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他记得夏洄蜷在沙发角落的睡姿,记得他清浅不安的呼吸声,记得黑暗中,自己心脏那不合时宜的失序跳动。
神告诫他,那是歧路,是罪恶。
他该忏悔。
可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却不是神的训诫。
他缓缓睁开眼,抬起头,望向祭坛上方那尊模糊在光影中的神像。
“神指引迷途的羔羊,”谢悬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腔调,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暗藏锋芒,“但未必会插手羔羊之间的游戏。”
他终于侧过头,看向江耀,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结束游戏的办法,你不是最擅长吗?我的好阿耀。”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向江耀。
就好像他依旧是那个冷眼旁观的谢悬,未曾被任何“意外”动摇。
“傅熙已经是一步废棋,他父亲就不该贪污受贿。池然……倒是还有点意思。”
他像是在评价两件无关紧要的物品,“总得有人为游戏画个句号,让他们俩之中,随便出一个意外,如何?”
江耀的目光掠过谢悬,看向他身后那庄严的神像,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就池然吧。”他随口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像决定丢弃一张无用的草稿纸。
谢悬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夏洄吗?”
江耀看着他。
谢悬举起双手,投降一样轻笑,不再问。
“阿耀,”谢悬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产生微弱的回音,“你呢?你有信仰吗?”
江耀收回目光,与谢悬对视,漆黑的眼底没有任何光,也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信”的东西。
“没有。”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他不信神,不信命,只信自己掌控的一切。
虚无缥缈的信仰,是心无根者才需要的寄托,他是江家,江耀,他不需要那种东西。
谢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真可怜,也真幸运。”
第16章
谢悬从一旁的大理石台桌上随手取下一瓶药,花花绿绿的颜色,显然是配比好的“一餐”,他尽数咽下。
才见晴朗的连雪天又阴鸷下来,今晨的联邦天气播报说,降雪带来了寒流雨,雾港的气温整体下降了4星氏度。
连绵的雨珠飘落天际,映出的倒影流进谢悬的眼中,他摘掉眼镜,狭长森厉的眼睛低垂着,河流蜿蜒曲折在他瞳孔里涣散,冷淡,如同冷酷料峭的峰峦在积聚暴风,又在沉郁里慢慢碎掉。
他闭上眼眸,脖颈仰着,宽大的手指抓握身下的长椅,用力到手抖。
一分钟后。
他睁眼,拾起薄绒黑长风衣,披在肩上,落拓高挑的身型被修饰得笔挺沉寂,刚才那种迷失的眼神消失不见,犹如一只猎豹终于睡醒,即将开始猎杀时刻。
“走了。”
谢悬步履沉稳,顺着教堂的后门拐进花园。
那条路的尽头是星舰及机甲模拟赛场,再远处,是昆兰的奥古斯塔家族俱乐部。
俱乐部里雪灾这几天都是通宵达旦,彻夜不眠,像是要趁着雾港雨季来临前再狂欢一次,学生们难得放一次雪假,早早写完作业,一股脑聚到俱乐部狂欢。
昆兰却是个不喜欢放纵的人,就像谢悬,就算病情反复,也已经很久没吃大把药物压制躁郁。
江耀不想承认好友们的转变,但这一切异常,大概都是夏洄带来的。
一只名为夏洄的蝴蝶,在雾港扇动翅膀,桑帕斯就罕见地卷起一场大雪,久久难以停歇。
江耀紧接着也离开了教堂,离开了逗留两日的宴会厅。
*
夏洄吃过午餐,也没有得到他们被允许离开宴会厅的消息,但是F4已经悉数离开,有些贵族子弟和他们关系好的也接二连三地走了。
夏洄正打算回房间去继续写论文,就听见门口那里闹出了很大动静。
傅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眼眶赤红,猛地跑上二楼,冲到夏洄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是你!夏洄!是不是你在江耀耳边吹了枕边风?让他江家对我们傅家见死不救!”
他家里的丑闻这么快就被曝光了,贪污、渎职、权钱交易……所有肮脏的细节被摊开在联邦阳光下,大厦倾颓只在顷刻。
曾经巴结奉承他的人瞬间作鸟兽散,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身为政治联盟的江家的冷漠,他们袖手旁观,江耀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夏洄被傅熙勒得呼吸一窒,眉头蹙起,攥住傅熙的手腕把他甩开,“你发什么疯?”
高望听见动静,从不远处走过来,身后也跟着五六个男生。
如果说他是江耀的代言人小弟,那这一群跟着高望的人就是弟中弟。
高望一把攥住傅熙的手腕,言辞犀利:“傅少爷,请自重。耀哥的父亲江酌风先生是联邦首席执政官,事务繁忙,傅家的事,证据确凿,按律查处,江家没必要,也犯不着为了你们这种层级的家族,特意动用半分私人影响力。”
他笑着,对上傅熙惨白的脸,“对江家来说,落井下石,更没必要。”
这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傅熙脸上,火辣辣地疼。
江家确实不可能特意搞他,真相就是这么残酷,他们傅家连被江家针对的资格都没有,傅熙这样做完全是自找没趣。
毕竟,江酌风是首席执政官,联邦权柄在握的第一人,联邦军政的重任在他肩上,他的一句话,可以影响联邦的万亿民众生计与疆域的安危。
江家早已站在联邦权力金字塔的顶端,傅家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尘埃里的一粒沙,风吹过,便消散无踪,连留下痕迹的资格都欠奉。
高望若有所思地看了池然一眼。
像看一只被猎人瞄准后却奇迹般脱逃的猎物。
池然原本只是惴惴不安地看着,听到高望这番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色比傅熙还要难看。
他为了能顺利毕业,为了那点可怜的资源和庇护,不久前才……才半推半就地勾引了傅熙,甚至忍受了他之前的欺负。
可现在,傅熙这艘船还没靠岸就要沉了?那他付出的那些……算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坐在那里,无声地掉着眼泪,却懦弱窝囊到不敢出声。
夏洄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领,呼吸平复后,看到池然这副样子,沉默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想拉他一把。
池然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打开夏洄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迁怒:“你装什么好人?”
夏洄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到袖子里。
池然这一下打得很疼。
他看着池然,眼神平静:“我确实不算好人,但你就是吗?之前在我寝室门口,是你放了那张字条吧?【做夏老板的私生子真惨,连饭都吃不饱。】”
池然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你……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夏洄见他承认,倒也不意外,语气没什么波澜,“那天给我送枪的人,脚步很轻,和我住在同一层。而我们那一层,除了我,只有你是特招生。”
池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尖声道:“你瞧不起特招生吗?你也是特招生!”
“我没瞧不起谁。”夏洄的目光往下,落在池然的鞋子上,又移回他的脸,“宿舍走廊的地板是特制的,所以学院会统一发放进寝室楼的鞋子,那种鞋是特工装备,鞋底有特殊消音材质,走路不会发出明显噪音。”
“但那种鞋,不包含在特招生的基础物资里。”
“我和你一样,走路有声音,所以在北辰楼里,要放轻脚步,最好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
那个昏暗的清晨。
夏洄当时捡起那把枪,听到旁边装饰盆栽后面,有人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心里就有猜测,也许是池然。
然后是特招生团体毫无来源针对他,一切的根源在哪里?他很难不联想到池然头上。
池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难堪,让他几乎无地自容。
他嘴唇哆嗦着:“你……你要去告诉耀哥吗?”
夏洄并不想和江耀时时刻刻扯在一起,他摇了摇头:“我没打算举报你。我和江耀,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种关系。”
说完,他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池然和状若疯癫的傅熙,转身离开了这片令他窒息的区域。
大概十分钟后,夏洄得知国王游戏结束,校园网的系统通知传遍了每个学生的光脑。
——傅熙,因为“家族背景涉及重大违纪问题,不再符合桑帕斯学院入学品行之要求”,被正式开除学籍。
通知末尾,附上了一个小小的的标记,却足以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那是一张空白的卡牌图案。
“空白牌”。
这意味着,傅熙不仅被学校抛弃,更被整个上流圈子彻底排挤、放逐,再无翻身之日。
他成了那个被推出的“意外”,游戏结束的祭品。
而真正的“空白牌”,留了下来。
夏洄独自坐在渐渐冷清的宴会休息区,看着光脑上那条通知,眼神冷静得疏离。
他暂时安全了,可这种安全,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他难以安心。
*
夏洄为了找安心,最近一个多月下了课就回宿舍,但是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但是就像雾港连绵不绝的雨势一样,气象局也没有办法终止雨情,有时候天上下的是毛毛细雨,夏洄去上课去食堂或者去图书馆的时候,都不会带伞了。
和以前一样,没有同学会和他讲话,但是自从上一次和江耀被拍之后,他们就时常会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夏洄不知道他们是在嘲讽同性恋绯闻,还是嘲讽他“臭不要脸勾引耀哥”,亦或是,嘲笑他“假清高,都和耀哥搂搂抱抱了,还端着架子不给,等耀哥再给他送两亿小目标?”
以上言论,夏洄全都看见过。
他不在乎这些,只是江耀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却当起了幕后隐身人,任由发酵,其心可诛。
夏洄堵不住悠悠众口,也不可能扯着江耀领子让他澄清,就这么不明不白下去,只要不耽误日常学习,他就无所谓。
而且,在他们天龙人的视角里,和一个特招生纠缠不清,足以让江耀名声扫地。
上一篇:苦命社畜和顶A先孕后爱了
下一篇:和讨厌的男人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