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苏乔被这干巴巴的安慰给安慰到了,“你这么说,我心情好多了……”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不再看镜子,直直地望向夏洄素净的脸。
后台的光线很复杂,顶光、侧光、镜前灯,交织在夏洄身上,将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起伏都照得清晰。
他没有化妆,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清晰,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因为没什么表情,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冷淡,戴着兜帽又莫名有种疏远的神性,比起修士,他更像神国精灵误入地狱,圣洁而干净。
“夏洄,”苏乔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恍惚,“其实你很适合当主角。”
“嗯?”夏洄没太明白。
“我是说,”苏乔眨了眨眼,“你不用化妆,就现在这样,冷冷淡淡的样子比所有人都好看。”
夏洄似乎被他这句话逗得有些无奈,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你果然是太紧张了,开始说胡话了。”
“才没有!”苏乔小声抗议,他看了看周围依旧忙碌,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的短暂空隙,又抬眼看向夏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夏夏,可以给我个拥抱吗?就一下……给我点勇气。”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尤其是这种……带有情感意味的接触。
但苏乔此刻仰着脸看他的样子,确实像某种急需确认安全感的小动物,那种纯粹的需要,让他那句“不行”哽在了喉咙里。
夏洄垂下眼睫,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向前极轻地迈了半步,微微倾身,伸出手臂,很克制地、甚至带着点生疏地,虚虚地环抱了一下苏乔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碰触到的瞬间就准备撤回,但苏乔的反应更快。在夏洄手臂环上来的那一刻,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抬起手,用力地回抱住了夏洄的腰,将脸埋进了夏洄穿着粗糙戏服的胸口。
拥抱很紧,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力道,和一种湿漉漉的依赖感。
夏洄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能感觉到苏乔假发冰凉的触感,能闻到他身上的化妆品香气下,属于少年本身的汗意。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或许只有三秒,或许五秒。
苏乔松开了手,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属于明星苏乔的明亮笑容,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紧张不安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清亮,“我又充满了力量!”
夏洄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嗯。”他应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不远处,负责催场的学生探进头来,高声喊道:“月神之子准备!第一幕,三分钟后!”
苏乔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已经重新退到阴影里的夏洄,站起身,华丽的戏服如水银泻地,在灯光下流淌着炫目的光。
“祝我好运。”
他笑着对夏洄比了个心,不再看夏洄,也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背脊,朝着入场口走去。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方才那个缩在化妆镜前紧张撒娇的少年仿佛只是幻觉,此刻走向舞台的,是即将在数千人面前绽放光芒的、真正的“月神之子”。
他抬手,极其轻微地,整理了一下胸前被苏乔压出褶皱的粗糙布料,跟着苏乔上舞台。
*
演出顺利进行,剧情推向高潮。
夏洄饰演的角色与另一位扮演贵族纨绔的演员有一场激烈的对峙戏。
按照剧本,纨绔应该用傲慢的语言贬低修士的出身和理想,身为修士,唯一的台词是在他叭叭完之后说一句:“够了,滚出去。”
其实挺爽的,至少夏洄这么认为。
灯光聚焦,扮演“纨绔”的演员,一个平时在戏剧社颇为活跃的男生,忽然上前一步,脱离了既定的走位。
他笑得夸张,用清晰而抑扬顿挫的舞台腔,即兴发挥道:
“看啊,这就是我们伟大的理想家!一个靠着施舍和侥幸才得以站在这里的特招者!”
“你那些空洞的口号,就像你口袋里永远掏不出的星币一样可笑!你的骨头里刻着卑微,却妄想与我们平起平坐?省省吧,你只配在台下仰望,或者在角落里,舔舐我们不小心掉落的残渣!”
台词极具侮辱性,赤裸裸地影射夏洄的身份,甚至带着下流的暗示。
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人的脸色变了,但更多人是兴奋。
后台,苏乔几乎要冲出来,被脸色铁青的指导老师死死拉住。
台下,靳琛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痞笑,眼神饶有兴致地锁定舞台。
除了他,F4们都不在开幕式现场,而是先他一步去宴会厅,与贵族们谈话聊天了。
靳琛是一个灾难,这是共鸣,没人敢管他。毕竟谁都知道,这位靳家二少的脾气,比他父亲——那位战功赫赫的元帅的军靴还要硬。
侍者端着香槟走过,他接过一杯自己仰头灌了半口,另一杯随手递给身后军政世家的朋友。
朋友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头:“连江耀都在宴会厅寒暄,就你敢让那些人等着。”
“等着就等着。”靳琛把空酒杯往路过的侍者托盘里一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引来周围几道侧目,他却毫不在意,“一群只会用宝石装点衣领的废物,值得我提前到场?”
朋友一笑,也是,在靳家,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蛮横无理,从来不需要伪装:“你要是喜欢上哪个女孩,她可要忍着你的霸道了。”
靳琛不以为意,随手扯开两颗衬衫纽扣,露出颈间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在家族射击场和父亲比枪时,被弹壳烫伤后的印子。
而台上,所有的灯光和目光,如同炙热的聚光灯,打在夏洄身上。
少年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粗糙的戏服,脸上涂着油彩……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靳琛望着他特意安排的“最佳戏剧”,很期待从夏洄身上看到羞辱、愤怒、难堪……各种情绪。
他不知道他会喜欢哪个女孩,但欺负哪个女孩都没有欺负这个特招生有意思。
但夏洄没有如他所料般退缩、颤抖或语无伦次。
在极短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舞台灯光下,他脸上的油彩仿佛面具,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冰冷,如同淬火的寒星。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气势陡然一变。
“你说得对,”夏洄缓缓道,目光直视着对方,“我站在这里,确实是因为施舍,他们施舍给像我这样骨头里刻着卑微的人,一个看似公平的竞技场。”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仰望的,从来不是你们身上华而不实的徽章,或是口袋里叮当作响的星币。”
“我仰望的,是星空之下的公理,其他的,只是粪土。”
这段即兴的驳斥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夏洄退场,剧场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靳琛慢悠悠地拍起了手。
然后,掌声如同滚雷般响起,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片震撼的声浪!
幕布在掌声和骚动中落下。
后台一片混乱。
那个挑衅的演员脸色惨白,被戏剧社的人围住质问,苏乔终于冲了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一个左钩拳打他脸上,气得声音发抖:“混蛋!谁指使你的?我今天把你的尿都揍出来!说!”
对方话都不敢说,夏洄知道对方不可能说,也不抱什么希望,他脱了戏服,从后门离开了星空剧场,打算回图书馆。
“夏洄!”
高望从宴会厅那边跑来,举着伞,在远处叉腰喊,“你给我站住,你走那么快干嘛?我招你惹你了?总是摆个臭脸给我!”
夏洄猛地站住脚,冷冷回头,“什么事?”
高望三步两步跑过来,把伞移到他头顶,自己半个身子淋在淅沥的雨中,语气带着点焦躁和不耐烦:“你说呢?耀哥要见你呗,我在外面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才演完?快跟我走。”
夏洄心头那点被舞台上刻意羞辱、又被苏乔的维护和混乱场面搅起的无名火,此刻被这理所当然的传唤彻底点燃。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疲倦,以及冰冷的怒意。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些没完没了的试探、刁难、居高临下的“召见”,和仿佛他必须随传随到的理所当然。
夏洄没有耐心了,“他也没骨折,要见我,让他自己来找我。”
“夏洄,你怎么这么犟!”高望急了,伸手想去抓他胳膊,提高声音,色厉内荏:“耀哥真的需要你,他不能喝酒,喝一点就会醉,他需要你啊!”
夏洄根本不理会,脚步未停。
高望身后几个男生形成半圆,堵住了夏洄前后左右所有可能突破的方向,也不说话,就是堵着路不让走。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和地面。
夏洄冷冷地盯着高望。
高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说:“耀哥刚才心情不好,你最好别让他等。”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高望举着伞,手心有些出汗,他觉得自己像夹在两头猛兽之间的可怜虫,一边是江耀的命令,一边是夏洄的冰冷。
“高望。”
江耀低沉平静的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身体,四散开来。
高望脸色一变,立刻收起伞,退到一旁,垂首恭敬道:“耀哥。”
雨丝毫无遮挡地落下,雨水打湿了肩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少年看起来更瘦削。
江耀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举着伞,就这样一步步走到夏洄面前,停下。
夏洄没有后退,雨水也打湿了他的头发。
江耀的伞移到他的头上,目光缓慢地扫过夏洄被雨水打湿的脸颊,被打湿后更显漆黑的睫毛。
江耀微微倾身,靠近夏洄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夏洄看着江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意涌入肺腑,“和你有关系吗?”
江耀避而不谈,只是说:“你刚才那样是在挑衅,我认为这对你而言很危险。”
夏洄并不觉得很害怕:“比被你锁在房间里还危险?还是说,比你假装心脏病发作,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背着校医狂奔更危险?”
“哦。”一阵慢悠悠的鼓掌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靳琛随便搂着高望僵硬的肩膀,脸上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又充满兴味的笑容,目光在江耀和夏洄之间逡巡。
“阿耀,”靳琛拖长了调子,语气戏谑,“我还真不知道,你为了留住一个人,连装病这种傻事都干得出来?”
江耀面无表情,雨伞也未倾斜,仍旧让夏洄待在他漆黑的伞面之下,他没看他,只垂着眼调整伞的角度。
不过伞与伞之间的距离,让靳琛无法靠近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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