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之以欢
小周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转破腹产,立刻。”方童看了眼邹琪,压住了声音,刻意放缓道:“王佳妍!通知手术室准备,麻醉急诊血液三科会诊。快去。”
小王也摸不着头脑,但条件反射地答应一声就跑出去了,小周还在原地没动,她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方童的脸,迟疑道:“方医生,血氧还在100以上,家属也还没通知,万一……”
“我说转剖腹产。”方童打断,目光直直盯着她,“现在。”
那个眼神让小周一哆嗦,她跟方童同事了快一年,从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人。
“是!”她答应一声,连忙上前帮着扶人上床车。
邹琪脸色更白了,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未知的恐惧:“方医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怕。”方童用力按住她肩膀,“你现在很安全,我们马上给你做手术。孩子也会安全的。”
“可是……咳”邹琪干咳一声,捂着肚子哆嗦嘴唇,“为什么要手术……”
方童看着她,“因为你可能出现了羊水栓塞的早期症状,这个病发展很快,我们需要更快地把宝宝取出来。”
邹琪愣住了,号称产科死神的病她当然听过,她猛地抠住肩上方童的手,“方医生,求你,救救我,救救我孩子……咳咳”
“我会的。”方童连忙安抚,“你现在深呼吸,放松,什么也别想。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产房门被床车撞开,门外小王冲过来,“手术室准备好了,麻醉师马上到,该通知的都通知了。”
“推车。”方童说。
三人推着床车冲向手术室,方童一直握着邹琪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是没有一点温度,却又汗流如瀑,黏腻得很不舒服,但他没松开。
飞快穿过走廊,不到两分钟,手术室内无影灯亮起,麻醉师开始操作,护士们跑来跑去准备器械,急诊和血液的值班医生也都到位,方童站在手术台边,穿手术衣,戴手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三十分。
“麻醉好了吗?”他问。
“好了。”麻醉师点头。
“开始。”
器械护士麻利地插管、注射,保证氧气通道和给药通道。
方童的手术刀精准划向目标。一层一层打开。羊膜囊清晰可见。他切开羊膜,吸走羊水,手探进去。
胎儿的头就在那里,位置判断很准。轻轻托住,往外带。
周围安静得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小周盯着那排数字,大气不敢喘。小王递器械的手都在抖。
方童的手却很稳。
他把那个小小又软软的身体从子宫里取出来,托给小周。小周接过孩子,转身放到处理台上。
五点三十三分,方童开始清宫,止血。
“血压?”他问。
“90/60”麻醉师的声音有点紧,这指标已经到临界点了。“比刚才掉了一些。”
“子宫收缩怎么样?”
“不太好。”
方童的手没停。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止血。一定要止住。从发现征兆到剖腹产取出胎儿,不到五分钟时间,只要他处理得够快,够果断,一定就还有机会。
“地塞米松20mg静脉推。”他说。
“好。”
“准备输血。”
“血库已经调了,马上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方童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周遭的一切,只盯着那片殷红,盯着子宫壁上每一个出血点。
出血量在减少。
很慢很慢,但确实在减少。
“血压?”他再次问。
“100/65”麻醉师的声音稍微放松了些。
方童继续缝合。针脚细密均匀,像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手,盯着那片终于不再渗血的创面,看了几秒。
“止住了。”
周围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小王一屁股坐在了麻醉师专属小凳上,脸色卡白。
方童探头看了看产妇的脸。那张脸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小周。
小周已经把婴儿清理干净,裹在襁褓里。她抬起头,眼眶稍有点红:“是个女孩。Apgar评分,一分钟8分,五分钟10分。特别好。”
方童走过去,低头看那个小小的女婴。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微微张着,小胸脯一起一伏。
他脱掉手套,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嗯,像妈妈。真漂亮。”
刷完手出了手术室,已经是晚上七点。
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南主任,王副主任,还有邹琪的丈夫林锐。
林锐的精英模样已彻底垮塌,眼眶微红一头的汗水,见方童出来,快步冲了过来,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死死握住方童的手,握得他发疼。
南主任走过来,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样的,我听说全过程了,应急处置做的不错。”
方童点点头:“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南越秀看着他,语气认真,“我在产科干了三十年,羊水栓塞也就见了不到十例,能像你这样从产程细微变化里捕捉到征兆的,绝无仅有。更难得的是,当机立断,没等指标恶化就做好处置。邹琪的预后肯定比之前那些好很多。”
这话是表扬方童,其实也是说给林锐听的,男人的脸色顿时又轻松了很多。随即终于能开口说话,没停的一连串鞠躬连着“谢谢谢谢”后,转身小跑着看女儿去了。
王副主任走过来笑着夸了句:“小方年轻有为,反应确实快。”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不过,后续什么情况还说不准,产妇现在进了ICU,万一后期有什么后遗症的……毕竟当时家属没签字,没人同意就手术……”
“有人同意。”方童看着他,平铺直叙:“邹琪让我救她,我听见了。”
王副主任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南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只是拍了拍方童的肩膀:“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方童点点头,往更衣室走。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听着雨点声,这才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脚步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像是在飘。
换好衣服,他坐在长椅上,半天没动弹。
手突然开始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个多小时,他几乎感觉不到手的存在。现在停下来,才觉得手臂酸胀,指尖发麻,指根位置还留着两条被邹琪掐出的指甲印。
又缓了好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裴叙言的。
【给小可爱买的猫爬架到了,它还挺喜欢。[图]】
【几点下班?晚上过来吃饭?顺便看看花。】
【还在忙吗?】
最后一条,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方童缓缓地打字:【刚下手术。羊水栓塞,五分钟内转的剖腹产,母女均安。】
发出去,又补了一句,【有点累,不过去了。】
裴叙言几乎秒回:【你还好吗?】
方童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有些眼酸。
他略有些机械地回:【还好。】
【裴叙言:在哪?】
【小手:更衣室。】
【裴叙言:等我。】
等着干嘛?方童脑子还有点乱,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瘫靠在墙上,注视着窗外那片模糊的雨丝。
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雨。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初三的晚自习,他在做数学卷子,基本不会,用橡皮雕了个骰子,扔来撞运气,摸鱼摸得正开心,班主任忽然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方童,出来一下。”
他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交警,一男一女。女交警看着他,神色很是怜悯。
“你是林菀的儿子?”
他点头。
“嗯……你妈妈下午临产,你爸送她去医院,路上……出了车祸。”
方童呆住,走廊上的雨声太大灌满了耳朵,他好像没听懂。
“对面是辆渣土车,下雨路太滑了,没刹住。”女交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爸……方向盘往右打的,他把自己那侧让出去保了妻儿的命,所以……所以当场就没了。”
班主任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男交警接道:“你妈妈现在在医院,还在抢救。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只记得车窗外面的雨,大得什么都看不见。雨刷疯狂地摆动,刚刷干净又立刻模糊。一路上他没说话,开车的交警也没说话。
到了市三院,他甩开人冲进急诊大厅,大厅里很多人,推车的,走路的,问询的,乱成一团。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雨水落进眼睛里。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只能到处喊妈妈。
直到有医生问他:“你是林苑的家属?”
他点头。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你妈妈……生产前突发羊水栓塞。和你妹妹一起……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他不信。仍然不管不顾地四处跑四处叫。
有人拦住他。是医生还是护士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人带着口罩,用双手搂紧他不让跑,肩膀挨他狠狠咬了一口也没生气,眼里满是不忍,后来还变出筒热牛奶塞他手里,劝他节哀,让他以后都好好的。
羊水栓塞。
方童从没听过这个词。但那天之后,他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死亡率极高,甚至超过90%,发病时极其突然,几乎没有预兆,哪怕最好的医生也可能来不及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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