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薄涅脸色一变,握住夏洄肩膀骨头,山灰色的双眸危险地眯了眯,正要说些什么,他身后就跑过来一队学生。
“啊……是小少爷,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们一边道歉,一边抱着八卦的心态,探头探脑地试图看清薄涅怀里的人是谁。
然而薄涅倒三角型的上半身完美挡住了怀中人的脸,只能看出,对方身高在180左右,绝对是男生。
薄涅的身材在淋湿时候愈发显眼,手臂肌肉线条健美而修长,猿背蜂腰,优越而富有攻击性,此时,这位奥古斯塔家二少爷不耐烦地扭过头来,削瘦的下颌上方,是一对几欲发飙的灰眼眸。
“你瞎?”
追逐而来的同学们:“……”
薄涅没好气地将手里的伞往前挡住怀中人的头顶,眉头皱得很紧,吐出的字眼尖酸刻薄,手臂却更加搂紧了怀中人:“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再看见你。”
“对不起对不起!二少爷,我们错了,我们这就走!”
那几个追逐而来的学生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掉头就跑,脚步声和手电光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
薄涅没有立刻松手,依旧维持着将夏洄护在怀里的姿势,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伞,将大部分风雨隔绝在外。
夏洄的脸被迫埋在他湿透的、带着体温和淡淡香水气息的胸口,夏洄挣动了一下,终于推开了他。
薄涅这才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臂,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灰眸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朦胧浅淡,他就这样上下打量着夏洄——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右手掌被碎玻璃划破了几道口子,正渗着血,顺着指尖滴落,混入地面的积水中。
“你也瞎?”薄涅的眉头皱得更紧,视线在夏洄受伤的手和狼狈的模样上停留,最终落回他脸上,“怎么回事?把自己搞成这样?”
夏洄没有回答。
他靠在百年历史的石墙上,微微喘息,雨水顺着他湿透的黑发不断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和紧咬的下颌线。
疼痛、寒冷、还有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虚脱感,一齐涌上来。
他看着薄涅,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雨水的寒气,“你,为什么?”
薄涅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更明显的不耐烦,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仿佛夏洄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碰巧路过。”他硬邦邦地说,“看不得一群蠢货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吵死了。”
夏洄若有所思。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桑帕斯这么大,他怎么可能“碰巧”路过这栋偏僻的老资料室,又“碰巧”在夏洄破窗而出的瞬间出现并挡住同学们?
夏洄没力气深究,也不信,但他此刻确实无处可去。
外面的猎手们虽然被薄涅暂时喝退,但靳琛发起的大逃杀并未结束,他们很快会卷土重来,或者通知其他人。
回北辰楼是自投罗网,其他地方……也许校园里的教堂?他们会在神的面前作恶吗?
薄涅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啧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同样湿漉漉的短发,水滴四溅。
“麻烦。”他不知是在说夏洄,还是在说眼前这摊烂事。
然后,他像是做出了什么极其不情愿的决定,重新看向夏洄,语气依旧恶劣:“还能走吗?”
夏洄点点头,试着动了动身体,除了手掌的刺痛和后背的钝痛,四肢还算听使唤。
“跟上。”薄涅言简意赅,转身就走,甚至没等夏洄回应,仿佛料定他别无选择。
他走得不快,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穿行,像一头熟悉地形的孤狼。
夏洄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狼藉的老资料室窗口,那里透出的微光中,似乎有人影晃动。
他没有犹豫,跟上了薄涅的脚步。
薄涅没有带他往学生宿舍区或任何热闹的地方走,而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僻静无灯的小径,最终来到一栋位置同样偏僻的独栋小楼前。
这里也是学院分配给某些有特殊背景或需求的学生的单独公寓,在学生们不太愿意踏足的西区,环境清幽,安保也更严密些。
至于不愿意踏足的原因,大概是西区离生活区太远,来去要用悬浮器,不大方便。
薄涅用指纹打开门锁,侧身让夏洄进去,自己随后跟进,反手关上门,将风雨彻底隔绝在外。
室内温暖干燥,装修简洁,以黑、白、灰为主,家具线条利落,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
很符合薄涅给人的感觉——锋利,整洁,缺乏人情味。
“浴室在那边,”薄涅指了指一扇门,“洗个热水澡,然后柜子里有干净毛巾和我的衣服,你先凑合穿。”
他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种带有关怀性质的话,语速很快,说完就径自走向开放式厨房区域,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滑落,没入湿透的衣领。
“叮。”
他垂眸看了一眼,无奈低头,拿起终端开始快速操作,眉头紧锁,似乎在查看什么信息或联系什么人,不再看夏洄。
夏洄站在原地,湿透的衣服不断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他看着薄涅冷漠的背影,又看了看这间毫无生活气息的公寓,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薄涅喝完水,转过身,见夏洄还杵在那儿,眉头又皱了起来。
“还站着干什么?等着我伺候你?”
他语气很差,但目光扫过夏洄依旧在渗血的手掌时,顿了顿,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
夏洄走向浴室,关上门,他靠在门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热水冲刷下来,带走体表的寒意和泥污,手掌的伤口被热水一激,刺痛钻心。
他草草冲洗干净,用毛巾擦干身体,打开薄涅说的柜子,里面果然整齐叠放着几套衣物,都是简约的深色系。
他挑了一套看起来最普通的黑色运动服穿上,上衣拉链拉到下巴。
布料柔软舒适,带着和薄涅身上类似的味道。
走出浴室时,薄涅已经结束了终端操作,正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手指揉着眉心,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灰眸扫过夏洄——穿着自己宽大衣服,显得更加清瘦苍白的少年,湿发贴在额角,手掌的伤口虽然被热水冲洗过,但边缘泛白翻卷,还在微微渗血。
“过来。”薄涅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夏洄走过去坐下。
薄涅弯腰蹲下去,打开茶几下方的急救箱,拿出消毒棉片、碘伏和纱布,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夏洄手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下手很有分寸,清创、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显然是经常处理这类事情。
“耀哥在找你麻烦,”包扎到一半,薄涅忽然开口,“你打了他一巴掌,我听琛哥说了。”
夏洄看着自己被纱布缠绕起来的手掌,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是。”
薄涅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包扎的动作稍微放轻了一些,“琛哥为了给耀哥出气,说什么也要逮到你,宁愿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
薄涅处理好最后一点纱布,用胶带固定好,收拾着用过的棉片和药品,皱眉吐出一个字,“烦。”
“谁敢进来弄脏我的房子,我让他今天晚上就退学。”
最后,薄涅语气不善地甩下一句话。
公寓的门锁忽然传来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薄涅动作一顿,眸子骤然锐利,扫向门口。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外廊下昏黄的灯光里,肩头似乎还带着夜雨的湿气。
是昆兰。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毛衣,衬得肤色冷白,气质温静如水。
他的到来使薄涅的公寓小楼周围的雇佣兵躁动了一瞬。
那些都是奥古斯塔家族用来保护继承人们的死士,看到大少爷显然更加警惕起来。
昆兰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夏洄,以及夏洄手上新包扎的纱布,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正皱着眉一脸不耐的弟弟薄涅。
“哥,你连伞都不打?”
这回薄涅没说昆兰也瞎,他还没这个胆子说他亲哥。
昆兰没有立刻回答,他踏进门内,反手关上门,将潮湿的夜气隔绝。
“你今天怎么没去上课?”
薄涅吐出一口气,“我不想去,我有电影没看完。”
“这是理由?”昆兰顿了顿,“去写作业,我叫人给你带来了。”
黑衣保镖立刻从西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本,双手奉上:“小少爷。”
“……”薄涅抬起三白眼冷冷地看着他哥。
昆兰一抬下颌,不容置疑:“去。”
薄涅烦躁极了,抱着书本闷头上楼,摔上了门。
只剩下昆兰面对着夏洄。
夏洄已经打开光脑继续刷资料了,看样子他今晚打算睡在沙发里。
“你不能再继续躲下去,”昆兰转到他身前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你再耽误三堂课,就会触发第一次警告。”
“警告之后是约谈,三次约谈不通过,会被强制停课,直至学业委员会审核。特招生的奖学金和基础补贴,与出勤率直接挂钩。夏洄,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失去经济来源,意味着在桑帕斯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意味着……提前终结这条艰难求学的路。
夏洄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规则,只是当规则被权力肆意扭曲、变成围猎他的工具时,遵守规则本身就成了笑话。
雷在云层深处翻滚、积蓄,酝酿着一轮剧烈的咆哮。
昆兰听着助眠的雨声,也盯着他的脸。
“阿琛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学院风纪委员会和学生会监察部,叫他停手。午夜追猎活动严重违反校庆活动管理条令,滥用委员会临时动议权,影响恶劣。最迟半小时内,终止通知和初步处理意见会下发,我想,阿琛会当面和你说这件事。”
“至于你的缺课记录,我已经和你的几位任课教授,以及教务处负责特招生事务的安德森女士打过招呼。这次校庆周的特殊状况,可以作为不可抗力因素进行特殊备注,你需要提交一份情况说明,并在一周内补交落下的作业和报告,这一切就结束了。”
“不过,阿耀同意大逃杀游戏结束,倒是很不寻常。”
“……夏洄,你和他说了什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夏洄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能让行事肆意的靳琛被“处理”,且短时间内无法再兴风作浪,这需要的是奥古斯塔家不容小觑的影响力和昆兰本人有力的手腕。
“谢谢。”夏洄道谢,依旧是那副疏离客气的模样,没有解释上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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