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证书到手,明明一模一样的一式两份,方童和裴叙言却交换着看来看去,吴曼凝站在旁边看他俩,结果还是没忍住眼泪,情绪太激动又怕丢脸,只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妈。”裴叙言转头笑她“你别哭啊。”
“我高兴。”吴曼接过方童递来的纸巾,“这不叫哭,这是喜极而泣,泣!泣你懂吗?泪水立着不是往下掉,是往天上飘的,怎么啦?!”
她一通胡搅蛮缠怼完了儿子,又转向方童拉他的手。“童童,以后你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方童看着她,“阿姨……”
“还叫阿姨?”吴曼凝故作不满。但演技着实有点差,脸上明显带着笑。
方童也笑了,再不扭捏,大声叫了一句:“妈。我知道了。”
这是从心底发出的声音。他也没料到这辈子还有大声叫出这称呼的时候,眼眶瞬间湿润。
吴曼凝咧着嘴,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掏出准备好的改口红包塞在方童手里,伸手把他抱住,拍着他的背。“诶,诶!好孩子,好孩子。”
裴叙言看着这一幕,眼睛也红了。
赵晚亭靠在门边,双手拎包嘴角弯着。
“嗐,你们这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她说,“可别哭了。再哭下去,别人该以为我们到公证处闹事儿来了。”
被埋汰的三人都笑了起来。
吴曼凝看着方童,又高兴又有点心疼,“行了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先回去了。童童,你好好养病,妈回头给你炖汤送来。”
“好。谢谢妈。”方童说。
几人说笑着一块儿出了公证处,裴叙言和方童目送两位女士各自去了自己停车的地方。
裴叙言向方童伸出手,“走吧,我们也回医院了,刘副主任就给了你俩小时的假。”
两人牵手也向车子的方向走。夏日阳光正好,热辣又多情。方童眯起眼睛,把手里的公证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裴叙言。”
“在。”牵着的手微微荡了荡。
“回去给它做个封皮儿吧,要大红色的……”方童放低一点,再仔细咂摸着两人的名字:“这就算结婚证了?”
裴叙言看着他笑个没停,“算。”他说,“在我这里算。”
“我这儿也算。”方童回应一声,美滋滋地把公证书收好,放进内袋。转头看向裴叙言,
“那现在,你是不是得叫我一声?”
裴叙言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什么?”
“老公啊。”
裴叙言凑过来,在他耳边得意道:“嗯,乖,听到了。”
方童冷不丁上了一当,就手推他一把,“我先开口的,你不带这样啊。”
裴叙言牵着的手没松开,将人轻轻拽回来,“等你做完手术,我叫给你听。管够。”说完,将握着的手牵到唇边吻了一下。
手术日在一天后。
上午九点,1号手术室。
方童躺在推车上,被护士推进走廊。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掠过,白花花的,有点刺眼,他第一次用这个视角看到三院的那些白炽灯,似乎和平时真的不太一样,更冷一些。
侧过头,裴叙言走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你进来吗?”
“进。”裴叙言说,“我在观察室。”
方童看着他“嗯”了一声。
推车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停下来。裴叙言完全忽视掉周围的目光,弯腰在方童眉间亲了一下。
“等你出来。”
方童笑了,“好。”
推车进了手术室。门关上了。裴叙言站在那儿盯着门上的“家属勿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观察室走。
观察室在手术室隔壁,有一面大玻璃窗,裴叙言进去的时候,范文博已经在等在那儿了。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个纸杯,看见裴叙言进来,站起来。
“主任。”
裴叙言点点头,走到玻璃窗前。
方童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了。麻醉师在给他推药,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护士在他手背上扎针,他皱了皱眉,又松开了。片刻后,眼睛慢慢闭上。
裴叙言站在玻璃窗前,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张脸。方童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和平时睡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护士利索地将铺巾都拾掇好,再也看不见人脸,无影灯亮起来,手术区域白得纤毫毕现。
刘副主任站在手术台前,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抬起头朝观察窗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裴叙言也点了点头。
手术开始了。
主刀医生拿起手术刀,划开第一道切口。血渗出来,护士用吸引器吸走。裴叙言看见头皮被翻开,露出白色的颅骨。然后电钻转起来,嗡嗡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很轻,像蜜蜂在飞。
手忽然开始发抖。他皱着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裴叙言见过、也做过无数台这样的手术,还有比这复杂的多得多的。脑干肿瘤、动脉瘤夹闭、脑血管畸形……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只是看见个常规的开颅,他的手居然会发抖……不,不止是手,还有腿,还有心。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但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老刘的操作当然没毛病,可为什么感觉用了那么大劲儿,不能轻点?再轻一点!
怨念中,刘副主任放下电钻,拿起显微剪刀。手术显微镜的镜头对准了术野,旁边的显示器上,能看见肿瘤的边界。灰白色的,和正常的脑组织有一圈淡淡的区别。主刀医生的手很稳,剪刀一点一点地分离,像在拆一个精密的炸药包。
看到这儿,裴叙言似乎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他深深吸了口,双手紧握着互相搓了搓,竭力控制着情绪。
走廊里,南越秀来了一趟。她站在观察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一转头,裴叙言绷得像根烈日下的冰锥,白大褂后背湿了一大片。她站了几秒,终究没开口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范文博一直坐着没动弹,连窗口都没敢靠近,他看着裴叙言的背影,手里的纸杯捏平了又抻直,抻直了再捏平,最后揉成了一团。他从来没见过裴叙言这个样子。平时在手术台上,稳得像台机器,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人,结果现在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抖,甚至紧张到有些佝偻。
时间过得很慢。手术室里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裴叙言盯着显示器上的画面,看着肿瘤的边界一点一点被分离出来。那颗灰白色的东西,在方童的脑袋里待了不知多久。现在它要被拿出来了。
想起之前见方童头疼吞止痛药的样子……他应该早点发现,更早点带他去做检查才对。自责啃噬着他。
刘副主任放下了剪刀。他换了把镊子,轻轻夹住肿瘤,一点一点地往外提。那颗灰白色的东西从脑组织里被剥离出来,完整地、干净地,落在弯盘里。
“完整剥离。”他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准备关颅。”
裴叙言看着那颗被取出来的肿瘤。不是很大,像一颗灰白色的葡萄,安静地躺在弯盘里。他看着它,忽然腿软。
他往旁边退了两步,转身靠在墙上。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脖子里,被空调一吹凉飕飕的。他大口喘着气,像是跑了很长很长的路,此刻终于到了尽头。
“主任?”范文博也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没事吧?”
裴叙言摇摇头。他本想回个话,但嘴巴却有点张不开。他靠在墙上看着转播屏幕里,主刀医生正在缝合硬脑膜,然后是骨瓣复位,钛钉固定。最后是头皮缝合。
一切顺利,一场完美的脑膜瘤摘除手术。
裴叙言眼眶发酸,又有些刺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汗,或者,不是汗。
手术室的门开了。方童被推出来,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脸色很白。裴叙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手很凉,指尖微微蜷着。
一个麻醉医生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监护仪,“重症监护室。大概半小时能醒。”
裴叙言点点头,跟着推车进了重症监护室。护士接过方童,把他推到靠窗的位置,熟练地接上仪器,摘掉面罩。裴叙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率、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方童的手,一直在他的手心里。
护士看了他俩一眼,抿了抿快要翘起的嘴角,转身去忙别的了。
房间里挺安静。有别的患者在隔壁床位,呼吸声沉沉的。裴叙言站在床边看着方童的脸。他的睫毛很长,此刻乖乖地搭在眼睑上,眉头已经彻底松开了,神态十分祥和。只是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皮。
裴叙言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找来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涂在他嘴唇上。
正午的阳光透进来,散落在方童的枕头边。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规律而安稳。裴叙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被子里再摸出那只手,把脸埋在方童的手心里。安静等着。
药效过去,方童的手指动了一下。
裴叙言抬起头,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像在摸索什么。
“方童。”他俯下身轻声叫。
方童的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又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他的眼神还有点涣散,在裴叙言脸上转了几圈,才慢慢定住。
他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裴叙言。”声音很轻,哑哑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嗯。”裴叙言握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我在这儿。”
方童用力撑着眼睛看他,“……我做完手术了。”
“对,做完了。放心,一切顺利,切得也干净,再过十来天就能生龙活虎了。”裴叙言说。
方童把眼睛努力睁大一点,“我是说,我做完手术了……”是什么来着?总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可他脑子这会儿不太好用,就是想不出个具体。
裴叙言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真是有点哭笑不得。他把掌心的那只手又揉捏了一把,伸长脖子凑到方童的耳边,
“老公。”他柔声道:“老公,你快点好起来。”
对,是这个。
方童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顺从身体本能闭上眼,不过几秒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手指松松地搭在裴叙言掌心里。
裴叙言盯着他那条长长的生命线看了好一会,仰起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没哭。只是泪水立着,往天上飘走了。
第55章 晴天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方童坐在床边,看着裴叙言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平板、充电器、保温杯、还有床头柜上摆了半个多月的风铃花。他居然连花都要收走带回家。
“这花都快蔫了吧?”方童说。
“没蔫。”裴叙言手里忙活着,“我加了保鲜剂,还能再开几天。”
这束风铃花是方童入院那天,他从阳台开得最盛的那盆里剪出来的,现在完成了自己陪伴的使命,这意头极好,很可以拿回去做束干花留个纪念什么的。
方童看着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把花的根部重新修剪了一下,插进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进背包侧袋。那个侧袋原本放雨伞的,现在插着一捧风铃花,居然也特别的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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