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谷崎茉莉
褚京颐陷入一片温热的泥泞,略一碾动,就是一阵叽叽咛咛的腻响,香气馥郁,仿佛携带着某种神经毒素,令人目眩神迷。
他已经湿透了。
已经,做好了被享用的准备。
“你……你……”
Alpha说不出指责的话了。
他双眼发红,喘息粗重,汗水顺着白皙的额角往下淌,艳丽的面容逐渐变得扭曲,一种毁灭性的痒意席卷了全身,从牙根、口腔,到手指、下体、裸露出来的皮肤,皮肤之下的血肉……无一处不痒,汹涌燃烧,连灵魂都要一同焚尽的渴望。
那一瞬间,脑海中翻腾的情绪全然变成了憎恨,消肉融髓,刻骨铭心。
“为什么……要回来?”他死死咬着牙,理智脱缰,几欲癫狂。
高高在上的质问已经被失态的嘶吼所取代,随着那积年累月的怨毒一同喷薄而出。
“我们早就结束了!我已经不要你了梁穗,我已经不想再陪你玩那些不切实际的恋爱过家家!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还在妄想撼动我!”
当年,明明……明明好不容易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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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的交集,远比在西嘉更早。
真正的初见,是褚京颐跟随父亲去往西南的某座小山村里出席慈善活动。
活动中间安排了一个回访当地接受捐助的困难户的亲民环节,褚砚城为此特地带来了一整个节目组,力求将褚氏集团热心慈善、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的光辉形象宣扬得洛市人尽皆知。
褚京颐原本是不想来的。
他那时才不过十四五,正是最叛逆的时候,因为母亲偏心哥哥的事整日愤世嫉俗,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戾气。
尤其是,春城的这笔专项慈善基金,是褚砚城与徐寄蓉这对早已形同陌路的夫妻,难得默契了一次,为了给病痛缠身的长子祈福而特别设置的。
褚绥宁那段时期病情很严重,连床都下不了,却唯独对这个慈善项目关心备至。据说是在电视上看了几个希望工程的访谈节目,心中大受震动,自己也萌生了关爱偏远地区贫困儿童求学问题的想法。
行善积德是一方面,这对公司下季度争取政府福利政策支持也很有好处,做父母的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自从该项目成立,春城建起数所希望学校,当地无数因为贫穷而早早出去打工的孩子都陆续回到了学校,对褚氏集团感激至极。主管这一慈善项目的团队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大包裹笔迹稚嫩的感谢信,回都回不过来。
褚绥宁卧床养病,闲着也是闲着,便拉着母亲与弟弟帮忙写回信,褚京颐就是那时第一次收到了梁穗的来信。
在见到梁穗本人之前,褚京颐心里就已经对这个在众多来信者之中显得格外特别的小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话太多、太烦人了。
其他孩子平均一个月写个两三封,他一天就能写这么多。一个月下来,比其他所有孩子加起来写的还要多。每次春城的感谢信送到,总是梁穗自己的信单独装了一个小包裹,他似乎总有无穷无尽的话想要对人诉说。
梁穗在信里写自己的功课、成绩,写自己在班级里交到的朋友,写自己在山野河溪玩耍逮到一只翅膀受伤的小鸟,写自己读到了一本有意思的书,随信附赠了读后感与阅读笔记,想要分享给为学校捐赠图书馆的好心人。
这家伙一定是个话痨。
而且,有点蠢。
自以为是地认为跟褚京颐交换了几封信就是朋友了,他甚至连褚京颐跟徐寄蓉的笔迹都分不清,似乎一直以来都觉得给他写回信的都是同一个人,一直喋喋不休地打探着这位“笔友”的近况。
虽然自己的字的确是幼年启蒙时被母亲手把手教授的,可语气跟措辞间的区别也看不出来吗?蠢死了。
这两个印象,在那次慈善活动的尾声都一一得到了印证。
虽然,在褚京颐皱着眉头踏进那座破败脏污的小山村,在那个浑身灰扑扑的泥巴小孩两眼亮晶晶地迎上前,试图来拉他的手之前,褚京颐就已经从当地接洽的负责人口中得知他是个小哑巴。
但褚京颐还是觉得他很吵,很烦人,一点都不懂得看人眼色。
村里定下的接受采访的困难户就是梁家。
「你比照片里还要好看。」趁奶奶正热情地招呼节目组的人往家里走的时候,梁穗挨挨蹭蹭地挪到褚京颐身边,比划着说。
褚京颐看不懂手语,他就从裤兜里掏出一本小小的便签本,用铅笔将自己想说的话写下来。
字迹谈不上多漂亮,但一笔一画很是工整,“好看”两个字比其他字大了一圈,像是在表示特别强调。
“照片?”褚京颐想了想,不久前确实收到了梁穗要求互换照片的来信,不过他记得自己当时根本没准备搭理这个无聊的请求,连回信都没写,有把照片寄给梁穗吗?
算了,应该是徐寄蓉。
哥哥的病情在春城的慈善项目落地后就奇迹般好转起来,徐寄蓉欣喜若狂,几乎把这帮接受褚氏资助的山区小孩视作福星,平时他们写信过来想要个书包文具新衣服的都一向有求必应,想必又是她自作主张把自己的照片给了梁穗。
“你离我远点。”少年抬着尖俏的下巴,盛气凌人,毫不客气地瞪了梁穗一眼,“你身上很臭,没洗澡吗?”
梁穗呆了呆,立即摇头否认,「我洗澡了,不臭。」
为了跟大城市来的朋友见面,他不顾被奶奶骂,昨天晚上跟今天早上洗了两遍澡,打了香皂,还特地换上了自己最新的一套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香喷喷的,一点都不臭呀。
“你闻错了,不是我身上的味道。”梁穗很认真地在纸上写。
他还想解释自己的衣服只是颜色灰了点,但也是好好洗过的的,手上跟头发上是刚才帮奶奶做饭时不小心沾上的灰土,拍拍就没了,他并不是个不爱干净的脏小孩。
可褚京颐眉头拧成了川字,躲开了他总是无意识贴近自己的身体。
一股特殊的、说不上是香还是臭,但闻起来令鼻腔格外难受的气味从梁穗身上飘过来,患有轻度洁癖的少年简直忍无可忍,抛下他,大步朝着拍摄地点走去。
身后很快响起脚步声,吧嗒吧嗒的,像是一条眼巴巴追在主人后面的小狗。
梁穗气喘吁吁追上来,从后面拽住褚京颐的袖子,很自来熟地晃了晃,好像还想跟他说些什么。
褚京颐有点烦他,本来想甩开袖子的,但这时又闻到他身上那股奇特的气息,手不知怎么就顿了一下。
奇怪。
这会儿又不觉得难闻了。
褚京颐不久后就弄清了这股味道究竟是什么。
那天晚上,由于山路塌方而不得已在梁家借宿一晚的Alpha少年,猝不及防,毫无征兆地迎来了自己人生中的首次分化。
优等Alpha的分化期一般都比较晚。褚京颐的家庭医生预测过他的正式分化期应该在十八岁以后,谁也没想到竟然会提前那么早。
山路崎岖难行,等褚氏的人终于从二十里外的唯一一家卫生所带回抑制剂的时候,褚京颐已经从先前那种焚身噬骨般的剧烈热痛中迷糊转醒。梁穗抱着枕头趴在他旁边,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光裸的颈后赫然是一个还在淌血的牙印。
褚京颐整个人都懵了。
他完全想不起来这个小土包子是怎么出现在自己房间的,大脑被满室浓香搅得溃不成军,无法进行理智的思考。
——充斥鼻腔的特殊气味,在此刻变成了一种明白无误的诱人甜香。
那是劣等Omega特有的,轻浮浓烈、毫不矜持的信息素的气味,混杂着另一种既似熟悉又觉得陌生的潮湿的海水气息,彼此媾和,相互交融。
他怔怔地看着床上可怜巴巴蜷缩成一团的梁穗,忽然发现,这里并不是自己今晚的房间。
这是梁穗的房间。
是他,陷入分化期热浪的Alpha,意识昏蒙,浑浑噩噩,追逐着那股勾得自己魂不守舍的香气,强行闯入了这个Omega的房间,强行,标记了对方。
慌乱只是一瞬,更多的是嫌弃跟羞恼。
褚京颐猛地坐起身,狠狠捶了两下床。
怎么都没人拦着他,让他把珍贵的首次标记用在了这个傻里傻气的小土包子身上!他回去怎么跟卿玉交代!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给梁家人一个交代。
褚京颐神智不清时不慎标记了梁穗,虽然这么想有点缺德,但幸好梁穗是个劣等Omega。
本来就只是个临时标记,最多维持小半年。而对于劣等Omega来说,恐怕一个月不到标记就要消失了,并不需要一时冲动的Alpha为此承担太多责任。
梁奶奶搂着抽抽嗒嗒抹泪的梁穗直叹气。
小门小户,孩子爹妈又是那么个情况,并不敢凭此就赖上人家。老人只能好声好气跟眼前这位已经给了自家不少资助的富家少爷商量:“小褚啊,你看,我们穗穗年纪还小,那个什么标记清除手术太伤身子了,再说也就一个月,这个月,就委屈你暂时在我家住下,行不行?”
初次缔结标记,劣等Omega只会本能渴望靠近、依赖标记自己的Alpha,只有待在对方身边才能真正安心。
身为Alpha的一方,自然也会对其生出些不受本心控制的保护欲——褚京颐不愿意承认,可是,在梁穗趴在奶奶怀里,抬起脑袋,又是害怕又是依恋地眼巴巴望向自己时,Alpha纠结半晌,最终还是没能如自己预想般扔下补偿费就潇洒离去。
反正也就一个月,就当哄哄他算了,这事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地道。
褚砚城工作忙,即便对于这个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儿子也一向是不甚干预,任其自由成长。听说褚京颐跟这次帮扶的困难户家的Omega发生了这档子不尴不尬的意外,他只是皱了皱眉,提醒了一句后续都处理好,务必不能影响到将来跟蓝家的联姻,活动结束就领着团队飞回了洛市,只给儿子预订了一个月后的私人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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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梁穗过得像是在梦里一样。
褚家给了一笔相当大方的补偿费,足够他跟奶奶两个人过后好几年的日常开销,连将来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都有了着落。梁奶奶终于可以暂时歇一歇,养养那条风湿关节炎频发的伤腿,不必再顶着大太阳出门卖茶叶蛋,梁穗也不用帮忙打下手,每天都能多睡好几个小时,整个人轻松了不知多少。
暑假没课,村子里又没什么好玩的,他就拉着褚京颐往后山上跑,上树摘果子,下河捞鱼虾,漫山遍野地撒欢儿。后来在山里玩够了,梁穗就要褚京颐骑车载自己去县里学校图书馆看书,看上两三个钟头就接着去两条街外的游戏厅打弹珠,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
每天傍晚回家时,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了。梁穗坐在后座上吃冰棍儿,一边惬意地吹着凉风,一边伸出手指在骑车的褚京颐背上写写画画,像是寻常小情侣那样,用自己的方式缠着Alpha喋喋不休地说着各种没营养的闲话。
被标记后的Omega脆弱又黏人,跟他说话语气稍微重一点就委屈巴巴要哭。褚京颐不想给自己找事,心里再烦也只好忍气吞声应下,暂且哄着他安生。
从村子到县城,来回四五十里山路,还载了一个体重足有一百五六十斤且相当不安分的大活人,Alpha每天蹬车蹬得呼哧带喘、面目狰狞,尚且无法熟练收敛的信息素迎风播散了一路,村里人谁见了都得过来问两声:“咦,梁穗,你家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后生啊?”
梁穗嘴里含着冰棍儿,把自己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脸蛋贴在少年清瘦的后背上,有点炫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一笑。
于是,别人就“噢”地一声,明白这是他家的Alpha呢。
风把褚京颐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又被风声搅乱,梁穗正沉浸在家里终于有个像样的Alpha撑场子的满足感里,好一会儿才听到褚京颐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连忙把脸凑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他对于标记了自己的Alpha满心信赖,已经可以在褚京颐面前轻微发声了。只是还说不了完整的话,语调也含混,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哼哼唧唧,让人想起摇着尾巴朝人讨食儿的小狗。
“你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撒娇。”褚京颐嫌他腻歪,骑车的速度慢下来,很严肃地警告后座的Omega,“我告诉你,陪你这一个月只是补偿而已,我不是你男朋友,更不是你的Alpha,等这个月过去我就走了,知不知道?”
他想警告梁穗不要总在村里人面前表现得跟自己这么亲密,劣等Omega的名声本来就不好,等以后自己离开村子回到洛市,把梁穗一个人留在村里,这些乡间地头的长舌夫长舌妇们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他呢。
虽然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流言蜚语传播的时候最喜欢给弱势方添油加醋,说他被城里来的Alpha玩弄后始乱终弃都是轻的,往后他怎么嫁人?真是个傻子。
梁穗原本正高高兴兴吃着冰棍儿,突然听到这样一番冷酷发言,脸蛋一下子垮了下来,撅着嘴,好半天才轻轻搡了褚京颐一下,在他背上写:“你标记了我,应该负责。”
Alpha啧了一声:“我怎么没负责了?赔了你家五十万还不够啊?我也答应会陪你度过这个月,等你身上的标记消失了我再走。”
再说了,谁该对谁负责还不一定呢,要不是被他的信息素诱导,自己能这么早就正式分化吗?
“不行,不能走。”梁穗急了,手指滑动的轨迹开始凌乱,戳得褚京颐背脊发痒,专心感觉半晌,也没感觉出来他写了什么字,似乎只是在无意识地乱划。
过了一会儿,背上贴上来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湿润的触感从那里蔓延开,浸透衣衫,触及皮肤,带着伤心的温度。
“我等了你好久,每天都在等你。”他啪嗒啪嗒掉着眼泪,用手指在褚京颐背上认真地写,“你不可以抛下我,我是你的Omega。”
褚京颐本来想回一句“我才不稀罕要”,但梁穗这时的抽噎声更大了,脑袋顶着他后背乱蹭,像是撒娇又像是撒泼,甜腻的栀子香更是无理取闹地拼命缠着他打滚儿,那句都已经含在舌尖上的嘲弄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好了,你别哭了,我又不是现在就走,还能再陪你几天。”褚京颐被缠得烦躁不已,只好勉强软下语气,跟他讲道理,“但我真的不能娶你,我已经有未婚妻了,跟你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劣等Omega没有缘分,懂不懂?你就把我当成你人生中的一位过客吧,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梁穗抹了把眼泪,并不肯认同这种说法,“可是,可是驹子跟岛村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岛村每年都会专门去雪国找驹子的,你以后也可以经常来看我。”
褚京颐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写的这两个人名是谁,“你把小说当现实吗?一个做皮肉生意的艺妓,一个无所事事挥霍祖产的二世祖,他找她又不是为了谈情说爱,只是泄欲而已,蠢女人每天心心念念盼着一个根本不可能爱上自己的嫖客——那男的是不是从来没给过她钱?”
“乱说!”梁穗有点生气了,用力戳了他两下,“你又没有看过原著,不要胡说八道,驹子不是蠢女人,她有自己的坚持的,她很勇敢也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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