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月念
喻珩进了刘教授的办公室,付远野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
长椅面对着一片很大的人工湖,宁大的人工湖名字叫做“海湾”,寓意希望每一个宁大的学子都能从宁大这片海湾流入更宽阔广袤的大海。
日光暖洋洋的,照在积雪上发出闪闪的光芒;落在湖面上变得波光粼粼;落在身上,又是暖融融的。
付远野面对着海湾,冰冷的微风吹过他的脸,眼中全是雪和湖面折射出来的光,亮晶晶的,和喻珩的眼睛一样。
海湾里几只黑天鹅划过湖面,和水中自己的倒影亲吻,冰雪随着太阳的升高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或是静悄悄地化成一滩冰水。
这些很平常的事情,付远野却看得很认真,他仔细地看过宁大里每一寸喻珩可能曾经走过的地方,想象他走过时的样子。
明明身处陌生的环境,他却久违地感觉到了一股宁静平和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门才被打开,喻珩和老师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付远野在风中回头看了一眼,发丝掠过鼻梁擦过眼角,看到喻珩脸上笑意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微微发热发痒。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喻珩,匆匆瞥到了那幅落日晚霞。
盛大的晚霞铺满天空,海平面和远处与天边交汇的地方是浓重的深蓝和黑色,几笔带起的深色是卷起的浪涛。
海面近处风平浪尽,远处模糊不清,而那波涛翻滚在画面中间,围着一座亮着星点的灯塔不断拍打。
灯塔没有占据多少画布,却有着点睛之笔般让人无法挪开目光的力量。
“你这幅画的风格很符合泰奥多尔的审美,我记得他手下一个入选过安地亚画展的学生的风格也是这种’希望’和’生命’,他的那幅《熹微》里生命的挣扎感更强些,你的这幅绵长温和,给人希望的余韵更多。喻珩,你是有出国深造的打算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写推荐信。”刘教授对喻珩说。
喻珩很有灵气,有着学艺术的人身上很珍贵的干净气息,洁白无瑕到可以凝结成任何颜料绘出心中同样纯洁的作品。只是从前他的画里缺少自己的灵魂,只一味过度地模仿,最后连自己的风格都开始模糊不清。
但好在现在开窍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总是好事。
这样的学生,他自然惜才。
喻珩自然听过泰奥多尔的名号,感激地对刘教授道谢。
刘教授摆摆手:“想好你这幅画的名字了吗?”
喻珩正拉开门,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到付远野在不远处看着他,也看着他的画。
于是他回头,目光也落在了自己的画上,轻笑着道:“就叫《相望》。”
“哪个字?忘记的忘?”
“相视的意思,希望的望。”
灵感总是转瞬即逝,喻珩已经记不起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画下这幅画的,但顺着付远野的目光再次看到这幅承载了他当时所有的情绪表达的作品时,他一下子回忆起了当时创作时状态和原因。
他和付远野隔着天际和大海,思念和焦虑时常反复,但从那天起,付远野会拍下擎秋每一天的日出和日落,会为他照下擎秋的云卷云舒和秋叶泛黄,会传来小黑猫新生下的一窝小猫,也会带着他看窗台上那盆薄荷疯长的藤叶。
从那一张晚霞开始,未曾停止。
付远野就像是灯塔,让他迷茫的心安定,于是那些看不到的景色就像画中的晚霞一下子美丽生动起来,化作灵感、化作幸福;于是他也有了信心克服遥远的距离,就像灯塔不畏拍打的海浪,始终矗立。
而他知道,他对于付远野来说,也是灯塔。
他们是两座相互给予光芒和方向的灯塔,但他们又各自坐着小船,相望着,不断朝彼此靠近。
喻珩关上门,走到付远野身边坐下。
付远野整个人都像被阳光晒暖了,看着他的目光也是那样温暖。
“还顺利吗?”他问。
“嗯,顺利的。”喻珩和他一起静静地看着几只黑天鹅在水面上悠闲地划来划去,他扯了扯衣服把自己团了起来,忽然笑道,“他们在工作时间划水诶。”
付远野不知道他脑瓜怎么忽然又跳跃了,但能很好地跟上他的脑回路,看着一只把脖子伸到水里的天鹅,从善如流:“摸鱼。”
喻珩噗一下笑出声,埋在围巾里笑得整个人冒热气。
他喜欢这样温暖平淡的幸福。
*
喻珩喜欢看游记,但不喜欢看冒险探险类的小说书籍,游记更像是平淡生活里让人惊喜的见闻,探险小说玄之又玄,喻珩带入不进去,总觉得故事的发展都是离谱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喻珩不喜欢惊险刺激的生活,他更喜欢小确幸被慢慢感知和探索的平稳生活。
周围圈子里的同龄人喜欢聚在一起追求刺激,喻珩敬而远之,他没什么朋友,所以从前的日子有些无聊,也有一些孤单,像是落不到实处,迟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但和付远野在一起时,他发现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感觉到无聊,哪怕只是和付远野坐在湖边看天鹅也不会觉得是浪费时间。
付远野承接住了他一切异想天开和莫名其妙的想法,包容他所有的无聊和任性,安抚他所有的不安,让他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回头都能看到付远野鼓励和支持的目光。
付远野陪喻珩待了三天,第一天他们在宁大逛,喻珩拉着付远野走遍了校园,还去船舶与海洋工程学院蹭了一节课,要不是付远野拉着,喻珩都已经揪着他去专业老师面前混个脸熟了。
一天下来步数直逼两万五,吓得晚上秦教授打电话来问他怎么了,问他是不是手机被小狗叼走不小心刷了步数。
彼时喻珩正和付远野在校外逛夜市,接完电话喻珩气得怒吃了两个半墨鱼抱蛋,最后因为不合胃口还要嫌弃这嫌弃那。
“不好吃,好硬,和手榴弹一样。”
付远野手里的签子插着半颗没人要的墨鱼抱蛋,周围没有垃圾桶,他微微沉吟一瞬,抬手塞进了自己嘴里。
“我咬过的!”喻珩声音一下子响亮,又一下子变小,“……我吃过的。”
付远野感觉嗓子和耳朵很烫,机械地咀嚼着,没尝出什么味道,咽下,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转头看他:“你还要吃?”
“……难吃,不吃。”
付远野笑一声:“不想吃了也不给我吃?”
“是给不给的问题吗……!”喻珩抬手晃了他手臂一下,“我又不是小气鬼。”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付远野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拉着人往前走,“前面冰粉要不要尝尝?”
喻珩也是第一次逛夜市,立刻被转移注意力:“尝尝!”
“要哪一个?”
“桂花汤圆和芒果小丸子......我两个都想要。”
“那就都尝尝。”
“可是我吃不完怎么办?”
付远野和老板要了两种口味的冰粉,听到他试探的询问,转头好整以暇地问他:“怎么办呢?”
喻珩看着他,慢慢笑开眼,道:“那我们只能一起吃了!”
付远野眼底染上笑意,低沉而愉悦地笑出声。
……
第二天付远野陪喻珩泡了一天画室,有付远野陪着,喻珩觉得什么都好,唯一的坏处就是他不准时吃饭的坏习惯被付远野发现了。
他画起画来就没日没夜,屏蔽别人的声音都是寻常事,终于,在付远野第三次叫他吃饭的时候,喻珩直接连声音都不出了,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再等等。
付远野看着钟表上的时间,下午一点半。
再饿下去那三斤肉都没了,他想到自己不在的时候喻珩恐怕也是这样,微微皱起眉,感到深深的无力。
长腿迈过去,弯腰,直接把人拦腰抱了起来放在摆着饭的桌子前。
“先吃饭。”付远野的声音甚至有些强硬。
喻珩不喜欢被打扰画画,就算是付远野也不可以,一时之间他也犯了倔,手里沾着颜料的画笔一挥:“我就不会在你写试卷的时候催你吃饭!”
付远野和他讲道理:“我不会在饭点写试卷。”
“我也没有!我早上就开始画了,只是画到了饭点而已。”喻珩绷直了嘴角狡辩,很不高兴的样子,一点都不在意吃不吃饭,只在意自己没画完的画。
付远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喻珩也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不让步,半晌,付远野忽然叹了一口气,起身,又把人抱回了画架前,然后转身往回走。
“你生气了。”喻珩看着他的背影,不高兴地问他。
付远野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里面放着饭菜。
“没有。”他在喻珩的座位边上蹲下,垂眸用勺子舀起饭,喂到喻珩嘴边,声音放缓,“是我没有想到画画和写题不一样,题目只要会了随时可以写,灵感被打断了却很难再回来。我不该打断你画画,我不对,但我很担心你不吃饭会饿出胃病,你总是这样忘记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的时候……怎么办呢?我很担心。”
付远野一直很避免在喻珩面前提“我不在的时候”,他怕喻珩难受,实际上他自己也不好过。
喻珩捏着画笔的手紧了紧,慢慢垂下来,他看着付远野和唇边的勺子,慢慢地凑上去吃了一口勺子里的饭,咽下去,说:“……那也不用喂我。”
“你要画画,又不吃饭,只能这样。”付远野低头又舀了一勺配菜,“没事,你画你的,张嘴。”
那么大一只憋屈地蹲在他边上,一勺一勺给他喂着饭,喻珩浑身都不自在,他知道付远野是真的担心他,但后头的两句话里肯定有以退为进的意思。
……可他竟该死的吃这套!
“唉呀行行行,好了好了,你起来,我吃还不行吗。”喻珩拉着人起来,重新走回饭桌边,投降似的对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这人画起画来就这样……你别难受了,我吃还不行吗,我以后都按时吃饭。”
付远野没说话,给他摆好筷子和勺子才道:“说话算话。”
“……”喻珩闭了下眼,有种上当了的感觉。
他对付远野的这套连招有点憋屈,恶狠狠地拉过他的衣服,把人扯到跟前,抬手用沾着橙色颜料的画笔在付远野脸上不留情地画了一只猪鼻子。
“我讨厌你!”
付远野轻笑,凑过去,用被画了猪鼻子的脸紧紧的贴了一下喻珩的脸,一个一模一样的猪鼻子就出现在了喻珩的脸上。
付远野看着这个猪鼻子闷笑,道:“我不讨厌你。”
喻珩瞳孔倏地放大,猛搓脸颊。
“这个很难洗掉的!你这只坏猪!!”
作者有话说:
上章说的大事还没写到但绝对绝对不是虐的嗯。!!
第60章 愿意
付远野陪喻珩的第三天, 接到了一个电话。
彼时他们正在公园的雪地里堆雪人,付远野挂完电话,一个松松软软的雪球就砸在了衣服上。
他回头, 看到喻珩捧着一个雪球, 玩得红扑扑的脸上是大大的笑:“怎么和我玩还不专心!”
付远野拍拍衣服上的雪走回去:“抱歉,张老师的电话。”
“有什么急事吗?”喻珩把手里的雪球团团圆,手被冻得发麻, 又赶紧把球丢掉。
付远野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等喻珩的手没那么冷了,才从口袋里拿出手套给他戴上:“明天下午要和张老师去办点事情, 结束后带你去吃晚饭,好吗?”
“你们学校小高考完不是只放两天吗, 你要是有事可以先走的。”喻珩感觉手上厚厚的,沉默了一下, 弯了弯手指, 搓搓付远野还是长了几个冻疮的手, 嘟囔,“明明每天都盯着你擦药,怎么还是长冻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