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一起睡吗? 第72章

作者:十三月念 标签: 情有独钟 因缘邂逅 甜文 治愈 日常 忠犬 近代现代

喻珩攥着那颗糖,极力压抑着浑身的颤抖,死死地咬着牙关,不敢泻出一个音。

他怕他忍不住求救。

不能求救。

面前看着他笑的这两个哥哥姐姐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这个村子里买了小孩的不止一家,这些人做的都是亡命之徒会做的事情,试图闯入带走孩子的人不会有好下场,只要他身后的男人喊一声,他们两个不会再有机会走出这个村子。

喻珩看到了希望,又很快看到了绝望。

他知道,那个男人现在一定浑身戒备。

喻珩缓缓扯出一个笑,转头问那个紧绷的男人——爸爸,我能吃这颗糖吗?

那个男人在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在剧烈转换间抽搐,对他说可以,还让两个大学生不要见怪,他家孩子贪吃。

这一刻,喻珩想他应该是完全获取了他的信任。

他把海盐味的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努力地在心里哄自己,对面前的两个大学生说:“哥哥姐姐,你们是来拍照的吗?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呀,爸爸说西边的山上有瀑布,特别壮观呢。”

两个大学生眼睛一亮,和喻珩说了谢谢,又给了他一颗糖,然后转身,走出了村子。

没有再回头。

喻珩宛如脱力,却强撑着站着,还能转身笑着对那个男人说:“爸爸,我们回家吧?”

那个男人很满意喻珩的表现,这一次真的相信了喻珩已经忘记了被拐来前的事,高高兴兴地叫他“乖儿子”,破天荒地没有没收他的糖,晚上还因为高兴喝了酒。

那一天,喻珩自己吃了两颗糖,被甜得嗓子难受,睡前喝了很多很多水,跑了好几次厕所。

睡前,他问那个男人今晚可不可以别锁住他的门,他怕晚上忍不住会想上厕所。

那个男人晚上喝了酒,骂骂咧咧地吼他天生的贱命吃什么糖,对他说敢尿床就抽死他,但基于白天喻珩的表现以及吃糖的偶然性,他还是把锁取了下来。

后来喻珩无数次庆幸那天他喝了酒,也庆幸屋子里灯光昏暗,没有叫那个男人看到他发抖的手。

当晚,夜深人静时,喻珩疯了般屏着呼吸奔跑在树林里。

眼泪不断往下掉,恐惧达到顶峰,他不敢回头,怕一转身就是魔鬼。

一个从没出过村子、从不被允许接触外界的孩子,是不会知道那两个大学生拿着的相机是可以用来拍照的。

可他白天脱口而出“拍照”。

喻珩在反应过来的那一刻浑身发寒,他手抖着给自己塞下第二颗糖,味同嚼蜡般,然后不经意说自己嗓子好黏好难受,给自己灌了很多很多水,让自己频繁地上厕所,最后达到他的屋子不上锁的目的。

那年喻珩八岁。

他清楚,这是他唯一逃跑的机会了。

等那个男人反应过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天的夜很黑,踏错一步就会坠入深渊,身体撞过枝叶划出伤痕,疼痛伴随着跳动的神经刺痛着他的每一个身体部位,最后趋于麻木。

喻珩不知疲倦地跑着,不断地跑着。

“那天其实跑得也有点仓促,按照我的想法,我应该还要再悄悄藏一点钱的,”喻珩挑捡着给付远野讲,他看着天上,在想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星星,“然后我遇到了白天的那两个哥哥姐姐。”

“在山脚下吧好像是,他们徘徊在那里,一副很纠结的样子,见到我后他们都吓了一跳。”

其中的女孩子手里的相机都扔到边上去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问喘得格外厉害的喻珩。

她说,小宝,你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喻珩在听到某两个字的时候一怔,哇地一声就哭出了声。

他害怕极了,又怕招来人,双手捂着自己的嘴,只露出一双不断落泪的大眼睛,很大幅度地点着头。

“快、快走,你们快走……呜……能不能......能不能带我走......”

另一个男生脸的凝着,立刻上来抱起他,二话不说就往外面的镇上跑去。

喻珩被抱着,面朝着身后的大山,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了,三个人惊魂未定,不敢住旅馆,也不敢带着这样一个孩子走进任何一家店。

他们找了一个隐蔽的巷子,高度紧张的大脑终于得到休息,他们终于想起来要报警。

可是喻珩按住了那个女孩子的手,对她一字一句说:“姐姐,要打电话给我爸爸妈妈。”

那个女孩子脸色一下变了,她记得喻珩白天叫“爸爸”的那个男人,不确定喻珩嘴里说的是谁,她迟疑地问:“……你爸爸妈妈是谁?”

“我爸爸是喻曜集团董事长喻文峥,妈妈是宁市大学医学系的副教授秦如温,爸爸的电话号码是……”

喻珩清晰且一字不错地说着,但是表情机械,像是这句话已经练习了千千万万次,说出来就像是条件反射。

喻珩哽咽着,说着最后一句话:“我叫喻珩,是被拐卖来这里……我叫喻珩,我叫喻珩……”

“喂?”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女孩子已经拨通了喻珩报的电话,一个男人略微失真的声音传出来,听到电话那头的人用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不断地重复“我是喻珩”着四个字,喻文峥的声音变得颤抖。

“……小宝?”

“喻珩?是你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传来一个女人同样紧张的温柔声音。

“是......小宝吗?”

喻珩长长的睫毛挂着泪,呆滞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三年来最崩溃和撕心裂肺的哭声。

第53章 彼此

付远野掌下的心跳有力, 不断提醒着他喻珩此刻就好好地在自己眼前,可他眼眶发酸,怎么也看不清面前的人。

“那两个哥哥姐姐在进村子的时候拍了张照片, 我不小心入镜了, 晚上回看照片的时候发现我的脚踝上有伤疤,也想到我一张嘴就是“拍照”,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回来一探究竟,没想到我自己就跑出来了。”

喻珩变成了侧躺着,抬手悄悄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后来这两个哥哥姐姐主动加入了基金会, 喻珩一家人一直到现在都和他们保持着密切联系。

喻家永远记得这份恩情。

“后来爸妈和警/察都来了,村子里的共犯被一网打尽, 顺藤摸瓜也抓了背后的组织,总之后来判的判, 处决的处决, 等案子成埃落定的时候, 我已经回到学校上课了。”

喻珩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主语已经变成了“我”,但他觉得自己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难过,说完这句话,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喻珩眨了下眼,莫名有点高兴。

“好像一场梦一样, 那段日子我记不清很多了——法院判决后妈妈抱着我流眼泪, 说那些人再也不会有机会出来了,而我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太阳——事实上我已经连他们的脸都记不清了。”喻珩不知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付远野说,“只记得有一天, 我看到一只蝴蝶飞在麦田里,我想伸手又不敢,就这样看着它飞出了村子,那时候我想,我也一定要飞出去。”

付远野这一刻很怕看到喻珩的眼睛,不管是里面的泪光还是天真到让人感叹的无恨笑意,都让他感到无比的心疼。

他再次伸手捂住喻珩的眼睛,想问问他真的不恨吗。

可他知道喻珩一定会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我恨过了”。

不是不恨,也不是不痛苦,只是喻珩这样勇敢到无论在何种困境下都只会向前看的人,不会让仇恨把自己困住。

那些罪人,在判决落下的那一刻,就都成了喻珩不会再给一眼目光的人。

喻珩知道这就是那些罪人的终点,他们此后的痛苦无穷无尽,恶人会在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度过一生。

而他的新生从这一刻开始。

仇恨变得不再管用,那只会成为他困住自己的枷锁,于是他轻飘飘地把它们丢开,把它们留在身后,成为埋葬那三年的疤痕和墓碑。

从此以后,他只是小心地带着一身未好全的伤,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

他无时无刻不再往前走。

付远野感受着掌心下他长睫毛的颤抖,轻轻扫过时就像是一只振翅待飞的蝴蝶。

他真的飞过了那片麦田和山村,成为一只翩翩的蝶。

喻珩又翻了个身,面朝着付远野的腰腹,凑近了,把脸在硬邦邦的腹肌上蹭了蹭。

“做什么。”付远野任由他蹭。

“蹭蹭鼻涕。”喻珩说。

面对现在有恃无恐的喻珩,付远野心里满满胀胀,手拢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揉。

“差不多就是这些事情,都告诉你了。”喻珩被他摸头摸得很舒服,眯了眯眼,重复,“都告诉你了。”

付远野语塞,不管说什么都觉得很轻很轻,在这样的伤痛面前,任何滞后的安慰都是那样苍白无用。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付远野很慎重很慎重地说,“我会好好记得。”

“不用太记得,我看到你眼睛湿湿的。”喻珩轻声,“你在难过。”

付远野摇头:“要记得的。”

以后想起来一次,就要对喻珩更好一点。

喻珩不明白他这样想的原因,觉得他好像在钻牛角尖,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我姐姐说,现在不是个好时机,对吗?”

喻珩没把话说明白,怕说得太明白的话又会走进死胡同,但他相信付远野懂。

付远野沉默了片刻,道:“是我的问题。”

“没有谁有问题。”喻珩摇头,“我理解我姐姐的顾虑,虽然现在还是有点想任性一下……”

“但我知道不行,而且你就像个老古板,清醒得很,应该和我姐姐想的一样。”喻珩说,又补了句,“没有说我姐姐是老古板的意思。”

付远野手指里卷着他的头发,喉结滑动:“是我的错。”

喻珩再摇头:“我又不是不能等啊,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付远野了。”

他看着付远野,眼里没有任何一点点埋怨。

付远野哽塞,纵使不想,但还是艰难地说:“……你会遇见很多比我更好的人。”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其实你比我没安全感多了吧?”喻珩在他腹肌上拍了一下,没收着力气。

喻玥话里的意思是叫喻珩好好想想,不要着急做决定,但她对付远野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喻珩不知道他们达成了什么约定,也不知道喻玥是否要求付远野必须要做到什么事,但喻玥的要求绝不对低,付远野对自己的要求也绝不会低。

喻珩担心付远野会惴惴不安,担心他没有安全感。

这个人总是面上不在意,其实心里可会吃醋了,他又不是不知道。

喻珩又用手指戳戳他:“所以我把我这些事都讲给你听,我只主动讲给过你听。你要记得我和你最好……这样我们有没有更近一点?你会不会更安心一点?”

付远野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