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卷卷耳
面馆里很吵,收银阿姨在喊号,后厨在炒菜,隔壁桌的阿姨们还在聊天,热闹劲儿和他们此时此刻的安静成了鲜明的对比。
沉默半晌,沈思渡的手指隐在桌底下,食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骨节,他轻咳了两声,率先开口:“你怎么在那个医院?”
游邈抬头看他:“在那边实习。”
沈思渡愣住:“实习?你是学……动物医学的?”
游邈:“嗯,楼上的动物医院。”
沈思渡想起来,那栋楼上面确实是浙大教学动物医院的分部。
游邈:“你呢?”他问得随意,但沈思渡隐约感觉到,这不是闲聊,也不是调侃,而是在收集信息。就像刚才那种打量的眼神一样,游邈在拼凑什么。
沈思渡本来庆幸他们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此时游邈又提起,他突然有点尴尬:“……取体检报告。”
游邈点点头,终于没有再继续问。
沈思渡咬了咬下唇,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沈思渡硬着头皮:“经常约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让气氛变得更尴尬。
游邈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沈思渡低头,盯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有点吃不下去了。
他们就这么默默无言吃到了结束,沈思渡本来想去结账,发现已经结过了,又悻悻回来,游邈却忽然说:“六周后要复查。”
沈思渡一顿:“什么?”
游邈:“HIV检测,窗口期是六周。两周只是初筛。”
沈思渡:“……哦。”
他们走出面馆,游邈自然而然地带他去了停车的地方。沈思渡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接住了抛来的摩托头盔,他看见游邈跨上那辆熟悉的绿色版花摩托,偏头对他说:“上车。”
沈思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报了公司的地址。
摩托车开得很快,沈思渡坐在后座,把游邈的衣角抓得很紧。他感受到有风从耳边掠过,四周的景色一一排陈开来,又被甩在身后。
像那种跑酷游戏里的动效,沈思渡看见过中学生在电玩城里玩,他盯着看了很久。
“再开快一点。”沈思渡贴着游邈后背的声音有点儿飘忽不定,但又不是害怕。
游邈似乎笑了,沈思渡分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了游邈声音里微妙的愉悦:“你很开心吗?”
碰巧是个下坡,沈思渡伸出一只手去捕捉风,另一只手环住游邈的腰。
“是,”沈思渡难得坦诚,“所以,再开快一点。”
“抓紧一点。”游邈回答他。
摩托车再次加速,引擎的震颤顺着脊椎爬上来。风不再是风,而是成片的、流动的固体,从耳边呼啸着剥过,擦得耳廓发烫。沈思渡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浮起一种眩晕感。那种失重般的浮力托着他,很轻,很短暂,像被风突然捧高的一页纸。
就在这几秒里,刚才面馆里闷滞的空气、对话间黏着的沉默、口袋里那张对折的报告单,所有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都失去了重量。它们被甩在身后,散落在风里,像一串终于松开的绳结。
楼下的车流在红灯前堆积了起来,伴随着短促的鸣笛,游邈把摩托车停下,先沈思渡一步,长腿一迈,兀自跨了下去。
沈思渡跳下车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他以前没玩过游乐园里的过山车和跳楼机,也没接触过极限运动,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去玩。但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喜欢。他猜,这种感觉或许是相通的。
不过他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游邈倚在车边,表情稀松平常:“再见?”
对了,沈思渡差点忘了。
那个差点儿就昭然若揭的秘密。
沈思渡站在原地,思绪短暂游离了几秒,才重新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固有的心知肚明。
“不需要再见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他抬起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更轻松一点。他看见路和车辆,看见对面大厦里影影绰绰的灯光,看见游邈没有任何修饰,愈发鲜明立体的五官,都在映射里变得失真了。
没由来的,沈思渡忽然想起在面馆里,隔壁桌的人在说,她们才想不到,住在筒子楼的人也怕冷。
她们同样想不到,住在高层玻璃幕墙里的人,也会怕冷。
游邈的脸上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冷冽感,他分明是明知故问:“说清楚,什么东西。”
沈思渡不说话,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像被钉在标本台上的昆虫,所有细微的颤抖都在对方的视野里无可遁形。
这种掌控一切却又明知故问的态度让沈思渡感觉到一种被戏弄的恼火。
他们继续僵持在原地,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过了许久,游邈才转过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剖析般的专注。
“刚开始,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他那双没有笑意,却仍然假意温和的眼睛,仿佛钉住了沈思渡。
“有趣?”
“嗯。从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同性恋开始。”
沈思渡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后来发现了,就更好奇了。”游邈顿了一下,“因为不太符合逻辑。”
沈思渡:“什么逻辑?”
游邈自顾自地说:“第二天早上,你还在继续去上班。”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现象,“然后今天,又看见你来取HIV检测报告。”
沈思渡那个要笑不笑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被刺痛的冷漠。不是因为游邈说的话本身,而是因为这种被观察、被判断、被总结的感觉。就好像他是一个不良样本,而游邈负责研究。
“所以呢?”沈思渡打断了游邈,声音很冷,“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游邈不答,只是望着他,像出神,又像探求。
“随便吧,”沈思渡忽然觉得他们的对话像一场荒诞的打哑谜,这种荒谬的不透气感绵延扩散到整个胸膛,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不再看游邈的眼睛,也拒绝再被拖入这场早已注定结果的剖析,“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不等游邈的回答,转头就走。
“你是那种最能容忍痛苦的人,”游邈说,他用不紧不慢的声音阻止了沈思渡继续向前,“因为足够固执和迟钝。”
明明只见过两次,游邈却像是在说一种最客观的事实,而不是单方面主观的评价。他用那种没有上下起伏的语气,审判的尾音不动声色地落下来,轻得像一粒灰尘,却恰恰能压断某根紧绷的弦。
冷风毫无预兆地掀起,灌满了沈思渡的衣领和袖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迎着风径直走向写字楼冰冷的玻璃旋转门。
旋转门将内外切成两个世界。他把游邈、那句审判、以及刚才所有被剖析的难堪,一起留在了门外那片流动的车灯光河里。
电梯金属门无声滑开。
沈思渡在里面看见无数个他。
无数个拎着皱巴巴信封的沈思渡,无数双疲惫而倔强的眼睛,在镜中世界里重复着同样寡淡的表情。
第5章 C5
C5
沈思渡又做起梦了。
背景永远是那栋盖在池塘西边的黄砖房,时间永远是傍晚时分,房子被笼罩在像打翻蜂蜜罐般的浓稠暮色下,黄叶簌簌而下。家具的碰撞声、争吵声、陶瓷器皿砸向地板的裂开声,在梦寐的夜里一齐向沈思渡盘旋袭来。
梦里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那根本就是一团又一团黑色的雾气,勉强能看出头的形状。那团雾气的冲动和气急败坏,喋喋不休地扬言着什么,沈思渡听不见了,光是看着那两片嘴唇张张合合,就已经足够让他喘不上来气了。
醒来的沈思渡花了一点点时间去清醒头脑,他看着隐约透光的浅灰色窗帘,想到了一些以前的画面,以前的事情,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大学宿舍的床帘也是浅灰色的。沈思渡像以前起床醒来的每一天一样,拉开床帘。
妙妙殷勤地跑过来要吃的,沈思渡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不太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个歪歪斜斜的领带。他整好衣领,抱着妙妙推开门,里面是一排面试官严肃的脸,还有一些和他同样年轻的面孔。
上一扇门的面试官微笑着目送沈思渡推开下一扇门,下一扇门里有很多精密的仪器,还有香波混合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沈思渡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妙妙不在了。
前面还有一扇门,沈思渡只能继续往前走,他再次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层楼的办公室,一排排工位挨在一起,每个人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沈思渡走过去看,发现他们在控制着鼠标把屏幕里的乐高积木块拼凑在一起,然后再拆开,又重复。
这是最后一扇门了。沈思渡就这么潜入社会的潮水里,被淹没、被磨平,裹挟着前进一步,再一步,倒错又失序,直到变成一副不痛不痒,没人认识的模样。
周一天没崩、地没裂、公司没着火,所以沈思渡还得照常去上班。
奇怪的是,今天直到中午颜潇都一直没来,而且没请假。
薛方逸人是来了,可一上午没在工位,沈思渡想去找别的组实习生问颜潇怎么没来,结果看见薛方逸在露台上抽烟,要推门的手又缩了回来。
奈何薛方逸视力不错,已经看见他了,吐了个烟圈,还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沈老师?”
沈思渡没法装看不见了,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准备往回走。
“颜潇今天应该不来了,”薛方逸熄灭了手上夹着的烟,走过来侧身挡住了半掩的门,“园区外面有只昨天晚上被车撞了的猫,早上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保安要清走,颜潇不让,估计这会儿抱去医院了。”
“昨天晚上撞的?”沈思渡的表情里有一闪即逝的怔忪。
“嗯,没得救了,后肢已经动不了了。”
沈思渡停顿了一下:“知道了。”
薛方逸的视线落在沈思渡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沈思渡注意到他的眼神,手腕一翻,把手机扣了过去。
薛方逸笑了笑,却好像意有所指:“没什么,就是看你手机壳挺好看的。”
平心而论,薛方逸长得不错,还很大方,经常一请客就是请整个部门一起喝咖啡和下午茶,作为普通相处模式的同事来说,算是满分线的顶格了。
但沈思渡总能在和他相处时敏锐地觉察出那么一点异样,和像沙粒进入壳类软体动物般的不适感。
“沈老师,”薛方逸收回打量的目光,扯开嘴角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晚上一起吃饭吗?这附近有家新开的泰式餐厅,听说味道还不错。”
沈思渡眼也不抬,敷衍道:“改天吧,这个月的团建费刚下来,等颜潇回来再团建。”
“好吧。”薛方逸说的当然不是团建,但再傻也该知道沈思渡无意了,只得挑了挑眉,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没了颜潇帮忙分担,沈思渡的工作变得更多了。他做了一整天的季度数据分析,本来到了晚上还应该接着加班——部门最近要准备一个新项目的提案,涉及高校的外部合作,据说规模不小,所有人都在赶进度。
但颜潇打来的一通微信通话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事情的经过和薛方逸说的大差不差,电话里颜潇有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说着对不起,事出紧急,她带小猫来医院做手术了,实在没来得及请假。
沈思渡宽慰了她两句,又问:“现在怎么样了?”
那端一下子没声了,沈思渡还以为断了,放下手机看了屏幕一眼,还在继续通话中。
颜潇突然哭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沈老师,你能借我三千块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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