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之春 第15章

作者:谷崎茉莉 标签: 生子 虐文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ABO 白月光 近代现代

孟华咏握住门把手,将门重新上锁。

几乎就在锁簧卡住的下一刻,一阵巨大而猛烈的撞门声传来,惊得梁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下意识退后了几步。

“里面……还有个Omega呢。”

不知是酒精还是药物使然,门外的笑声显得含含糊糊的,语气亲热轻佻,砸门声却越来越响。那种沉重的动静,简直像是一头亟待破门而入的野兽。

“宝贝,要不要出来一起玩?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出来啊,哥哥替你介绍几个有趣的朋友,哈哈……”

梁穗手脚阵阵发冷。

不行,这里,这里不安全,不能继续待下去了,必须马上离开……

他慌乱地四下张望着,寻找着其他逃生的通道,心神已经完全没有放在房间内的另一个人身上了。

孟华咏不得己拍了拍手,试图唤回他的注意力,“冷静一下,听我说,梁穗,你不用害怕,我是来帮你的,有我在,外面的人不敢闯进来。”

见梁穗还是不搭理他,孟华咏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提高音量,隔着门板对聚集在走廊上的Alpha们说:“好了,都散开吧,这次来的Omega不够你们分吗?我会再叫人送几个新鲜货色过来,别再来骚扰我的客人了。”

他语调平和,并不严厉,还是个Beta,但门外的Alpha们意外地听话,虽然不甘,却也没有多做纠缠,很快就吵吵闹闹地走远了。

梁穗提着的心并没有放下,反而愈发警惕。

Alpha,是很注重等级秩序的一类性别。就像一群狗聚集在一起会自然而然地区分出上下高低,高位者统率群体,低位者忠实服从,这是刻在他们基因中的本能。

能够令Alpha服从的Beta……会是什么简单人物吗?

燕庭国际,那家在整个洛市也数一数二叫得上号的顶级会所……

梁穗越想越心惊,看向孟华咏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怪物,而后者只是温和一笑,声色更柔,神情叹惋。

“我听丁翔说,你自打金盆洗手之后,日子就一直过得挺艰难……唉,一个劣等Omega,带着两个拖油瓶,还能有什么好出路呢?你要是不介意,我倒是可以帮你指条明路。”

梁穗忽然猜到他想跟自己说什么了,

不等孟华咏接着往下说,他用力地、郑重地摇了摇头,以实际行动提前拒绝了对方未出口的提议。

“我不去你店里工作。”

梁穗不再嫌麻烦了,掏出便签飞快地写下这句话。想了想,又觉得说得不够明白,便又加了一句:“我不卖身。”

写罢,将便签撕下来,重重拍在孟华咏面前的桌面上,以示坚决。

孟华咏扫了眼那张便签,并不如何在意,只是问:“那你怎么赚钱呢?就凭你现在打打零工,干点体力活儿,能养得起两个孩子吗?你家那个生病的男孩子,光吃药就得不少钱吧?”

梁穗心沉了沉。

不安的预感朝他靠拢。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这么关心自己的近况,必定是想从他身上获得点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呢?难道就为了劝自己去当婊子?

说是朋友,其实就是熟悉一点的陌生人。自己过得怎么样,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梁穗不是个聪明人,他不想去思考这些弯弯绕绕的问题。

外面的Alpha已经散开了,这会儿大概正在干他们的正事,应该顾及不到他,要走就趁现在。

梁穗不再看孟华咏,胡乱收拾了自己带来的东西,扛起工具包就要去开门。

孟华咏拦了他一下,商量似的对他说:“你来我店里出台一晚,我付你十万块,如何?”

梁穗开门的手一顿,吃惊地看向表情终于认真起来的Beta。

一晚十万?再高级的交际花也就这个价格了吧,何况是自己这样的……

梁穗虽然不喜欢听别人贬低自己的身材与相貌,但这也不代表他就对自己的外形有多自信。

Alpha一般都不会喜欢他这种类型的。他们接近他只是觉得新奇,吃多了山珍海味想换个口味,就像小孩子总是被没营养的垃圾食品吸引,追逐着劣等Omega的信息素而来的种种欲望,实际上轻浮得毫无重量可言,也无关任何情感因素。

十万块买他一晚,除非那人疯了。或是有什么更不可告人的图谋。

梁穗心下坚定,推开那只挡在自己前方的手,握住了门把手。

然后,便听见那周身气质温吞如水的Beta长叹一声,仿佛含着无限悲悯,在他背后轻声说:“又不是没做过,再破例一次,也不算什么吧。”

梁穗耳边嗡地一声,宛如一道惊雷贴着头皮炸开,他浑身都僵了一下,片刻后才想起摇头,急得下意识比划起来,「胡说、污蔑!我没有做过那种事!」

“哦?你是想说你,嗯,卖艺不卖身?”孟华咏看不懂他的手势,但能看懂他的表情,便呵呵笑起来,“这话,你拿出去对别人说还成,在我面前就不用遮遮掩掩了。场子里的事,就没有我孟某人不知道的。”

「没有,不是的,没有这种事。」

梁穗手哆嗦起来,像是要摆脱掉什么可怕的事物,他拼命摇着头,无论如何都不肯接下这番指责,那副笨拙、惊惶、执拗的模样,简直都有些可怜了。

孟华咏宽容地说:“不用怕,我不会逼你去办黄色执照……哦,你还不知道吗?劣等Omega,一旦向Alpha卖春,就视为自愿加入风月行业,当然,你执意不从的话,那也不会勉强,毕竟现在是人权社会嘛,我们不干强买强卖的生意。”

“只是——”男人话锋一转,直视着Omega仓皇发白的面容,微微一笑,“那样的话,梁穗,你可能就要背上妄图扰乱社会公共秩序的指控了。”

“谁都知道你们这些劣等品的信息素对Alpha的影响有多大,不肯接受行业规范管理,凭借个人喜好肆无忌惮行事,迟早要出大乱子的。”

“风险评级不用说,一定会大幅上涨,再严重一点的话,你或许就该考虑自己和儿女被驱逐出洛市之后的下一步打算了。”

“如何?还是跟我合作比较明智吧?”

他的“劝诫”很有效,Omega的手已经完全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

梁穗此刻的表情说得上是失魂落魄,他肩膀发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情绪,眼圈慢慢发红,紧咬的下唇渗出了血珠,可好像根本没感受到疼痛,他费劲地、大口地喘着气,颧骨涌上一片汹涌的血色。

「我没有,」他茫然地比划着,已经不是在与他人沟通,而更像是在发泄积压已久的情绪,手势凌乱,或许此刻再来一个懂得手语的人都不一定能看懂他想表达什么,「我没有卖身,没有,没有自甘堕落。」

他只是,只是——

第16章

两年前,为了躲避逼迫自己进入某地下秀场工作的梁跃东,也为了前去与通过器官捐献中心主动联系自己的严家人会面,梁穗带着两个孩子来到了洛市。

他带来了自己之前瞒着梁跃东攒下的积蓄,不多,也就两三万,本来打算全部当作愿意给小满捐肝的好心志愿者的感谢费,手术费再想办法申请福利贷款。但刚跟严家人打了个照面,梁穗就意识到事情似乎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跟小满配型成功的是严家老爷子严永福。

他没有收梁穗的感谢费,只是表示自己年纪大了,上了手术台万一有什么意外,病重的老伴儿没人照顾,希望能看到老伴儿病情好转之后再捐,就算后面手术真出了什么意外,也算是这辈子没落下遗憾了。

而他的老伴儿,付民英女士,得的病是脑瘤,重症晚期,已经深度昏迷了将近三个月,形如植物人,医生判定再醒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严永福说,自己为了给妻子治病,已经掏空了老两口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弄得儿子一家意见很大,不知多少次明里暗里劝他放弃。闹到最后,儿子以儿媳辞职在家备孕,自己一个人上班经济压力太大为由拒绝再出医药费,还责怪父亲宁愿在医院守着母亲等死也不肯帮自己带孩子,硬是把还在上幼儿园的严科扔到医院让他找爷爷,夫妻俩算是彻底撒手不管了。

老头没办法,只好一边照顾病重的妻子一边照看不懂事的孙子。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兼顾不了爷孙俩加一个脑瘤病人的开支,他对梁穗唯一的请求就是帮忙照顾妻子。

而对于一个需要依赖价格不菲的医疗设备维持生命的脑瘤晚期患者来说,最直接的帮助就是经济援助。

那笔不到三万块的感谢费,远远不够。

“小梁你放心,我老伴儿的病我清楚,要是运气好,能把她救醒,往后十几二十年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钱还你!要是真没指望了,我也不强求,她这病最多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我老伴儿这辈子过得苦,就当老头子求你,咱爷俩一起把她舒舒服服伺候走了,我立马就签字躺手术台,就算把我整个肝都割了给小满我也没有半个不字!”

“小梁,我也不是只为了我自己的私心,你家小满的手术费、护理费、营养费,少说也得大几十上百万吧?你一个没成家的劣等Omega,还没有洛市的户口,想申请到福利贷款不容易,光有暂居证也不成,至少也要有张长期居留证,手术的事现在急也没用,趁早找个活儿多攒点钱才是正经事……”

可是,初来乍到的劣等Omega,光是拿到最基本的暂居证明,就已经是找同乡托关系真金白银上下打点的结果了。

梁穗不怕吃苦,在洛市落脚的当天就出门找工作。他最多的时候一天打五份工,都是那种不限制第二性别也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体力活儿,每一分钟都恨不得掰成两半使。有将近大半年的时间他每天只睡四小时,其余时间全用来赚钱,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一边是付女士的住院及常规医疗费用,一边是梁跃东锲而不舍的骚扰要钱,一边是在这座连呼吸都要花钱的大都市生存的母子三人的日常开支、孩子们的学杂费书本费、小满的医药费……梁穗有时做梦都会梦到无数头张着大嘴的食金兽围着自己讨食,他不敢亏待其中任何一张贪婪的兽嘴,只能竭力搜刮着全身上下的所有财物投喂。

一张又一张钞票,一枚又一枚硬币,一条又一条小额借贷短信。全都喂光了依旧无法让它们满足,他便开始削下自己的血肉、骨髓、心肝脾肺肾……直到被吃成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还是不行,还是,差得很多很多。

为期半年的暂居证快要过期时,梁穗刚刚将自己身上的最后五千块打进医院账户。

应付完上门提醒他续签或是准备出市的工作人员,梁穗翻开之前加的那几个器官捐赠互助群,思考自己到底是该有偿捐个肾还是眼角膜,或者还有哪个器官是摘掉不会死,至少是短期内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的吗?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丁翔就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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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翔也是春城人,跟梁穗算是同乡。

自从来到洛市之后,梁穗受到了对方不少帮助,就连之前那张暂居证都是托了他的关系办下来的。

丁翔说,知道他们孤儿寡母有难处,自己这里正好有个轻松赚钱的法子,问梁穗想不想干。

梁穗跟丁翔交情不差,但也没好到推心置腹的程度。他只知道这个人明面上经营着一家干洗店,背地里似乎干着些擦边的灰色勾当,在洛市的几家大大小小的会所也都有股份。

他下意识觉得丁翔是想介绍自己卖春,想也不想就要拒绝,直到丁翔再三解释来意,梁穗才明白自己需要出卖的只是信息素。

这当然也不是什么合法买卖。

社会发展至今,分化出第二性别的人类已经拥有了较高程度的自控能力。尤其是高等级的Alpha,对于Omega信息素的抵抗能力已经与Beta无异。若想寻求刺激,只能依靠劣等Omega这一至今仍被认为进化不完全的群体,依靠从他们那畸形发育的腺体中所分泌的、效力强烈得堪比顶级催情药的劣质信息素。

在找乐子这一途上,越是有钱的人,越不会吝啬花钱。

梁穗别无选择地接受了这份工作,并不是卖身,而是售卖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清楚具体酬劳与分成,每次从客人家里出来,丁翔都会分他万把块,有时遇到出手格外阔绰的客人,还会额外得到一些小费打赏,总体收入比之前高了很多,梁穗终于放弃了一些过于疯狂的打算,终于可以稍微喘上那么一口气。

只是稍微。

频繁抽取信息素对于本就脆弱敏感的腺体伤害不小,那一阵子他总是时不时就会感到头晕、倦怠、发烧、恶心,有些像是由于激素水平急剧变化而引起的发情期紊乱的征兆。

一些熟客从他身上那股不受控制胡乱溢散的信息素中嗅到端倪,假惺惺地关心了两句他的身体状况之后,便开始试图说服他换一种售卖方式,既然都是出来卖的,那么卖身跟卖信息素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不,不是的,这不是一回事,不能混为一谈。梁穗每次都是坚决拒绝,从不动摇。

有知道些内情的客人半开玩笑地问他,他整这一出只卖艺不卖身似的贞洁作派,难道是想为孩子的亲爹守身?

梁穗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但每次都会在心里默默反驳。

只有这两种选择吗?除了守身就是卖身吗?那些轻狂的、放纵的、只是想在他这个少见的他们根本看不起的劣等Omega身上图个新鲜但绝不可能娶他的Alpha,他为什么要把身体交付给这样的人?

如果可以,他连信息素都不想卖。

他想像其他Omega那样谈一段正常的恋爱,他不挑剔对方的外形年龄家世,只要对方不是见猎心喜,只要是愿意真心待他和两个孩子,愿意光明正大娶他进门,愿意给予他作为丈夫的最基本的庇护,给他一个能长久留在洛市的户口,让他不必担心暂居证的续签机会用光后就要被烂赌成性的亲爹带走卖进那些变态重口味俱乐部,哪怕不愿意出钱养晓盈跟小满呢,都没关系的,只要给他一个如今社会公认的依靠、让他这样的劣等Omega可以借助丈夫的身份获得完整的公民权利,让他不必担忧自己不知何时就会落入那最深最绝望最难以挣脱的泥潭,让他的孩子能像其他婚生子女一样享有最起码的社会福利,得到健康成长的机会,而不是跟着他这个无能为力的母亲随波逐流,将未来全部托付给未知的命运……

他迫切地需要一位丈夫、主人,让渡出自身本就寥寥无几的自由与权利,以此换取相对安全的保障。

而不是那些见猎心喜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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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梁穗还时常忍不住回想,那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自负到认为真的会有Alpha愿意娶他这样的残次品呢?

粗陋的身材与容貌,平平无奇的头脑,不知此生还有没有康复希望的失语症,过于轻浮活跃、毫不矜持的信息素。他那先天发育残缺的腺体甚至无法被终身标记,即便强行结番,也依旧会受到其他Alpha甚至是同性别之间的信息素的压制与诱导发情……这种Omega,只要Alpha脑子清醒就不可能同意跟他结婚。

可惜那时的梁穗并没能看清这一点。

虽然,在第一次被某位温文尔雅的客人询问愿不愿意跟自己交往时,他也着实吃了一惊。

Omega,尤其是劣等Omega,是离不开Alpha的庇护的。梁穗犹豫了几天,在确定对方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之后,终于怀着些忐忑与期待的心情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