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礼炮再次鸣响,仪式结束,现场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
观礼人群开始有序退场,桑帕斯的领队招呼学生们集合,准备乘坐统一安排的大巴返回驻地。
夏洄随着人群移动,尽量将自己隐藏在同学之间,他低着头,快步走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被无数目光笼罩的广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大巴停靠区域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挡在了桑帕斯队伍的前面,男人对领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递过去一份文件。
领队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有些为难地转过头,在队伍中搜寻,最终,目光落在了夏洄身上。
“夏洄同学,”领队走到他面前,“这位先生有点事情想和你谈一下,你先去吧,我们一会也是回驻地去,接下来的活动也就是野炊什么的,你不用参加也没问题。”
领队的语气很客气,显然他夹在中间很为难。
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夏洄看了一眼那个西装男人——是江耀的保镖之一,他见过。
又抬眼,望向远处贵宾通道出口的方向。
虽然看不到江耀本人,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
拒绝?
在领队已经出面传达的情况下,他很难公然拒绝,那只会让事情更复杂,让领队难做,也显得自己心虚。
去见?
夏洄能预见到那会是什么地狱。
还是去吧。
夏洄对领队平静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他又看向那个保镖:“走吧。”
保镖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阳光依旧灿烂,广场上人声鼎沸,庆典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但夏洄却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漩涡,而漩涡的那一端,是江耀。
带给他最深记忆的人,也是他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人。
*
保镖引领夏洄穿过中央广场边缘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步行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座有着高耸尖顶和彩色玻璃窗的教堂前。
这座教堂历史久远,在庆典期间似乎并未对外开放,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门口的雕塑,天使围绕着圣母,在河流与大树下乘凉。
推开沉重的橡木木门,内部的光线比外面幽暗许多,高大的穹顶,两侧是描绘着圣经故事的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斓而静谧的光影。
“请稍等一会,”保镖说,“少爷在相亲。”
相亲?那倒是很新鲜了。
夏洄好奇,看了过去。
里面,坐在江耀对面的还有一个少女,埃文斯家族的伊丽莎白。
两人貌似谈崩了,伊丽莎白听到了一些难以置信的言论,她拿起手中的白葡萄酒杯,猛的泼在了江耀脸上,非常有礼貌,没上手打江耀一巴掌,扭身扬长离去。
江耀正前方是圣坛,圣坛上方有巨大的十字架和耶稣受难像,夏洄看见的只有他的背影,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永远高高在上的江耀,被相亲对象当众泼水……这简直难以想象。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夏洄不知道江耀说了什么,他倒是可以走,但是他还有点想过去看看,江耀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是怎样分崩离析的。
那必定很爽。
夏洄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你找我?”
江耀盯着他的眼睛,“抱歉,让你看着这一幕。”
夏洄说:“我听说你在相亲,恭喜你。”
江耀说:“恭喜什么?我惹怒了伊丽莎白,父亲一定会给我教训,他大概会停了我在家族信托里所有的卡,收回几处关键产业的代管权,算是向伊丽莎白的家族表明态度。”
夏洄“哦”了一声,活该,“那你说什么了?”
“我告诉她,我不需要政治婚姻,江家也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江耀的声音很沉,“然后她泼了我一脸水,发誓要给我颜色瞧瞧。”
夏洄挑了挑眉,“所以你现在一无所有了?”
“差不多。”江耀回答得很干脆,他微微偏过头。
夏洄能清楚地看到他额发和衬衫领口处还残留着一点未干透的酒渍,让那张总是冷峻完美的脸上很狼狈。
“父亲很生气。”江耀继续说道,“他不会原谅我。”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夏洄,那双总是盛满掌控欲和锋芒的黑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深处有隐隐的红血丝,“我在雾港所有的住所权限都被冻结了,学校那边的临时驻地,也没有我的位置,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他说完,就沉默了下来,只是看着夏洄。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声,斑斓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在等。
等夏洄的反应。
夏洄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些乱。
江耀的话信息量太大,冲击也太强,他居然把自己弄到如此狼狈的境地,真是不容易。
应该感到解气吗?
这个强势地闯入他的生活,带给他无数困扰和伤害的人,现在似乎从云端跌落了。
江耀垂下眼睫,声音里有一些脆弱:“夏洄,”
他叫他的名字,而不是“小猫”或其他昵称,显得格外郑重,“我现在没地方可去了。”
他所有的骄傲被碾碎,十分难堪,近乎绝望。
“你能不能……”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极大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教堂里的寂静吞没,“……把我带回你那里?”
夏洄皱眉。
带回他那里?他在桑帕斯驻地的那个简陋的单人间?和江耀一起睡……?
“不行。”夏洄立刻拒绝,那太荒唐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样的江耀,没想好他们之间现在算什么。
江耀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被拒绝。
听到那两个字,他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像风中的烛火,倏地熄灭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但最终只化为一抹惨淡的弧度。
“是吗。”他低声说,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那算了。”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夏洄,转而望向教堂彩窗上一片幽深的蓝色,侧脸很落寞。
“你走吧,我父亲……大概很快就会派人来找我。如果他想打死我这个不肖子,或者用更难听的话辱骂我,你就当没看见,也没听见。”
淡薄的水光迅速弥漫上来,将江耀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浸得湿润通红。
眼泪毫无预兆地,就这么滚落下来。
夏洄透过玻璃的倒影,看到一颗两颗三颗泪珠沿着他冷白的脸颊飞快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滴落在他被酒液浸湿的领口。
江耀似乎自己也愣住了,他像是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失控,有些仓皇地别过脸,抬手想抹去,但那泪水却像决堤一般,越擦越多。
他肩膀颤抖起来,像被全世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终于撑不住伪装,溃不成军。
夏洄被他打得措手不及。
他见过江耀愤怒的样子,冷漠的样子,强势的样子,甚至情动时凶狠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江耀流泪。
被泪水浸透的眼睛,泛着脆弱而易碎的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水不断滚落,打湿了他的脸颊。
夏洄的善意摇摇欲坠。
他只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江耀没有接。
他回头,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纸巾,又缓缓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夏洄。
那眼神,充满了破碎的希冀和无助的祈求,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点微光的人,却又害怕那只是海市蜃楼。
然后,在夏洄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江耀歪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夏洄拿着纸巾的那只手臂上。
温热的泪水,透过薄薄的衣料,濡湿了夏洄的皮肤。
江耀没有发出任何抽泣的声音,只是身体细微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流淌。
他抬起另一只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将夏洄那只拿着纸巾的手,连同纸巾一起,包裹进自己的掌心,然后,将脸颊贴在了夏洄的手心里。
泪水滑进夏洄的指缝。
江耀闭着眼睛,用脸颊眷恋地蹭了蹭夏洄的掌心,仿佛那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温暖来源。
“小猫……”
“是不是……在我一无所有之后,连你也嫌弃我,不要我了?”
教堂里依旧寂静,只有彩色玻璃透下的光影无声流转。
圣坛上的十字架静默地俯视着下方。
而在这片神圣与寂静之中,骄傲如斯的江耀,低下了他从未低下的头颅,褪去了所有坚硬的盔甲,将最鲜血淋漓的软肋和不堪,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另一个人面前。
夏洄僵在原地,手臂承受着江耀的重量,掌心感受着他泪水的滚烫和脸颊的微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夏洄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推开江耀,只是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江耀因为哭泣而微微起伏的后背,“别哭了,这算什么?我带你回去就是了,好日子我没有过几天,穷日子我倒是没少过,至少在你的事情有转机之前,你可以暂时和我待在一起,我也能照顾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江耀抓着他手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弄疼了他。
但夏洄没有挣开。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或许意味着未知的危险,但这一刻,他确实无法将这样子的江耀,独自丢在教堂里。
也许,他还是心软了。
可是哪个男人看到眼泪不会心软?
江耀泪痕未干的脸在光影中很是苍白,夏洄看不得他这样子,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别废话了,快点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我还能赶上回驻地的最后一班车。”
上一篇:苦命社畜和顶A先孕后爱了
下一篇:和讨厌的男人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