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游邈却还没说完,他偏过头,直视着沈思渡垂下的眼:“动物和人都一样。想活的眼睛,是亮的。”
沈思渡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游邈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读取某种数据。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抬了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确认。
“比那天亮。”他说,不知道是在说那只小狸花,还是什么别的。
沈思渡的心脏像被那只握过咖啡罐的、冰凉的手指,很轻地攥了一下。
电视里的节目结束了,切换成了其他新闻。游铮教授那个推眼镜的动作,让沈思渡想起游邈刚才调整输液管时的手势。同一个姓氏,同一种手指的弧度。
但游邈在阐述生死时使用的措辞,远比电视里那些关于“情感”的精致表演,更接近诚实。
游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明早我会查房。下午也值班。”
沈思渡握着咖啡罐,铝皮表面凝出的水珠慢慢沾湿他的掌心。
“那……如果我想知道情况,下午还可以过来吗?”
游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可以。”
短暂的停顿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如果想知道情况’。”
沈思渡抬起眼。
“是你想来的时候,”游邈将空罐放进回收口,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随时可以。”
他回答得不经意,说完便起身,走到一旁去和值班的前台说了些什么,沈思渡没注意听。
沈思渡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直到冰咖啡的水痕从指尖缓慢蒸发。
那一点凉意却顺着血脉往回走,在他心脏左侧,很轻地叩了一下。
第7章 C7
C7
沈思渡醒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白。
雨季快到了。他盯着天花板躺了几秒,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然后坐起来。
浴室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青色。他掬了把冷水,水珠顺着下颌滚进衣领。灰蓝色衬衫。最不容易出错的颜色。
九点五十七分,沈思渡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会议中的绿色标识亮起。
长方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笔记本屏幕幽幽亮着。业务部负责人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斜对面,薛方逸正低头刷手机,看见沈思渡进来,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朝他微笑。
确认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业务负责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语速很快:“恭喜大家,上周的比稿拿下了,‘用户情感需求图谱’。”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沈思渡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心,发出很轻的闷响。
掌声很快就停了。业务负责人继续说:“这次我们和F大社会学系合作,他们提供理论模型,我们提供数据和落地场景。项目周期三个月,最后要出一篇联合白皮书,还有一套用户画像体系。”
PPT翻到下一页,是复杂的合作架构图和密密麻麻的Timeline节点。
“沈老师,”业务负责人看向沈思渡,“你这边需要负责数据建模和归因分析,对接F大游教授的团队。学术派的,你懂的,对数据质量抠得很细。脱敏要做好,假设要能验证,逻辑得说得通。”
沈思渡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游教授。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医院大厅的电视上,那位温文尔雅、推着眼镜谈论“情感劳动”的大学教授。
那个和游邈同姓,却截然不同的人。
不过很快,他切断了那些不相干的思绪,朝业务负责人点了点头,继续在笔记本上敲下几个关键词。
“还有,下周三,沈老师和吕老师得去趟上海,那边有个前置调研会。主要是先碰一下数据口径和模型框架,不复杂,一两天就回来。正式启动会要等月底,那时候两边团队都到齐。”
会议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有人在记会议纪要,有人在处理别的工作,还有人盯着屏幕发呆。通知到谁,谁点个头,其他人不需要给眼神。
业务负责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冷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方可能会提一些理想化的模型,但我们得守住底线,还是得业务上能落地。”
沈思渡点了点头:“了解。”
吕业文也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行。”
会议结束,参会的人三三两两从会议室涌出,回到各自被隔板划分的方格里去。
上一个项目一起合作过的韩老师端着两杯刚冲好的手冲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思渡手边。纸杯很烫,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小沈,提提神。下午那个埋点数据的口径,还得跟你再对一对。”
沈思渡应了:“好的,韩老师。两点以后吧。”
韩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走回自己的工位。他那一片的绿植生长得格外茂盛,吊兰的藤蔓几乎要垂到地上,像是过于用力的试图证明生机的证据。他刚坐下,HR部门的LISA就出现在隔板那头,笑容标准:“韩老师,现在有空吗?有个流程需要跟你同步十分钟。”
韩老师隔了两秒,才说:“方便的。”
他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磨出沉闷的拖动声。
斜对面,颜潇从屏幕后面悄悄抬起眼睛,看向沈思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开始了?
在大部分公司,裁员这两个字好像是不能提的禁语,都被换成了“优化”、“毕业”,但颜潇显然不认同:“说什么优化,开除就是开除,裁员就是裁员,为什么要替资本家美化?”
实习生对裁员这件事的体感冲击来得不如正式员工那么强烈,比如颜潇,她虽然对其他同事的离开感到遗憾,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天然的懵懂。在她来看,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这不过意味着换一家公司工作。
沈思渡拉开电脑椅坐下,他揉了揉额头,没有回答颜潇,许久才道:“继续工作吧。”
下班的时候,沈思渡直接打了辆车去医院。
颜潇还在住校宿舍没法养猫,她找了个中转的寄养家庭,但因为担心对方没有照顾的经验,所以刚出院的猫只能麻烦沈思渡暂时接回家照顾。
颜潇下午来拜托沈思渡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几乎看不出双眼皮的形状了,整个人茫然又焦灼。沈思渡看着她,想起她刚才对“优化”一词激烈的反应,此刻却又被更具体的生活难题困住。他慢声细语地宽慰颜潇,猫先放在他那儿,其余的之后再说。
坐在斜对侧的薛方逸噗嗤一笑,好在颜潇走得急没注意,沈思渡瞥了他一眼,薛方逸立刻止住笑,无奈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沈思渡继续处理邮件,没再管他,心里并无太大动荡。
二十出头的时候还会对这些事怀有恻隐之心,可时过境迁,到了二十末尾,便会发觉太阳底下再无新鲜事。
车子在晚高峰里一寸一寸地挪。沈思渡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店铺招牌一个接一个往后退,仿佛旧胶片倒带的速度。手机又震了两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他没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又暗下去。
司机问要不要换条路,沈思渡说不用。
他想起今天会议上那个名字。游铮。那两个字在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记住了“游”字旁边那个错位的标点。
车子拐进紫金港,他又重新坐直了身体。窗外的景物,方才还是一片朦胧后退的色块,此刻忽然都对准了焦距。
医院的ICU区很安静。狸花猫在笼子里蜷着,肚皮上那道狰狞的缝线已经拆了,伤口长得不错,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沈思渡隔着笼子看它,它也睁着眼睛看他。
“你来了。”
游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沈思渡直起身:“嗯,我带的实习生走不开,我来接猫。”
游邈点点头,翻开病历,很快地说了一遍注意事项:“伤口每天消毒一次,用碘伏,别用酒精。饮食照旧,观察排便。如果它舔伤口,要戴伊丽莎白圈。”
沈思渡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重点。
“你会换药吗?”游邈合上病历。
“……不会。”
“那现在教你,”游邈转身,“跟我来。”
治疗室不大,一张金属台面的桌子,上面摆着各种医疗器械。
游邈把狸花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铺了蓝色垫子的台面上。猫似乎有点紧张,试图挣扎。
“按住这里,别让它乱动。”
沈思渡依言照做。
游邈打开柜子,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一一取出,排列整齐。
“看清楚。消毒从伤口中心向外,单方向,不要来回。药膏要薄。包扎松紧,”游邈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以能塞进这个大小为准。”
他的手指稳而利落:“你试试。”
沈思渡接过棉签。手悬在半空,竟有些不受控地微颤。
游邈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微凉,力道却沉稳,不容置疑地稳住了他的晃动。
“别抖。”游邈说,声音很低,就在耳边。
沈思渡屏住了呼吸。那一瞬间,所有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凉的触感,稳的力度,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电流。
他在任何事上都是优等生,现在也不例外。他顺利完成了剩下的步骤,在游邈的目光注视下,动作生涩,但总算没有出错。
“记住了?”游邈收拾着器械。
“差不多。”
“每天换一次,换好拍照发给我。”游邈把东西装回柜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自然地调出微信二维码。
沈思渡扫了码。
通过好友申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游邈的头像:一张摩托车后视镜的照片,镜面里倒映着一截天空和建筑,模糊得像水彩晕开。沈思渡下意识地放大照片,想看清楚是哪里,但像素已经碎成了色块。只能看出那似乎是某个日出时分,光线是暖色调的。
“好。”沈思渡顿了顿,“不过我明天会比较晚,刚进新项目,而且下周要去上海出差,到时候可能还要把猫送回医院寄养一两天。”
游邈似乎想说什么,一个面生的医助却恰好探身进来:“游邈,杨老师催了,快开始了。”
“知道了。”游邈应了一声,拎起笼子递给沈思渡,“走吧。”
沈思渡提着航空箱跟他一起往外走。
走到急诊门口,游邈停下来,转向旁边的手术准备室。他推开门,开始换手术服。
沈思渡本该直接走的,但他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了几秒。
游邈背对着他,动作很快。他套上手术服,戴上口罩、帽子,把头发全部塞进去。然后在水池边洗手,很仔细,从手指到手腕,每个关节都搓过。
刚才的医助推门进来,对他交代了什么。游邈点点头,拿起手术记录板,转身往手术室走。
经过玻璃窗的时候,他抬眼,隔着玻璃看见了仍站在原地的沈思渡。
两人的目光对上。游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记录板夹着的那张纸也随着微微晃动。
然后他抬起手,指节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在说:还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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