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黄粉
“关游,是我逼你了吗?”方则追问,却没有给关游回答的机会,“明明是你自己答应我说会帮我,现在我要你帮,你倒是不高兴了。”
关游眼眶很红,他试图在方则脸上找出除了冰冷和骄傲以外的情绪,可惜并没有。
如果今天是方则跟他说,他甚至可以主动上山,而不是这样欺骗自己。
他气得发笑:“方则,我没想到,你原来这么狠。”
方则默了两秒,视线跟随关游腿上流下的血,滚进土里。
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我答应你之前提的要求总行了吧。我们和好,就和以前一样,以后我也会对你……”
“去你大爷的和好,方则。”关游轻嗤,伸手推开方则,“真把我当狗耍了。”
身体向后踉跄两步才站稳,方则失神,他看着关游拒绝了上救护车,又和医护人员说了什么后,便一瘸一拐,脸色煞白地往家走。
方则看着关游的背影,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和他意料中不一样了。
-
关游回到家,才发现院子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的修补的渔网没来得及收起来,被狂风吹得到处都是。
屋子里透着一股死寂,路灯是惨白色。
“老头子……关德寿!”关游顾不得自己的腿,他冲进屋子里,打开灯,看到床上已经晕过去的关德寿。
那颗本就沉在谷底的心此刻更是沉重,他脸上血色尽失,脑子里一片空白。
关游跑过去,跪在床边大声呼喊,推了推关德寿,床上的人并没有回应。
关德寿头发几乎全白,晕过去的时候嘴巴微张,脸上的老年斑像是某种可怕的毒素,在腐蚀他的身体。
因为高血压,关德寿晕倒过几次,关游毕业后回来,几乎没有一天离开过关德寿。
方则跟在关游后面回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屋子里发生的事。
他先看到了院子里一地狼藉,而后抬头才看到放在窗台上的那几块珊瑚石。
其中一个已经打磨成了纯白的星星模样,还有一个方形的,很简单,像是无事牌。
方则心口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拿起其中一块,正要仔细看看,关游背着关德寿从屋子里出来了。
两人在院子里四目相对,方则瞠目看向关游背上的人,喉咙里哽着什么:“爷爷他……”
“现在事情算是解决了,你可以从我家搬出去了。如果觉得我违约,合约的赔偿我给你。”关游冷静下来打断方则。
他目光落在方则的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两块珊瑚石。
想到自己这几天为了送方则一块他能瞧得上的项链,捧着这几块珊瑚石打磨,关游只觉得自己蠢到了极致。
他一把夺过方则手心的珊瑚石,方则下意识伸手要拿回来,却对上关游那双冷峭的眼,没有一丝温度。
方则被关游的目光刺得缩小了一半,他微微敛眉:“我不知道你爷爷会昏迷,如果知道,我不会……”
“我们爷俩这种不足挂齿的小事怎么能让公主替我记着。”关游打断方则,勾唇笑了笑,咬着最后的两字的重音,切齿说:“方则,其实你知道吗,你一点都不需要担心被别人可怜,因为你压根不配。”
方则怔在原地,眼底露出几分无措。
关游脸上再无笑意,他抬手时方则以为要挨打,下意识瑟缩,挡了一下。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有什么从他的耳边飞过去,被扔到墙上砸碎了,啪嗒一声再滚落在他的脚边。
关游离开,门口的面包车在黑夜里离去,和远处的救护车相遇。
听不到救护车的声音,方则这才低头看,自己脚边那被摔碎得四分五裂的珊瑚石挂件,被雨水浸湿。
他蹲下去,将挂件捡起来放进苍白的掌心,唯独被指甲压过的月牙痕迹,泛着醒目的红,要出血了一样。
第29章 遗照
方则把自己的所有东西搬回了隔壁。
刚刚关上门,外面就狂风大作,从警察手里拿到的手机也响个不停,都是南沙镇社区群的消息,提醒大家不要出门,尤其不要去海边和山上。
方则手忙脚乱,他还抱着箱子,脚下没注意,身体失衡,手里的东西都飞了出去,好在没有摔倒。
箱子里的相纸散落一地,全是一个人的脸。
方则站在原地片刻,烦闷地长出一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蹲下去捡照片。
关游高中训练的照片,运动会关游躲在教室里睡觉的照片,关游和朋友在一起的照片,上面其他人的头像都被涂成黑色,只有关游的脸最醒目……方则一一捡起来重新藏好。
方则手上的动作停下,声音有些颤抖,“骗子。”
方则承认,对关游,他那些不该有的情愫,在很早以前就滋生了。
他厌恶关游对自己的可怜和同情,但比起这个,他更厌恶关游只是短暂地可怜过他。
如果早就知道是个坏结局,那何必还要浪费时间测试这些。
现在这样互相厌恶的样子,刚好。
至少他输得还不算狼狈。
照片捡了一半,方则又把手里剩下的照片全不耐烦地撇在地板上就回了卧室,空留一地狼藉。
关游给关德寿送到医院,输了液才缓过来。
看到关德寿睁开眼的时候,他那颗心终于放下了。
关德寿意识还不清醒,关游趁着他没彻底醒来前,天刚亮,先去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
“你的这个膝盖不能再这么用了,你下辈子是想在轮椅上过的话,那你就继续无所谓折腾,别怪我没告诉你啊。”医生不是第一次看到关游了,言辞有些严厉。
关游连礼貌的微笑的挤不出来,他眼眶又红又肿,拿着病历单的手指全都缠上了纱布,疲惫地说了声好。
医生看他状态不好,也只是叹了口气,给关游开了些药。
关游一晚上没睡,身心都难受又清醒,他下楼买早饭的时候,在医院外面抽了根烟醒了醒神,这才上楼。
刚准备回关德寿的病房时,他看到一道熟悉身影,依然是那张清冷的脸,手里拿着水果篮,竹编的,和人完全不符。
关游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像是没有看到方则似的,径直朝病房走。
“爷爷怎么样?”方则跟上去,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关游勾唇,眼底却是冷的:“这里没什么值得你来关心的人,我想我昨天已经话说得很清楚了,台风还没结束,你自己出来乱跑,出了事我不负责,趁早回吧。”
“……在爷爷家住了这么久,我有理由来看看。”
关游脸上突然间没了表情,盯着方则看,方则光是这样承受他冰冷的视线,就有些受不了了。
关游看他的眼神,是从前吵架作对,从未有过的冰冷。
“老头子还没醒,我要给他先换身衣服,你要是想看他,就先在这儿等着。”关游说完走进了单人病房,关上门,方则提着果篮和营养品站在门口。
他心里想着事,手上的东西也忘了放在地上,像是被关游罚站一样,规规矩矩面对着门。
透过门上的窗,他看到病房里关德寿仰躺在床上,身体像是枯萎的树干。
关游的手指受伤了,给关德寿换尿布的时候,搬老人身子费了不少劲。
门外的方则无意识脚步向前,伸手贴在玻璃窗上。
关游听到动静,眼神锋利地睨了方则一眼,方则条件反射地将放在玻璃上的手拿了下来,再看时,关游已经扯过床帘猛地拉上,彻底隔绝了方则的视线。
方则发着烧,在门外站了四十分钟,有护士过来检查的时候,关游拉开帘子看到方则还在,这才起身走到门口,给方则打开了门。
关德寿精神不大好,但方则走过去打招呼的时候,他还是强撑起笑意。
“爷爷,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方则对待关德寿放缓了语气。
关德寿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邻居小方嘛,爷爷没事,不用担心啊。”
方则心里过意不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坐在那里有些局促的样子,在关游眼里却更像是来走个过场的客套。
听着关德寿咳嗽,关游起身去倒水,方则看到关游受伤的手指,他默默跟上去,想要接手。
关游:“不用你。”
“我没关系。”方则说着要去拿水杯。
关游没看他,却精准地拍开了方则的手掌:“说了不用,好好听人说话。”
可他力度没把握住,“啪”得一记清脆响声,关游撇了眼,又淡淡收回了视线。
方则手背吃痛,登时泛红,他睫毛轻颤,瞠目看过去,却并不生气。
他只是有点茫然惊讶,没想到会因为这个挨关游的打,他垂下手,看着关游拿起杯子倒了热水,又送到嘴唇试了试温度。
过程没跟他说一句话,他面色冷沉看着关游,心里不舒坦,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却一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水不热了,我去接点水回来。”关游拎着暖壶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方则和关德寿两个人,方则坐下后主动给关德寿剥橘子。
“小方,你能帮爷爷一个忙吗?”
“您说。”方则抬眸看他。
“趁着关游没回来,你帮我拍一张遗照吧,我看你之前还拿相机出去拍风景,应该拍得不错。”关德寿笑着说。
“爷爷,高血压好好吃药不会有事,您别胡思乱想……”
“不是高血压,胰腺癌确诊好几个月了,日子不长了,也就这几年,我每次跟关游说拍一张,那小子根本不听。”
方则怔住,心底错愕,失神看向关德寿。
他这才想到昨晚他硬要关游跟自己出门前,关游那不放心的表情,出门半小时内给关德寿打了三四个电话。
所以,昨晚关游是知道爷爷不舒服,但怕自己出事,还是为他上了山。
方则不能再细想,虽然他昨晚利用的是关游,不是造成关德寿晕倒的原因,但他还是无法不感觉到愧疚。
“好,我来拍。”
扶起关德寿,方则拿出手机,给关德寿拍了张照片。
阳光恰好落在病床上,方则看着手机里关德寿的笑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方则自己对于亲情并没有太多的实感,对关德寿已经算作敬重。
或许是因为之前住小洋房的时候爸妈吵架,每次都是邻居的奶奶把他带回家去看电视,后来邻居奶奶去世,再也没人收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