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邱明英再次抬头看向说话的人。眼神在裴叙言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就亮了。
“小裴医生!”她丢开布娃娃朝他伸出手,笑的眼睛都弯起来,“你怎么来了?”
方童愣住了。小裴医生?
他转头看向裴叙言,一脸茫然。
裴叙言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握住她的手,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外婆,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邱明英回握住他的手不放,“你上次来给我量血压,说我血压控制得很好,记得按时吃药,我都记得。”
方童听得云里雾里的,裴叙言来过?怎么可能,他怎么不知道?更何况,他们也不认识啊。
他看着裴叙言,裴叙言不动声色地冲他摇了摇头。
哦,懂了。
大概率又认错了人,认成了疗养院某位姓裴的医生。
邱明英开始冲着裴叙言絮絮叨叨说起来,尽是些琐碎的事,什么饭好不好吃,觉睡不睡得着,护士有没有按时发药。裴叙言就坐在那儿,耐心听着,不时点点头回应几句。
方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略有些恍惚。
邱明英病发这几年来,能认得的人越来越少,记忆也越来越混乱,很多时候连朝夕相处的护工杨姐都不认识。能让她这么高兴的人,那就更少。
裴叙言是第一个。
他正想着,邱明英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出个盒子。
“小裴医生,你等着,我给你拿牛奶。”她打开盒子,拿出两袋,“你喝,你喝。”
裴叙言接过来,笑着说谢谢。
邱明英又拿出一袋,拆开包装插吸管。但手指不太听使唤,插了半天插不进去。她眉头皱起来,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用力。
“外婆,”方童伸手想接过,“我帮你插。”
邱明英压根没理他,继续用力,连插带撕的,忽然“砰”一声,包装袋破开,牛奶飚出来溅了裴叙言一身。
“哎呀!”邱明英吓住了,看着裴叙言湿哒哒的衣服手足无措。
方童赶紧拿纸巾递给裴叙言。裴叙言接过低头擦拭,嘴上安抚;“没事没事,外婆,擦擦就好了。”
但邱明英已经急了。她的脸涨红起来,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方童心里一紧,这是要发脾气的征兆。他赶紧上前轻轻搂住邱明英的肩膀,“外婆,没事的,你看他还在笑呢,一点都不生气。”
邱明英依言看了看,裴叙言果然还在笑,一边擦衣服一边冲她点头。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双手攥住自己的衣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真没事。”裴叙言站起来,把擦过的纸巾捏在手里,“公用洗手间有烘手机,我去吹一下马上就干了,一会儿回来。”
他冲方童点点头,转身出门径直右转。
方童继续安慰自家外婆,“你看,他真的没生气。”
邱明英憋着嘴,还是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我真就是个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上次也是,要不是小裴医生,京城这么大又人生地不熟的,我老太婆连医院的门都不知道往哪儿开,怎么办你妈你爸的后事儿?你又高烧烧得稀里糊涂的……”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大段话,方童不知道外婆又扯哪儿去了,甚至那个“你”字,他也不知道说的是不是他。
他虽然小时候营养不良发育晚,但身体状况还是挺不错的,这辈子没犯过什么大毛病,要说高烧,也只有林菀和白砚安出事那天,淋了场大雨又情绪过度激动,事后烧到快四十度晕了差不多两天。等彻底清醒的时候,远在老家的邱明英已经赶到京城,把父母的后事都处理完了。
方童不愿邱明英再想起这些不愉快的往事,把话题扯开:“啊对,那是得多谢谢小裴医生,但他不爱喝牛奶,我们带了苹果,他爱吃这个,外婆等会你帮他洗一个吧。”
“他爱吃苹果?”邱明英立刻当了真,“那好啊,菀菀,等会儿你帮妈给他削一个。”
得,又被认成了林菀。
方童拍拍她背,笑着答应。
邱明英开始和女儿话家常:“哎呀菀菀,这小裴医生可太讨我喜欢了,你说咱家童童咋不是个女娃呢?这是要是个女娃,那我非得把小裴医生张罗成孙女婿不可……”
方童“……”
孙女婿够不着,孙婿大概是跑不了的。他心想还好裴叙言出去了,要不然……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
裴叙言当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他刚把衣服烘干走出洗手间,就听见有人冲他喊:“大少爷?”
转头看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护工手里捧着套干净的床单,一脸诧异问,“您怎么在这儿啊?”
“杨姐。”裴叙言招呼一声,笑道:“什么大少爷小少爷的,让人听见笑话,还搁旧社会呢……”
“哎呀瞧我,那不是听表姐叫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杨姐也笑了。她稍一琢磨,问:“您这是……来看邱奶奶?”
“嗯。来看看我外婆。”裴叙言笑出一口白牙。
第39章 互撕
车子驶出云湖疗养院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宽敞的四车道上。
方童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半天没说一句话。
“怎么了?”裴叙言问。
“……没什么。”方童回过神,“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他顿了顿,又说:“外婆刚确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裴叙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把车速放慢了些。
“刚开始的时候还能认出我。”方童缓缓道来,“后来记性就越来越差,有时候忘了关煤气,有时候出门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我那会儿正好在规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照顾不过来,我甚至想过干脆单位也别要了,换份自由时间多点的工作好照顾她,结果被她骂到狗血淋头,还威胁我要一个人回老家去。”
他想起那些日子。凌晨两三点下夜班,早上六七点又要去医院替人换班,好挤出一点白天的时间考察疗养院。在那之前,他从没想过找疗养院是那么困难的一件事,有时候排了很长时间的队,等来的依然是一句没床位,再等等吧。
“来来去去看了十几家,不是太贵就是太远,要不就是环境不行。有家便宜的,在郊区,我去看了一眼,回来两天睡不着觉。那味道,那环境……”他摇了摇头,“我外婆一辈子爱干净,不能送到那种地方。”
裴叙言听着,没说话。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云湖突然就有了床位。”方童说,“还是单人间,采光最好的那种。护工也特别靠谱,杨姐心细脾气好,对老人特有耐心。”
方童嘴角弯了弯:“我一直以为是我运气好。现在想想……”
他没说完,脑子一直回转着刚才在房门口看见的那一幕。
裴叙言烘衣服去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味儿来,邱明英的单人房有独立的卫生间,他来云湖不知多少次了,还从来没去过公共洗手间,更不知道公共洗手间里还有烘手机这种东西,裴叙言是怎么知道的?
他想出门看看裴叙言找见没有,裴叙言正好从洗手间出来,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就看见杨姐从旁边走过去,和这人说了几句话。杨姐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笑起来,最后还拍了拍裴叙言的胳膊,明显很熟络的样子。
“刚杨姐跟你说什么呢?笑那么开心。你俩认识啊?”他问。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
“没什么。”他说,“就是让她改个称呼。”
方童转头看着他。
“什么称呼?”
“她跟她表姐学了点封建糟粕,叫什么大少爷,怪难为情的。”裴叙言说,“她表姐……你也认识。就是郑阿姨。”
方童愣了一下。
“在你家工作的那个保姆郑阿姨?”
裴叙言点点头。
方童不说话了。
他想起杨姐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热情。想起她总是说方医生你放心,你外婆我一定给你照顾得好好的。想起她从不抱怨,从来不催费用不抬价,逢年过节还给外婆包饺子吃。
“裴叙言。”他开口。
“嗯?”
“是你吧。疗养院和护工,都是你帮我找的。”他语气笃定。
虽然这事儿太出乎方童的意料,但他只想了一秒就排除了裴昭华。如果是那个渣男干的,不可能会看他在交困中挣扎那么久,也不可能做了好事不拿出来炫耀。
排除所有的不可能……方童盯着裴叙言的侧脸。
裴叙言没奈何地笑了笑,“是。”
方童顿时内心云涌。
找疗养院的事他之所以没去求裴昭华,是因为那会儿裴家也有大麻烦,裴怀民刚查出胰腺癌就已经到了晚期,偌大的企业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忙活,裴叙言专程从国外赶回来,两兄弟还是忙得前头不搭后脚。
更何况那时候他和裴叙言根本不熟,寥寥见过几次,话都没说过几句,他甚至以为对方一直讨厌他……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阳光时不时洒进来,将方童眼底的积雨云蒸腾掉,不至于顷刻间就漫出来。
“裴叙言,”他似乎有点不敢看他,重新看向窗外,低声问,“你……喜欢我多久了?”
这个问题方童从来没问过。在一起之后,他们聊过许多话题,聊现在聊未来,但唯独这个他一直想知道的,却从没问出口。
因为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细节不断跳出来,让他有了些预感,他害怕预感是真的,那个答案太长,长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裴叙言轻轻笑了笑,“嗯,挺久了。”
方童立着耳朵等他继续说。
裴叙言忽然伸手过来,握了握方童放在膝盖上的手。
“今天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他极自然的说,“我妈前两天还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了,想让你过去吃顿饭。”
话题切得有点快,方童还没从刚才的问题里回过神来。
但那只握着他的手很暖,暖得他不想抽开。既然对方不想细说,那他也就不会再继续追问。
“吴阿姨……”他顿了顿,回头看他,“没意见?”
话没说透,但所指两人都懂。裴叙言笑了一下,“她巴不得。”接着又捏了捏他的手,“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方童没词儿了。
吴曼凝每次见到他时都笑眯眯的,问长问短,给他夹菜,给他盛汤,生怕他吃不饱。她是真的对他很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行。那就去呗。”
裴叙言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不怕?”
方童放松了身体,整个靠向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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