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晚上九点,沈思渡提前离开了公司,打车去了宠物医院。
颜潇发来的定位显示医院就在紫金港附近。沈思渡看着那个地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会这么巧吧。
到了才发现,确实没那么巧。这是另一家宠物医院,离上次那栋综合医疗大楼还有一段距离。
手续费一共六千多,不包含接下来的住院费。颜潇已经付了一半,于是沈思渡付清了另一半,还加了医院的微信,让医生把后续的住院费用账单直接发给他。
颜潇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直不断说谢谢,说一定会把钱还给他,说着说着嘴一撇,又要哭起来。
沈思渡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情绪平复下来,颜潇终于不哭了,只剩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去看看小猫吧。”沈思渡想拍一拍颜潇的肩膀,手指悬在半空,又轻轻落下了。
小猫福大命大,是只小狸花,看起来顶多一岁。颜潇说它昨晚被车压了一次,早上又差点被二次碾压,好在经过手术以后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
沈思渡隔着保温仓的玻璃看那只虚弱的小狸花。小狸花很安静,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早上的时候,它几乎已经不能动了,但还一直支着上半身在求救,”颜潇轻声说,“好多人经过它,但没有人停下,保安说它救不活了,要收拾一下扔到垃圾桶,留在门口不好看。”
她声音发颤:“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它好像我啊。”
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但颜潇没有解释,沈思渡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颜潇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突兀地换了个话题,她咬着牙根儿说:“沈老师,你记得吗?你问我为什么学经济分析。”
“那时候我说,是我妈让我学的。是没错,我以前的梦想是学美术,但现在又变了。”
沈思渡没有打断她。
“我很想赚钱,”颜潇低下头,喃喃兀自说着,“我突然很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然后脱离我的原生家庭,我想成立一个救助站,只做我觉得对的事,该做的事。”
这些话实在很符合一个象牙塔里还没毕业的学生的发言逻辑,因为太幼稚,也太不切实际。
但沈思渡还是很有耐心地听她说完了,他没问颜潇家里的事,换了另一个切入点:“我以前和你一样。”
“一样?”颜潇呆呆重复了一遍。
她还是不能理解沈思渡所谓的“一样”,在她看来,沈思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张好看的脸、一份优秀的履历,至少在明面上,他们不一样。
“是的,”沈思渡却认真道,“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阶段,我也一样。那个时候我和你的想法一样,想要很多钱,因为只有有了钱,我才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愧疚。”
或许是被某一句话戳中了,颜潇慢慢抬起头:“然后呢?”
这次沈思渡停顿了很久,视线微妙地转了一下。
“然后,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梦想成真了。”沈思渡说,“虽然我没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开一个救助站这种很伟大的期待,但我现在的确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该做的事。”
颜潇有些恍惚:“实现经济自由就能做到吗?我以后,过几年……也能这样吗?”
沈思渡没有盲目给她信心,他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又颇具说服力的答案:“只要你想。”
颜潇喉咙有点儿发干,她抬头看着沈思渡,郑重地点了点头。
到家时已近深夜,沈思渡照例在园区外下车,今天没有下雨。
夜里到处都是灯,春天快到了,植物在暗处抽枝,行人也从厚重的深色里挣脱出来。他走过道旁香樟树下,风裹着初生的、微绿的叶片拂过他的裤脚,留下极其细碎的声响。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过。沈思渡下意识回头看。是一辆陌生的黑色机车,一个伏低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路口拐角。
不是那辆改装了绿色版花、引擎声略显沙哑的车,也不是那个总在灯光下显得一半明一半暗的人。
车棚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感应灯因他的脚步而次第亮起,投下苍白的光圈。
“梦想成真?”沈思渡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见鬼的梦想成真。”
这一次沈思渡站了很久,久到灯光自动熄灭,他才转过身,将那片空荡留在身后,再次走向远处亮着零星灯光的住宅楼。
第6章 C6
C6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沈思渡其实已经睡下了。
业务部门进了新比稿,作为提供其中数据部分的沈思渡连着加了几天的班,此时此刻他和动物园里出现刻板行为的动物没什么两样,早上两眼一睁洗漱完就去上班,晚上洗漱完两眼一闭就是睡觉。
接起来,颜潇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沈老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小猫不行了,医生说它术后出现了并发症,肠道缝合处开始出血,他们医院处理不了,让我马上转院,我现在在出租车上……”
沈思渡坐起身,卧室的黑暗沉重地压下来:“转去哪?”
“浙大教学动物医院,紫金港那边。说是二十四小时都有住院医师,设备也……”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我不确定,沈老师,它现在很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捂住嘴的啜泣。
深夜的城市像退潮后的滩涂。车子拐入街区,凌晨的宠物医院寂静地矗立着。沈思渡看见了蹲在路边、抱着航空箱发抖的颜潇。她眼睛红肿,看见沈思渡时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先进去。”
沈思渡接过航空箱。很轻,触手是一片不祥的冰凉。
他们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电梯上升时,沈思渡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忽然想起上次来这栋楼时,自己站在检验科窗口前的心情。
电梯门再次打开,动物医院候诊区暖色调的灯光映入眼前。值班护士从电脑后抬起头,看见他们和航空箱,立刻明白了来意。
值班护士快速翻看了颜潇带来的病历和转诊单,眉头蹙起:“这么严重……这种情况,通常得我们杨教授看,他专攻复杂外科,但教授现在不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航空箱里奄奄一息的小生命,“还是得尽快处理……今晚是游医生值主班,我马上联系他。”她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指向走廊尽头,“第三诊室,游医生让你们直接进去。”
诊室门开着,无影灯冷白的光泻出一部分在走廊地砖上。沈思渡小心翼翼地提着航空箱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戴着蓝色医用手套、正在调整输液泵的手。然后,那人转过身。
是游邈。
他戴着医用口罩与无菌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褐色,此刻正微微眯起,紧盯着监测屏幕上游走的波形。几缕未被完全收拢的黑发落在眉际,与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形成一种近乎奇异的反差。
那一瞬间,沈思渡的大脑有过短暂的空白,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但游邈的目光扫过沈思渡,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寒暄,直接落在航空箱上。“放上来。”他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是医生对病患家属的标准语气。
上次的不愉快在此刻显得无足轻重了。沈思渡缓过神,将航空箱放在检查台上。
游邈打开箱门,他没有立刻去抱猫,而是先观察了几秒:呼吸频率、腹部膨胀程度、黏膜颜色,然后极轻、极稳地将那只颤抖的小狸花托了出来。
检查开始了。游邈几乎不说话,只用指尖触摸、按压,用听诊器聆听,偶尔用笔式手电查看瞳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下的生命体征上。诊室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嘀嗒声、小猫断续的喘息。
沈思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游邈的疏离,那天晚上在雨里,在摩托车上,像是对整个世界都漠不关心。他也见过游邈的冷漠,那天在公司楼下,他露出的审视眼神。
但此刻的游邈不是旁观者,也不是评判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指尖下那个微弱生命的心跳上,专注地。
沈思渡忽然想起那天,游邈说“你是那种最能容忍痛苦的人”时的语气。那时候他觉得恼火,觉得游邈是在剖析他,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游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此刻他在陈述小猫的病情一样,没有评判,只有观察。
“手术缝合处裂开,继发感染,腹腔积液。”游邈脱下手套,语气冷静得不带任何渲染,“需要立刻二次手术,清创、重新缝合、引流。有风险,但不做肯定活不了。”
颜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游邈看了她一眼,好像有点头疼:“先别哭,它现在需要安静。”
他开了术前检查单和手术同意书,转而交给沈思渡:“去办手续,前台会告诉你流程。手术大概一个半小时,术后需要在ICU观察至少24小时。”
沈思渡接过单据,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颜潇也看见了,脸色更白了。
沈思渡说:“我来付。”
游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思渡去缴费,颜潇抱着小猫跟护士去准备手术。办完手续,护士告诉他们手术进行中不能探视,只能在候诊区等。颜潇坚持要守在手术室外。沈思渡安顿好她,折返大厅。
大厅里只剩下沈思渡和值班的护士。电视静音播放着访谈节目,内容是与一位大学教授关于社会情感的讨论。
沈思渡本不关心这些,但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主持人称“游铮教授”,“游”这个并不那么常见的姓氏难免让他多看了一眼。
不过他们长得并不像,至少肉眼看来。游铮坐在镜头前,温文尔雅地对着镜头输出理论见解:“情感不仅是个人体验,更是一种需要经营的社会实践。真正的亲密关系,建立在持续的、有意识的情感投入之上。”
镜头扫过他的办公室。书架上,学术著作之间摆着一个素白瓷瓶,里面是一枝永不凋谢的假玉兰。瓶身很干净,像是定期有人擦拭。
“以我自己为例,”游铮继续说,“虽然我的妻子已经离世,但我仍然保持着某些……纪念性的仪式。这不是沉溺于过去,而是对情感价值的一种承认和尊重。”
主持人适时地发出感叹:“真是令人动容。”
游铮微笑着推了推眼镜:“这其实也是一种情感劳动。对逝者的持续投入,对记忆的主动维护。”
沈思渡看着那个瓷瓶,看着那枝假花。它们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尘不染,像是被精心照料的展品。
过了很久,手术室的门开了。游邈走出来,他还穿着手术服,摘掉了口罩和帽子,露出整张脸。在熬夜的倦色之下,是一种被光线软化了的、毫无防备的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微微抿着,下颌线收束得干净利落,那种漂亮此刻不带任何攻击性,反而有种放松下来的柔和。
像是夜航船,终于看见的静谧的岸。
他看见沈思渡还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手术结束了,”游邈说,“但还需要观察,至少24小时。”
沈思渡点了点头:“谢谢。”这会儿气氛没那么焦灼了,他免不了又有点别扭。
游邈不可置否,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币买了两罐咖啡,递了一罐给沈思渡。
是那种加了糖和奶的咖啡饮料,沈思渡接了过来,并不打算喝,视线依旧黏在他虎口上的那道粉红色疤痕上。
这就不奇怪了,原来是宠物医生手上的咬伤疤。
没由来的,这种看穿对方的认知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很轻,落在心上却有点实。沈思渡没去深究这感觉的来处,只是呼吸不自觉地缓了一拍,原本微微绷着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游邈拉开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然后在沈思渡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电视还在播那才的那档访谈节目,已经快到结尾了。电视机里游铮教授正在做总结发言。
游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收回视线,盯着手里的咖啡罐。
沈思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们……同姓?认识?”
游邈:“嗯。”
语气漠然,显然不想多说,沈思渡也无意探究对方隐私,自然而然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还有事吗?”游邈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质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清晰。
沈思渡一时语塞,顿了顿才找到话头:“……就是想再确认一下,小猫真的能挺过来吗?”
游邈没有直面回答:“手术台上,有些动物一直在挣扎,眼睛一直盯着你,像在求你救它。有些就闭着眼睛,放弃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那只猫,一直睁着眼睛。”
沈思渡听懂了,长舒一口气,心头那根绷了整晚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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