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他机械地按下接听键。
“夏洄同学?”一个陌生但公事公办的声音传来,“我是教务处副主任,关于你目前的休学状态,计划有变,学院有一个紧急安排需要通知你。”
夏洄没有说话。
“帝国战乱虽然暂时平息,但局势依然紧张,尤其是围绕在你身上的麻烦事越来越多。今早,根据联邦教育部和军方联合下达的指令,桑帕斯学院需选派一批优秀学生前往海外科研基地,参与一项联合科研任务,同时作为人才储备,避免因局势动荡导致学业中断。”
对方顿了顿:“经过学院综合评估,你被列入第一批外派名单,你的目的地是第四星区的[深蓝]海外科研基地,出发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半,学院会尽快安排专车接你,越快越好。”
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来:“这是强制派遣吗?”
“是学院根据你的学术表现和当前实际情况,做出的最优安排。基地的条件很好,科研资源比本土更充足,且完全不受帝国和联邦政局干扰,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完成学业和研究,直到局势稳定,再回到联邦。”
夏洄沉默了。
深蓝基地在联邦第四星区。
那里偏远,封闭,独立,枪支自由,不受联邦政局牵扯,更不受帝国触手伸及,不受政局干扰。
但桑帕斯如果早能把他送过去,早就把他送过去了,非得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才送他,只能说明,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联邦不会允许他被帝国抢走。
换句话说,联邦为了保他,要把他从风暴中心摘出去,扔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也要把他留在联邦。
“夏洄同学?你还在听吗?”
“……在。”夏洄的声音很轻。
“那你是否接受这个安排?”
夏洄抬起头,看向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的帝国新闻,忽然觉得很累:“我可以等一等再回复你吗?”
“当然可以。”
电话挂断,身旁的江耀,脸色早已不是“精彩”二字可以形容。
从帝国新闻官念出婚约的那一刻起,江耀的指尖就死死抵在裤缝里。
他看着屏幕,听着全星际都在议论夏洄,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理智。
可是就在夏洄对着终端轻声问“我可以等一等再回复吗”的时候,江耀已经在心里把所有后果算完了。
他比谁都清楚,夏洄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人偶。
可现在,婚约压下来,家族同意压下来,江耀的心猛地一揪。
他太了解夏洄了。
夏洄不会闹,不会哭,不会歇斯底里,他只会沉默,然后默默选一条最稳、最能往前走、最不耽误自己的路。
而那条路,就是离开。
夏洄一定会去,他绝不会让自己荒废,哪怕是离开联邦,离开熟悉的一切,他也要抓住能继续往前走的机会。
江耀闭了闭眼。
他能做什么?
拦?
拦得住夏洄吗?
拦得住帝国、卡门、联邦三方压下来的局势吗?
不能。
但他能做别的。
他能让夏洄在联邦彻底“隐身”。
保留学籍,抹除痕迹,切断追踪,把人安安稳稳送出去,让夏洄在深蓝安安稳稳待两年、六年,甚至更久。
没人能找到他,没人能逼他,没人能再把一纸婚书砸在他脸上逼他。
可代价是,夏洄这一走,可能就不回来了。
江耀喉结滚了滚,侧头看了夏洄一眼。
少年垂着眼,长睫遮住情绪,只剩一片安静而麻木的苍白。
“……”
周围人声嘈杂,夏洄刚挂掉终端,整个人还僵在原地,手腕忽然被江耀轻轻握住。
夏洄微微抬头,撞进江耀沉沉的眼底。
江耀没看屏幕,没看人群,只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可以用尽一切手段留下你,但是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想去深蓝吗?”
夏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心已经变得无比平静了:“你知道的,江耀,我不能停下来,留在联邦,留在桑帕斯,甚至留在你身边,就安全了吗?陆凛已经撕破了脸,我的身份成了公开的秘密,科研院我暂时回不去了,桑帕斯的校园我也待不下去了,现在连联邦也容不下我,难道我要永远躲在你这栋房子里,像个易碎品一样被收藏起来,等待着你替我解决所有麻烦,或者……等待下一个我不知道的变故降临吗?”
偏远地区对别人是流放。
但是对夏洄,是喘息,是清净,是能安安静静搞科研、不被婚书、不被卡门、不被梅菲斯特打扰的唯一去处。
不能停在联邦,被婚书缠死,被舆论围堵,被卡门摆布,被梅菲斯特的心意压得喘不过气。
他要科研,要往前走,要活着,要安静。
深蓝是唯一的路。
“耀哥,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你可以把我藏得很安全,”夏洄目光清亮得刺眼,“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是你的附庸,我有我的脑子,我的手,我的未来。深蓝基地或许偏远,或许艰苦,但那里有联邦最顶尖的科研设备之一,有不受世俗干扰的学术环境。格罗斯曼院士私下联系过我,说[深蓝]有一个他主导的、关于高维空间通讯的前沿项目,正是我感兴趣的方向。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我的研究,真正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的机会。我不能……我也不想放弃。”
夏洄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理由:“而且,离开,或许也是对目前僵局的一种……破解。我走了,梅菲斯特的婚约至少在法律程序上会暂时搁置,因为他指定的‘婚约对象’不在联邦管辖范围。卡门家族的效力也会大打折扣。这能为你,为联邦,争取更多周旋和应对的时间。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
“放我走吧,耀哥。”
江耀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
不舍、不甘、心疼、隐忍,最后全都沉下去,只剩一片沉静的笃定。
“我知道。”
江耀低声说,“你想去,我就让你去。”
夏洄愣住。
他以为江耀会拦,会劝,会生气,会说不准走。
可江耀没有。
江耀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他微凉的手:“我帮你安排。学籍保留,身份封存,没人能在深蓝找到你,你在那边安心读书、做研究,想待多久待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两年,六年,多久都行,你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我只为你保驾护航。”
夏洄的心猛地一酸。
他听懂了。
江耀在给他一条彻底脱身的路。
一条可以远走高飞、再也不被卷入这场风暴的路。
“那你……”夏洄喉咙发紧,“到时候联邦交不出人,你怎么和外交部交代?”
江耀抬眼,看向远处流光溢彩却冰冷的中央大街,看向漫天喧嚣,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这是桑帕斯的决定,我当然要尊重本邦的人才保留计划,再说,谁敢要我的交代?”
夏洄别开眼,鼻尖微微发烫。
他从来不是软弱的人,可这一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舍不得妈妈,舍不得平静的生活,舍不得朋友和好不容易获得的科研成果,他甚至还有项目没有做完。
可他必须走。
为了平静,为了自由,为了不被任何人决定人生。
“……好。”
夏洄轻声应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去深蓝,今晚就走。”
江耀看着他,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
当晚,十一点。
联邦空港专属区寒意刺骨,只有零星灯光,前往“深蓝”基地的专用小型星际飞船安静地停在泊位上,流线型的船体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夏洄背着简单的行李,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接引他的登机口前。
走得太匆忙,而且是秘密任务,夏洄无法告诉任何人。
只有江耀亲自送他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脸色比这凌晨的天气更冷峻。
凯撒带着几名神情肃穆的随从站在不远处,确保最后的告别不受打扰。
他们之间没有旁人,没有喧嚣,只有凌晨微凉的风。
那只小熊气球,江耀没让他带上飞机,只是轻轻系在夏洄的背包侧袋上,圆滚滚的小熊脸依旧笑眯眯的,夏洄低头看着气球,又抬头看向江耀。
江耀站在灯光下,身形挺拔,眉眼沉静,一贯的张扬锐利全都收了起来,只剩温柔得近乎克制的注视。
今年他们十八岁。
夏洄第一次觉得,江耀也是一个少年而已。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江耀开口,声音很低,他将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器塞进夏洄手里:“紧急频道,定期发短信给我报平安,有事联系我,不能联系,也要通过任何方式,联系当地的江家人。”
第四星区属于纷争区,政治自治,联邦不能插手,江耀身份敏感,只能做到这里。
夏洄接过,喉间发涩,轻轻点头:“知道了。”
江耀拉拢了他的外套,低垂着眼眉,嗓音格外嘶哑:“照顾好自己,那边环境艰苦,一切都要小心,第四星区时常发生枪战,我会叫那边的江家人保护你,但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留心。”
夏洄觉得江耀今晚格外啰嗦,江耀不是话很多的人。
江耀深深地看着他,登机提示音响起,夏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江耀一眼。
就一眼。
在十八岁的夜里,和晚风一样很短,也很长。
江耀的头发被风轻轻吹拂,只轻轻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却字字平静:“去吧,好好走你的路。”
夏洄攥紧背包带,转身,一步一步走进登机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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