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崎茉莉
“嗯,后来要死要活哭着闹着要复婚的也是你吧?大年三十飞回巴黎求复合,甚至不惜同意前夫纳小,偏偏人家就是不肯要你,宁愿净身出户都要把外头的小情儿扶正……”
青年语调柔和,不疾不徐,说到此处也笑了一声,随意道:“哦,你俩到底谁是小还不好说呢,毕竟,当年那个法国佬要不是倒霉撞上你的发情期,稀里糊涂弄出个孽种来,人家早就有情人终成眷属了。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呵呵,难怪你这么仇视劣等Omega……”
“啊啊啊啊你闭嘴!闭嘴啊混蛋!”
梁穗惊讶地望向陆溪,没想到出来吃顿饭竟能听到此等秘闻。
他实在不擅长掩饰表情,陆溪被他眼里那种夹杂着震惊、不可思议以及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刺激得太阳穴突突跳,差点把桌子都给掀了:
“褚老二你今天就是来揭我疮疤的是吧!?你一个Alpha真好意思跟Omega打嘴仗!呸!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吗?脚踏两条船的渣男!你们Alpha都是一个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真以为自己是优势性别就能稳操胜券了吗?你们这些丢了西瓜捡个芝麻当宝的糊涂虫!”
“彼此彼此,比道德洼地的话那我确实稍逊一筹。”Alpha面无表情,“不过你是觉得自己是西瓜吗?你前夫也这么想吗?人最好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别自以为自己是西瓜的时候,其实连粒芝麻都算不上,顶多算是颗老鼠屎……”
“我杀了你!!!”
陆溪气到发狂,猛地一抬手,桌布连带着上面的菜肴碗盘一起被掀翻,汤汤水水哗啦啦倒了一地,陆泽赶紧过来拦,“哥!哥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爸妈让你带我出来散心,你就这么看着我被他挖苦?是不是Alpha啊你陆泽!你等着,回去我非让爸爸收拾你不可!”
“关我什么事啊,谁叫你非要招惹人家的Omega,你第一天知道这家伙嘴毒吗……哥你住手!你打到我了、哎哟!”
……
梁穗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完这边看那边,脖子都扭酸了,躲闪时倒还灵敏,一旦有个茶碗水果地往自己这边飞来便立即低头,一次也没有被砸中。
他到底不是个刻薄性子,即便是亲眼目睹曾经的死对头吃瘪,脸上也没露出什么幸灾乐祸的表情来,只是护着孩子们躲到屏风后,悄悄地,好奇地旁观着这场激烈的骂战。
“你妈妈好像一条喷火龙。”梁小满对正优雅地吃着仅剩的一块完好点心的Milo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显然是怕不远处的陆溪听见,“他在家也这么凶吗?”语气里是说不出的同情,不知脑补了一出怎样水深火热的大戏。
Milo小朋友摇摇头,用字正腔圆的中文道:“没有,我妈妈在家里很温柔的。”
梁晓盈说:“真看不出来。”
Milo想了想,补充道:“只有在提到我爸爸跟男朋友的时候比较凶,会骂人、砸东西,他说他们都是渣男。其他时候,妈咪真的很温柔。”
梁小满认真地道:“那你妈妈可算不上温柔,我妈妈以前没和爸爸和好的时候,提起他也不会凶,我爸爸也是渣男,比你爸爸更渣。”
梁晓盈在他脑袋敲了一下:“这有什么好攀比的啊,白痴!”
-
好好的一顿晚餐,原本打算让两个早有嫌隙的Omega借此冰释前嫌,重归于好,经过陆大少这一砸一闹,彻底泡汤了。
梁穗倒并不觉得失望,本性难移,何况是陆溪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上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能跟对方和平相处——哪怕是在褚京颐公开将自己纳入保护范围之后,陆溪也只不过明面上收敛了些嚣张气焰,偶尔见面不再跟他针锋相对、处处挑衅,但背地里的白眼却从来没少过。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从来都没指望过能跟仇人变成朋友。
只可惜,为了女儿的比赛而特地换上的这身新衣服被弄脏了。
梁穗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微微躬身,将水龙头拧开一点点,用流水冲洗着溅上菜汁的风衣下摆。
折腾许久,那块褐色污渍仍顽固地黏在米白的布料上,男人只得叹了口气,关上了水龙头,手指拂过油污时难掩心疼。
早知道有此一劫,今天就不穿白色了。
他从前是不喜欢这些浅色衣物的,布料材质选不好就容易显得廉价,弄脏后还很难打理。不过,发在个人博客的照片下面总有粉丝评论白色很适合他,不知不觉就穿了很多次白色的衣服,最近一次的穿搭分享收获了上千次点赞呢。
“梁穗!”
外面远远地传来褚京颐的声音,很不耐烦地催他:“你在里面干嘛呢?收拾好了就快出来,别老照镜子臭美啊,我跟孩子在下面等着你呢!”
梁穗倏地回过神,目光触及镜面,镜中的Omega也跟着红了脸——他在整理头发、在干正事,怎么到了那人嘴里就成了臭美了?
总是说这些难听话,莫名其妙。
知道他脸皮薄又爱生闷气,褚京颐也没多催,扔下这么一句提醒后就干脆下了楼。反正有标记在,又是会员制包厢,不用过多担心他的安危。
这家餐厅的灯光做得很好,设计非常科学,将人的气色衬得丰盈红润,肌肤吹弹可破,仿佛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梁穗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又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几张自拍。
他自己拍着玩的,露脸的照片从来不会往外发,褚京颐也不准他在网上乱发。劣等Omega,少暴露些个人信息总归是好事。
再拍最后一张就走……
跟手机的快门声同时响起的,是最里侧隔间的推门声。
陆溪双眼红肿、脸色阴沉地从隔间里走出来,抬眼看见正呆呆地扭头望向自己的梁穗,嘴唇一撇,哑声骂道:“丑人多作怪!”
他脸上泪痕还没干透,眼睛肿得如核桃一般,径自走过来,在梁穗旁边的盥洗池前站定,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脸。
突然,一道冷冰冰的机械女声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寂静。
“你更丑。”
第74章 (新修)
聪明的头脑,出色的容貌,敏捷的体能……这些完美基因的外在表现,自从人类出现第二性别分化以来,似乎就始终与信息素等级牢牢绑定。
等级越高,基因越优异,外在表征越美丽,身世地位便也越高贵。阶级壁垒因此牢不可破。
——所以,梁穗,一个劣等Omega,居然敢说等级比他高了不知多少倍的自己丑?
“你说什么!”陆溪本来尚未完全止息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性!我都不知道褚京颐是怎么对着你这张脸下得去嘴的,他自己长得跟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儿一样,口味倒也挺特别,偏偏看上你这种相貌粗俗、身材也壮得叫人倒胃口的大块头,真是烂锅配烂盖——”
梁穗慢吞吞编辑好自己想说的话,按下播放键。
“你妆花了。”
即将出口的后半句辱骂倏然静音。
陆溪扭头看向镜子,只见镜中的Omega妆面斑驳,粉底液被眼泪融化出道道白痕,眼影口红糊成一团,青红翠绿交加,仿佛打翻了调色盘,将他白皙姣好的面容衬得如小丑般滑稽;鼻梁上特意点上的那颗小痣都随着泪水与汗水拖曳成一条长长的黑线,自鼻头缓缓滑向人中,除了颜色之外,不管是形状还是位置都实在太像是鼻涕。
……
“哗啦”一声,水龙头拧开,陆溪埋头掬水洗脸,咬牙切齿的声音穿过水流模糊传来:“笑什么笑,你别高兴太早!……”
梁穗心情确实不错。
女儿比赛拿了第一名,此前最头疼的赛后环节也得到了妥善解决,意外得知了新市长对劣等Omega抱有的友善态度,又亲自见证了陆溪这个讨厌鬼狼狈吃瘪、形象全无,真的是很美好的一天呢。
吵架可能不方便,不过,也托了这个人所嘲笑的高壮身材的福,要是打起架来,他可不会怕他。
嗯,也有一点标记的因素在内。让他不必担心再被高等级Omega进行信息素压迫,连还手都做不到。
“你……哼!今天见褚京颐给你撑腰,心里很得意吧?”
陆溪迅速洗完脸,喘着气抬起头,露出一张洗净铅华后的白净脸蛋,眼中已经挂上不加掩饰的嘲讽,“你不会以为,他是真的喜欢你吧?对你这种只知道靠荷尔蒙迷惑Alpha的劣等货?哈哈!”
第二性别的分化,导致人类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返祖现象——除了肉体性征的显著差异之外,对此表现最激烈的在于思想层面,理性与兽性的永恒交锋。
等级越高,越回归理性,反之,则越接近兽性本能。
劣等Omega,造物主充满恶意的玩笑。
受限于天生的生理缺陷,比起人类,更像是一群只能向Alpha摇尾乞怜的雌兽,在身材长相普遍粗糙寒碜拿不出手的情况下,能够勾引Alpha,甚至不惜挑逗着对方潜藏的兽性的武器,也只剩下了那不受自主控制的劣质信息素了吧?
最原始的荷尔蒙吸引。
Alpha,不就是这种禁不得诱惑的下贱货色?
不管理智状态下对劣等Omega多么冷淡嫌弃,一旦嗅到他们身上那股廉价的浓香,就会恬不知耻地化身成被肉欲掌控的野兽,任由本能操控,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可这就是爱情了吗?
这纯粹的,动物性的吸引。
陆溪冷笑一声,扶着洗手池的边缘站定,“褚京颐要是真对你上心,当年会放任你被人,被我欺负那么久吗?”
“梁穗,你大概记得当年你俩在一起后他是怎么从我手下护住你的,可是在此之前呢?在你刚来到西嘉,刚开始自不量力地倒追褚二少的时候,在你被人抢走作业、被强占桌椅只能站着听课、被锁在黑漆漆的杂物间一整晚,在你操场跑步时被人绊倒,摔得手肘膝盖鲜血横流的时候,他在哪儿呢?”
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男人,陆溪缓缓勾了勾唇,呼出一口气。
“他在袖手旁观。”
在那场人尽皆知的意外标记之前,褚京颐对梁穗的处境,向来都是心知肚明,却也漠不关心的。
甚至,当众丢掉了对方满怀期待递过来的情书,直接或间接地,向满校正愁精力过剩无处发泄的高等性别者们传达出随意蹂躏的态度,哪怕他褚二少愿意多少为这个可怜巴巴追逐着自己的Omega说句话呢,当时的欺凌也不可能发展到差点闹出人命的程度。
褚京颐,分明是相当看不上梁穗这个人的。
后来同意跟他交往,以及如今愿意施予庇护,不过是出于Alpha难以遏制的兽欲本性,以及他们这个身份地位的成功人士最喜欢自我标榜的责任感。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但劣等Omega,要是信以为真,引以为豪,自顾自唱上一出恋爱独角戏,那可就太蠢了。
“我不知道褚京颐是怎么跟你说的,”对手长久的沉默让他舒心不少,陆溪此时已经彻底冷静,拿出气垫上妆,偶尔抬眼睨向梁穗,重新变得风轻云淡,高高在上,“听说他给你登记了?今天又陪你家那个小丫头做采访,一家和乐啊,是不是?但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得意忘形。”
“如果说你生的那两个小崽子还有那么一丝指望被褚家认回去,那你,梁穗,你绝无可能得到褚家承认。蓝家跟褚家的渊源,真要往上追溯,那可是炮火里闯出来的过命的交情,人家两家说定的婚事,哪怕真同意褚二纳小,也不可能让你这个祸害进门给卿玉添堵,你但凡有点脑子,就别以为光靠荷尔蒙就能——”
他话音一顿,看着梁穗拿起手机按了几下,然后,那道没有感情的机械音再次响了起来。
“不只是荷尔蒙。”
陆溪噗哧一声笑了,“不是吧,你还像高中时候那样天真吗?”
他挑着眉头,神色显得格外刻薄,正准备做出更多嘲弄,但目光落到梁穗脸上,忽而一怔。
梁穗平静地望着他,表情不见一丝波动,仿佛对这番讥讽与怜悯置若罔闻。
却又不像是多年前那副沉溺爱河不可自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模样。
当然不只是荷尔蒙。
甚至,也不只是责任。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同情,一点歉疚,一点,对于往昔轻狂岁月的弥补与代偿心理,高傲的施舍。
其实,梁穗心里早已产生过类似的猜测。
——对于当年决绝地抛弃了自己和孩子的事,褚京颐,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动于衷。
虽然嘴巴一直很坏,态度也很粗暴,动辄冷嘲热讽,完全看不出半点加害者应有的低姿态,但这个人确实拯救了他很多次。
于自己而言犹如天堑般难以跨越的绝境,在那人手中一次又一次轻松转变为生路。
天性敏感的Omega慢慢能感觉到,很模糊地感知到,对方冷漠疏离的外表下,对于遭受辜负后艰难潦倒的前任,多少怀着那么一些歉疚,一点既得利益者良心未泯的怜悯。
分量应该有限,不过,比被辜负之人认为自己理应得到的愧疚与补偿,好像要多出那么一点。
只是一点点。
但也已经足够了,足够带给一个劣等Omega前所未有的安全舒适的保障。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所以梁穗不会贪心要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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