回公司整理了资料。

走到茶水间门口时,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游铮。西装笔挺,浅灰色的三件套,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扣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正在和业务部的总监说话。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文件夹,偶尔点点头,像在附和对方的观点。

沈思渡停了一下。

那张脸与游邈的确有两三分血缘的印证,比如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游铮的温和是精心装裱过的,像博物馆里恒温恒湿保存的典籍,触手妥帖,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的儒雅让沈思渡想起那则采访里拍到办公室里的檀木书架,气味沉静,分类严谨,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归置于恰当的分区。

那种妥帖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恒常维持在完美表象的区间。

而游邈则是坦荡的冬季空气,沈思渡漫无目的地想:他至少可以裹紧衣领走进去,至少那寒冷是诚实且视同一律的。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茶水间。

等再出来,走廊已经空了,刚才的人仿佛从未出现过。

出租车在进入市区后就没再顺畅过。车流像被按下暂停键,整齐地停在红灯前。右侧车道有辆货车,车身上印着新鲜水果批发六个大字,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原本这次出差只是去对接一下初步方案,预计两天就能回来。但到了上海第二天,合作方突然提出要加一个用户案例拍摄环节,需要多待几天。项目组的负责人很快调整了接下来的行程,沈思渡和吕业文都要留到下周。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吕业文发的消息:「1」

大概是收到的意思。

吕业文这个人有点古怪。技术不错,但平时话不多,也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他从不叫沈思渡“沈老师”,也不叫名字,需要叫人的时候就发数字1或者表情包。

第一天到上海办理酒店入住手续的时候,吕业文突然问起沈思渡的生辰八字,说最近在研究紫微斗数,可以帮忙算算。沈思渡敷衍过去了。

他对吕业文的唯一印象还是来自于颜潇偶然间听来的八卦:听说我们部门那个吕老师,副业是给人算命的,一小时收八百呢。

但古怪着实是有点古怪了,比如今天,项目组的PM在群里发通知,说下午有用户案例拍摄,要拍几个B-roll素材,让沈思渡和吕业文去现场跟拍摄,了解一下真实用户的画像。吕业文只回了一句,说今天不宜出行,适合WFH。

沈思渡有些诧异地切换窗口私聊问:「你回杭州了?」

过了好半天,吕业文才回他,言简意赅:「Work For Hotel」

上了这么多年的班,沈思渡深知职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有人因为技术能力不可或缺而被留下,有人因为能垫款而被留下,有人因为会拍马屁而被留下。

但是他搞不懂,吕业文到底是怎么被留下的?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沈思渡独自打车去了拍摄现场。

拍摄现场在市内的一个创意园区,距离不算远,但一堵起来就没完。

车子终于动起来了。经过一个天桥时,沈思渡看到桥下有个水果摊,摊主正在往外搬箱子,箱子侧面贴着羊角蜜的标签。那些瓜堆在一起,黄绿相间,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蜜色的光泽。

沈思渡想起小时候,姑姑有时会买一种叫羊角蜜的老式点心回来,淡黄色的,外壳酥脆,里面裹的是麦芽糖,形状像弯曲的羊角。

不过他没吃过几次,因为每次郑勉总是当着姑姑面和他兄友弟恭,一离了人就挥着拳头恐吓他。沈思渡一直以为羊角蜜只是一种点心。直到两年前一次出差,他在当地的水果摊上看到这个名字,才知道原来是水果。他当时想买来试试,但行程太赶,最后作罢了。后来偶尔想起来,但好像也没必要特意驱车去买。

只不过是这会儿看见了,他就又想起来了。

“师傅,能靠边停一下吗?”

司机看了眼表:“这里不好停,前面就是创意园了,五分钟就到。要停吗?”

沈思渡看了眼时间,一点五十五。

“那就不用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羊角蜜的摊子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创意园区比想象中大一点。红砖墙,工业风改造,周围都是咖啡馆、花店、艺术工作室的招牌。

沈思渡跟着制作公司的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挂着各种艺术作品的海报,他歪头看了一眼,但看不太懂。

拍摄现场在二楼,一间改造过的LOFT空间。挑高很高,采光也不错,白色背景布垂下来,两把椅子并排摆着,周围是灯光设备、收音杆、监视器,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沈老师,今天我们找了几个年轻消费者,会做几段简短的访谈,聊聊他们的消费习惯和情感需求。您可以在旁边观察,有什么想了解的也可以补充提问。”制作公司的人说。

沈思渡点头,在监视器旁边坐下。椅子是那种可以折叠的导演椅,坐上去有点晃。

拍摄开始,他本来刚想认真看看访谈内容,但手机响了。

是颜潇。

“沈老师,那个用户留存率的计算口径,我有点不确定……”

沈思渡一边听她说,一边打开笔记本,远程连上公司的VPN。他切换到数据看板,找到对应的指标定义,截图发给颜潇,然后语音解释了一遍。整个过程很流畅,他的声音很平稳,丝毫没有任何不耐烦。

刚挂断颜潇的电话,薛方逸又发来消息:沈老师,能帮我看看这个A/B测试的样本量设置吗?

沈思渡点开他发来的Excel,扫了一眼公式,发现有个参数设置有问题。他快速改了,重新算了一遍,把修改后的文件发回去,附上一句解释:置信区间用95%,不是90%。按你之前的设置,样本量会不够。

薛方逸回复:好的,谢谢沈老师。没两秒又弹出来一条:沈老师,上海好吃吗?

沈思渡自动忽略了第二条,回了句没事。

他当然知道薛方逸对他算不上尊重,有时候眼神黏在他脸上的时间会长那么一两秒,说话时也喜欢往他身边凑,总会“不小心”产生一些肢体接触。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薛方逸的专业能力其实还不错,而且家里也连带着有些背景。他本来就是从小美高美本美硕一路顺风顺水,这次也是暂时休学回来实习的,再有个半年估计就要回美国继续读书了。沈思渡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太计较。

沈思渡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拍摄现场。

第一个访谈者已经结束了,第二个正在进行。是个穿着Oversized卫衣的女大学生,聊起自己喜欢的潮牌时眼睛会发亮。

沈思渡没怎么细听。有专业的Agency在负责拍摄和访谈,后期剪辑和内容把关也由公司的美术组来做,他过来主要是了解一下用户画像的真实情况,不需要盯着每一个细节。

于是他又埋下头,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这周积压的数据需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和公式。偶尔抬头看一眼监视器,确认拍摄还在正常进行,然后继续工作。

第三个访谈者是个健身教练。沈思渡听到他在法国讲跑马拉松的故事,声音很有感染力。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正卷起袖子,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分界线。

游邈的皮肤很白,是那种苍白,手臂垂着的时候青筋都隐约可见。明明他也会骑摩托车,怎么做到不晒黑的呢?

怎么会联想到游邈?

沈思渡甩掉这些胡思乱想,重新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被过滤掉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思路清晰。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从一堆看似无序的信息里,找出规律,建立模型,给出可执行的建议。

“好像下一位是模特,刚才在化妆室Fitting的时候见到了。”

“是吗?哪家经纪公司的?”

“不清楚,说是隔壁棚拍Lookbook临时协调过来的。”

“难怪,上海遍地是这种小帅。怎么北京就没有?”

“也不算小帅……”

沈思渡并未留意这些零碎的交谈。他专心垂眼核对文档,确认刚才记录的关键点都已经清晰归档。

“可以了,请进吧。”导演对着对讲机说道。

门被推开。

沈思渡仍低着头保存文档。

片场忽然静了一瞬。

他听见不远处有人极低地吸气,以及刚才在闲谈的工作人员耳语般飘来一句:“……我就说不算是小帅了。”

沈思渡抬起眼,目光先落向监视器屏幕,然后停住了。

监视器的屏幕还是空的,摄影师正在调整机位。

某种直觉已经先于视线抵达,像一阵穿堂风,掠过他刚刚抬起,尚未落定的目光。

游邈就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