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黄粉
随着帘子被唰拉一声拉开,更衣间又只剩下方则一个人。
他没心思去想关游离开的原因,而是习惯地从口袋里摸出话梅糖,抖着手剥开含在嘴里,酸涩的味道在口腔弥漫,焦虑的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更衣间的事,关游下午都没出现在沙滩上,而是在远处的礁石附近带其他学员冲浪,方则倒是自在了很多。
方则带着小情侣去沙滩上拍照,两人应该还在热恋期,腻歪起来完全在意不到方则的存在。
可能被别人高昂的情绪带动,方则参与进去的这个下午心情还不错。
海边还有最后一趟去兰岛的船,小舟来了兴致,说要坐船去那里打卡一个网红秋千。
方则拍照也是想尝试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没犹豫答应了,跟着一起坐上船出发了。
最后一趟船,只有他们三个人,到兰岛的时候,光是找秋千就花了好一会儿。
“什么网红秋千啊,这里明明都还没开发好,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这破地方的。真后悔。”小舟从秋千上下来,看向方则,“方老师,你还跟得上吗?”
“还好。”方则其实早就要累瘫了。
白枫一眼看出方则在逞强,呼吸都变粗重了,但没揭穿:“兄弟,你跟在我们后面慢慢下山,我们俩先下去找到船等你,要是过了时间船走了,咱们三今晚就要在这个岛上荒野求生了,今晚台风没准就来了。”
方则不怎么运动,加上这段时间胃口不好吃得也少,跟上他们的脚步都有些吃力。
他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前面两人的脚步明显加快了,渐渐地,方则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日落了,小岛上的风越来越大,在耳边呼啸,却又格外寂静。
方则从山下下来时还没到开船时间,他站在沙滩上,看着空无一人的岸边愣了两秒。
“有人吗?”方则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发现真的没船也没人了,船只停靠的地方只有一点停留过的印子。
海风卷起浪花,汹涌地拍打脚边的沙滩,刚才还晴朗的天,已经阴云密布。
狂风吹乱他的发丝,太阳穴被吹得隐隐作痛,他的衬衫被吹得鼓起,潮热的汗湿渐渐变冷。
方则想到那对和关游看着格外熟络的情侣,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关游故意的吗?为了报复自己上一次在台风天害他上山差点出事,所以也选了这样一个台风天。
方则倒是没生气,有生气的时间倒不如解决问题。
他平静地摸出手机,给刘彦打电话,根本打不通。
最近工程的事应该够刘彦忙的了,方则放弃找刘彦帮忙,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渐起的海风吹得树木沙沙作响。
台风要来了。
在南沙镇这近一年里,方则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台风季,如果运气好台风也是刚好经过。
他把手机放在口袋,打算找个地方避风,再找外援,实在不行在岛上住一晚。
刚才下山的时候好像看到有几个没人住的破木屋,应该是之前渔民搭的。
方则背着摄影包重新走到山脚,找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拿出手机想要照亮,却发现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试图借着月光找个地方坐下休息,结果刚一走进木屋,脚下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
“嘶——”
手掌着地,应该是被什么蹭破了,尖锐地刺痛着。
方则倒吸一口气,在黑暗中就着这个姿势趴了好一会。半晌,他沉默用手肘强撑着站起来,之后的动作也更加的小心翼翼了。
方则把包里的外套垫在角落坐下,夜晚气温很低,方则爬了这么久的山路露在外面的肌肤还是冷的。
他把随身带的小风扇的电池扣出来,试图用锡箔纸生火。
因为摔了一下手指曲起来变得困难,方则用背挡住外面不断刮进来的风,紧张地盯着最后一小块锡纸,燃起火花的时候他急忙凑上纸巾。
在打着火后,他嘴角微微勾起,满足地笑了下。
火光微微照亮这间不大的木屋。地面一片狼藉,都是游客留下的垃圾。
方则清理了掌心的脏污,抱着膝盖坐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刚才生火的木棍,在地面上无聊地乱划,等着清晨的到来。
方则眼底映衬着火光,发了很久的呆,喃喃自语:“……就这么恨我。”
其实仔细想想也可以理解,因为当初他为了早点解决吴老三,骗对方在台风天上山。
方则承认,自己以前确实很恶劣很坏,不值得被人爱,所以被惩罚被报复也都是他活该,他就该孤独终老,该爱而不得,该过着和方明知一样的生活。
冷风吹得木门吱呀作响,窗户是残缺的,吹得火苗晃动,墙上的人影摇曳着。
“方……则……”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喊他,方则抬起脑袋,竖着耳朵听,声音不见了,又只有风声和雨声了。
不会是失温前的幻听吧。
上一次骗关游上山后,方则手机上就一直能收到徒步死亡的视频推送,不是失温出现幻觉,就是迷路坠崖。
方则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他翻出一件早上换下来的厚一点的T恤,刚穿在身上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风声雨声,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方则以为门被风吹开了,他正准备起身去关门,关游紧随着影子,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
关游站定在木屋里,第一眼看的的方则,便是衣领卡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狭长破碎的眼眸,额头脸颊上黑一块灰一块的,茫然地看着自己。
一瞬间,所有的恐惧和不安褪去,喜悦心疼愤怒交错着在心口翻涌,关游腮帮紧咬,双目猩红看他。
那份深压,自欺欺人骗自己消失的爱意一次次牵绊着他,愧怍绕着他的心,不得安宁。
“为什么不打电话?”关游问。
方则愣了下,轻声说:“给谁?”
一句话,关游哑口无言。
三个小时前。
关游的学员课已经上完了,沙滩上却不见方则的身影,问了钱飞才知道,方则跟小舟他们一起去了还没开发完的小岛上。
那里之前住过人,不过搬迁后已经都空了,只有几个渔民随便搭的木头房子,最近又要来台风,所以连渔民都没有。
“他去的时候,你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关游咂舌。
“我寻思……你们俩……”
钱飞看了眼关游的脸色,后半句没说。
关游自然也知道钱飞要说什么,他紧盯着渡船停靠的位置,离着很远看到渡船时,关游眯着眼看,看到小舟和她男朋友从船上下来。
方则却不在他们身后……
关游脸色瞬变,大步朝对方走过去。
小舟看到关游的时候眼睛睁圆,立马挥手,“教练,怎么办啊,刚才我们上船的时候方则老师还没下山,船上机器声太大,开船师傅听到的时候船已经开了……”
“知道他没上船,为什么不立刻回去接他?”关游脸色沉得吓人,冰冷地扫过小舟和白枫。
两人估计见惯了关游总是笑盈盈的样子,被他突然变脸的样子吓了一跳。
原本只是觉得关游健壮,此刻站在他们俩面前,压迫感如影随形,让人透不过气。
“当时船已经开了一半路,师傅说台风要来了,会有危险。说先送我们回来,之后再去接”白枫见状上前一步说。
“你们知道台风快来了,还这个时候带他去岛上?”关游反问。
对方有些理亏,想要解释:“我们当时……”
关游听不下去了:“不用再说了。”
他快步上了渡船,船上的老板竟然想要直接下船,最后还是被关游威胁要投诉到他们公司才不情不愿地重新开船回去。
从南沙镇再到兰岛,关游站在甲板上亲眼看着天黑下来的,小岛也浸没在黑夜中,一点光亮都看不见。
靠近海边了,也没见到人影,关游脸色瞬间惨白,一颗心好像被绑上石头沉到海底了。他的手脚在这个台风欲来的傍晚里变得无比冰冷。
直到他冒雨找了一大圈,在看到冒着橘光的破旧木屋,透过破烂的窗口看到方则的影子,关游的身体才渐渐回温。
……
“是船又来了吗?那我今晚可以回南沙镇吗?”方则的声音,拉回了关游的思绪。
方则已经把衣服穿上了,露出那张脏兮兮的脸,站在他面前,在等他的回答。
关游盯着方则看了一会,恍然明白了什么,心口撕扯般地疼。他哑声问:“方则,你是不是以为我跟那两个人串通好了,故意把你留在这里的?”
“……”方则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所以你觉得我报复你,会舍得留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舍得让你死在这里?”
方则沉默,不想回答。
外面雷声轰隆,关游的手机不断地响,他都不管,在冷风中红了眼:“说话……你回答我啊!方则,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做。”方则垂眸,小声回答。
“以后不管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反抗是吗?……那你要我怎么办?”
方则有点没听懂关游话里的意思:“就算我在这里出事,也是我自己过来的,你不会被发现……”
他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不是要方则这个时候嘴上说不喜欢他了,却还在为他考虑怎么脱罪。
原以为把人推开,不用纠缠他们就不会痛苦。
早知道如此,他就跟方则纠缠一辈子,为什么要说那些重话,为什么要把人推开。
他爱方则,就不该找什么立场。
可惜有些东西明白得太晚,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说的是,你死在这儿的话要我怎么办!方则,你要我怎么办?!”关游扣住方则的肩膀,忍不住高声,他眼眶红得厉害,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了。
怎么办?
关游在说什么怎么办?
方则仰头看着关游通红的眼,更困惑了:“我大概率不会死在这里,就算发生这种事了,你就继续过你的生活,冲浪,交朋友,随便你做想做的。你要我回答你什么……”
一种无力感爬上心头,关游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松开方则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方则身上,“回南沙镇,你要先去医院检查。”
随后,他圈住方则的手腕,两人一路沉默下了山。
渡船还在岸边,开船师傅不高兴地喊人:“快点上来,要涨潮了!玩命啊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