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皙
“……好,我们谈谈。单独。”
白郁满意地微微颔首,仿佛解决了一个法律难题,“明智的选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洄,又对岳章等人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有礼,仿佛刚才那段充满压迫感的对话从未发生:“失陪一下,岳章。我和夏洄同学,去那边安静点的地方,聊聊。”
他侧身,指向甲板另一侧的客房走廊。
夏洄跟着他走。
岳章看着夏洄单薄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船舷灯光的边缘,融入那片阴影之中。
他缓缓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酒,送至唇边,却没有喝,深褐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倒映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漆黑海面。
他将杯中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看来这只小猫的麻烦,比想象的还要多。
*
“夏洄,你还要躲我多久?”
白郁把夏洄拉到甲板的另一边,周围的同学见状立刻作鸟兽散,绕开白郁。
没人敢惹白郁。
白家,联邦法律规则的制定者,他们操控律法的权力甚至能压过社会运行的阻力,任何人任何事在他们面前,都必须弯下高昂的头颅,希望在能从他们手里讨到一点好处。
夏洄很不解,“……躲什么?”
白郁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深觉荒唐,“你忘了西蒙学会夏令营的时候,我们一起睡在小木屋里?”
“……”夏洄淡淡垂眼,“想起来了。”
白郁盯着他,莫名感到挫败,还有一股愠怒。
没人敢这么忽视他,而夏洄似乎是惯犯。
当时夏令营结束时,夏洄不告而别,从那之后,白郁就再也没有单独和他待在一起的机会。
夏洄这个人似乎从他的生活里消失,直到开学之后,夏洄也没有出现在他视线里。
夏洄应该是故意的,否则那么多次机会,他们都可以偶遇……
夏洄讨厌他吗?
这样一个薄情的人,江耀和阿琛,为什么会喜欢?就算是当作掌中之物来玩弄,也绝非最佳选择。
他们为什么喜欢他?
白郁很是想不通。
“这次去维多利亚小镇,和你哥哥聊得好吗,”白郁问,他的声音在海浪声里十分惬意,“夏家的私生子,夏洄?”
“私生子也犯法吗?”夏洄冷淡地问,“那应该不是我的错,毕竟我也不想我的父母把我生出来。”
“不犯法,”白郁轻轻笑了一声,深海般的蓝眼睛在阴影中幽暗难辨,“而且,根据《联邦继承法》第三章 第七款,在无有效遗嘱排除且能证明血缘关系的情况下,非婚生子女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法定继承权。”
他向前逼近了半步,将夏洄更完全地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声音压低,带着恶魔低语般的诱惑,“你想要吗?夏家的遗产。”
“不想要。”夏洄立刻回答。那本来就不属于他。
“是吗?”白郁微微偏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夏洄的每一丝表情,“真的不想要?哪怕那能让你彻底摆脱现在这种仰人鼻息,朝不保夕的生活,让你不必再小心翼翼,被扫地出门?”
“那是毒药。”夏洄冷冷地说,别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毒药,也可以是解药。关键在于,”白郁的声音更低了,“如何使用,以及,和谁一起用。”
他再次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夏洄能闻到他身上海洋般的气息。
这气息悠远而神秘,却让夏洄感到一种被大型掠食者靠近的窒息感。
“想要的话,”白郁凝视着夏洄的眼睛,“与我共谋。”
“我帮你。”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夏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郁?帮他?
一个制定和玩弄规则的未来掌权者,冷眼旁观昆兰施暴、用法律条文步步紧逼、将他人痛苦视为观察样本的法学院天才,说要帮他?帮他夺取夏家的遗产?
荒谬,太荒谬了!
“你能得到什么?白大律师,或者说,未来的白大法官,应该不会做亏本生意,更不会出于同情或正义感。”
夏洄第一反应是想,以白郁这种人的身份地位,想要的会不会是利用他来牵制夏崇或者其他的家族势力?毕竟夏氏军工是联邦的命脉之一。
白郁笑了:“我能图你什么?帮你,对我而言,只是一笔投资。”
“第一,我看不惯夏崇很久了,如果能让他的私生子弟弟,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从他手里分走财产,想必会很有趣。”
“第二,你本身,很有意思。你是一把刀,夏洄,一把锋利的刀,你只是缺少一个执刀的人。与我合作,我会帮你打磨这把刀,为你设计最完美的出鞘方案,在法律规则的缝隙里,让你得到你应得的东西——无论是夏家的遗产,还是你想要的什么。而作为回报……”
白郁的蓝眼睛被海风吹动:“我需要你的使用权,在必要的时候,为我所用。”
海风更大了些,带着深夜的凉意和咸腥,吹得夏洄额前几缕碎发不断拂过眼睫,有些碍事。
就知道是有代价的。
“不必了。”
夏洄抬手去拨碎发,指尖刚动,另一只微凉的手却先一步触上了他的额角。
白郁轻柔地将那缕不听话的黑发别到夏洄耳后,“这件事你否认了,我还有第二件事。”
“我想问问你。”
白郁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海风的呜咽,钻进夏洄的耳朵,“你对阿琛做什么了?他从古堡回来之后,很不开心。”
夏洄几乎是本能地后退,想要拉开距离,鞋跟撞到了身后坚硬的物体——是游艇的栏杆,冰凉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提醒着他身后已无退路。
栏杆之外,是漆黑如墨而深不见底的海水,在夜色中起伏,发出低沉而恒久的哗哗声,像海底巨兽在呼吸。
危险。
这个认知让夏洄的脊背瞬间绷直。
白郁却在他后退的瞬间,手臂极为自然地向前一揽,手掌稳稳地扣住了夏洄的腰侧,阻止了他继续后退,也将他更牢固地固定在自己与栏杆之间。
这是一个禁锢的姿势,很随意,却让夏洄动弹不得。
白郁语气轻慢,“你再躲我,我真的生气了。”
他的眼神缓缓扫过夏洄的脸,最后停留在他的脖颈处,
项链从衣领间露出一小截,绝对的奢侈品,夏洄买不起的那种。
别人送的。
海风灌进他的领口,白郁感到莫名的燥热。
“我什么也没做。”
夏洄冷淡的声音在海风中几乎要被吹散,“靳琛不开心,与我无关。”
白郁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否认,他的注意力仿佛被那条项链吸引,又或者,是被夏洄竭力维持镇定时,脖颈处微微起伏的脆弱弧线所吸引。
小猫咪,在怕?
白郁微微低下头,距离近得能看清少年夏洄长而密的睫毛。
游轮似乎正在经过一片略不平稳的海域,海浪的波涛推动着船身,缓缓地在浪里搏击。
“好受吗?”白郁忽然问。
夏洄一愣,没反应过来。
白郁慢条斯理地抬起眼,“接吻。好受吗?”
“你问错人了。”夏洄猛地用力试图推开白郁,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
白郁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在他用力的同时,不仅没松手,另一只手也迅捷地伸出,握住了夏洄试图推开他的手腕。
夏洄的手腕很薄,白郁轻易就圈住了。
“等等。”
白郁低声说,“没良心的小猫,我刚刚才决定要帮你,你就这么对我?”
他的语气很是责备,仿佛夏洄才是那个不解风情拂袖而去的负心人。
这种颠倒黑白的从容,更让夏洄感到一阵恶寒。
“放开。”夏洄没有耐心了,“你们就不能换个人玩吗?总来这一套,不累吗?”
“那你也没有停止反抗啊,”白郁握着夏洄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搂在他腰侧的手却微微用力,将夏洄的身体转了半圈,变成了背对着栏杆,面向他,“如果你温顺一点,玲珑一点,我觉得事情不可能变成接下来那样子的,你说呢?”
然后,在白洄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双手向上一提,夏洄身体瞬间失重,下一秒,臀部和后背已经抵在了船舷之上!
他整个人被白郁提抱着,半坐半靠在狭窄的船舷边缘,身后就是毫无遮拦漆黑大海,海浪翻涌,海风毫无阻碍地吹打在他背上,他摇摇欲坠,强烈的失重和坠落的恐惧让他紧紧抓住栏杆。
“别乱动,”白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不小心会掉进海里。虽然我会游泳,但夜晚的海水很冷,还有暗礁。”
他微微后仰,看着夏洄瞬间煞白的脸和因为恐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深海般的蓝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愉悦的幽光,如同海兽窥见了在漩涡边缘挣扎的猎物。
“刺激吗,”他轻声问,语气温柔,“怕不怕我真松手?或者,干脆推你下去?”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夏洄冰凉的皮肤,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就算我真的这么做了,我也有办法,干干净净地逃脱审判的哦。毕竟,意外总是难免的,而证据是可以被构造的。”
“夏家的私生子,深夜独自在甲板吹风,不慎失足落海,很合理,不是吗?”
夏洄彻底僵住了。
不仅是身体,连思维都仿佛被冻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虚空带来的恐怖吸力,能闻到海水的咸腥和白郁身上那清冷又危险的气息。
白郁的话不是玩笑,他是认真的……这个认知比海风更让他恐惧。
白郁太清楚如何利用规则,甚至创造“意外”。
白郁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反应,然后,缓缓地、低下头。
先是额头,接着是颤抖的眼睫。
夏洄猛地闭上眼,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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