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月念
“……翻窗。”喻珩脚上还穿着付远野家里的拖鞋,沾着灰的脚趾不自在地动了动。
小腿脚踝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个三四厘米的口子,流下的血已经干涸,黏在白皙的脚踝上,触目惊心。
付远野目光落下去,不动声色地皱眉,还想问什么,做完笔录的白叔和警察一起走了出来。
白叔脸上满是尴尬和懊恼,边走边对身边的民警说:“警察同志,孩子半夜偷拿我手机乱花钱,我气不过才动手的,您刚才也见着了我只是摔了几个盆……那是我亲儿子,我还能真把他怎么着吗!绝对不是家暴!”
民警中气十足道:“已经调查清楚了,虽然不是家暴,但据报警的小同志反映,这几天你们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晚上发生这种事了。教育孩子不能光靠棍棒,就算是吓唬也不行,不说邻里影响不仅不好,还容易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你想过这些吗!?”
白叔不懂什么教育,却又不敢和民警争辩,一把年纪了还被批评,只能抓着别的说:“我们附近都知道我儿子的德行,不管教不行,报警那孩子是多管闲事……”
白叔转了个弯,看到了面前脸色惨白的喻珩,嘴里的话戛然而止。
前两天还在客气说话的人一下变成了报警人和被报警人,气氛陡然之间尴尬起来。
付远野把话听了个全差不多就知道来龙去脉了,他偏头看了眼面色更加难看的人,微微侧身挡住他,问边上的女民警:“请问他能跟我走了吗?”
女民警:“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白叔也像惊醒一样问身边的民警:“警察同志,我儿子呢,我能带他走了吗?”
他边上的民警道:“孩子在休息室里睡着了,我带你过去接。你刚刚那话不对,报警的同志是热心肠,如果你家孩子今天是被别人欺负了,路过的人都见死不救,你哭还来不及,怎么还说人家多管闲事?凡事多想想自己的问题!你不打孩子弄出那么大动静谁会报警!?”
白叔擦着汗:“是是是,这回我真知道不对了。”
*
付远野和白叔家住对门,回去也是一条路,惨白月下,白叔抱着睡熟了的白川走在前面。
趴在爸爸肩膀上的小孩眼睛哭得红红的,在梦里还在抽抽嗒嗒,一边抽噎一边还在说梦话:“别抓我爸爸……”
跟在后面的喻珩听着小孩含糊不清的声音,愈发得沉默,脚步也越走越慢,和前面的人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付远野也跟着他放慢了脚步。
喻珩还记得付远野刚刚有多生气,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惹事的,实在是白川哭得太凄厉。
可第一晚听到白川哭的时候付远野就告诉过他“不要紧”,是他不信,今晚才在冲动之下报了警。
喻珩想解释,但却知道如果再来一遍,他还是会报警。
他自知今晚闹了个乌龙给人添了麻烦,却不觉得自己有错。
而且他宁可弄错,也不想让一个孩子遭遇真正的家暴。
所以喻珩纠结了一路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回到付远野家门口的时候,白叔忽然掉头走了过来,他先看了两眼喻珩,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经过今晚,他没办法再用之前的客气态度来对待这个大学生。
喻珩和他错开了视线。
“远野,我赶着去上早班,你今晚帮我照看一下小川行吗?我怕他今晚吓着了。”
白叔的声音听着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不少,付远野目光微顿,看了一眼边上只留给他一个后脖颈的喻珩。
“好,一会儿就过来。”
喻珩呼出一口浊气,肩膀陡然塌下。
白叔带着白川进屋了,喻珩把手往口袋里一插,看起来善解人意得不得了,还能笑:“那你去吧,我回去了。”
说着就要转身。
付远野侧身拉住他:“发着烧,去哪儿?”
“回学校啊。”喻珩语气轻松,“你去陪白川吧。”
付远野蹙眉。
“他没生病。”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家门,对喻珩说,“进来吃药。”
喻珩一愣,口袋里的手蜷了蜷,跟着人进了屋。
付远野拿温度计给他量了温度,三十八度,没到要吃退烧药的程度,给他冲泡了点感冒药,打开自己卧室的门,又一刻不停地去门口换鞋准备出门。
喻珩坐在沙发上,回头看了忙碌的人一眼,心底的愧疚冒出头来,对着付远野道:“抱歉,不是故意耽误你今天的事情。”
也不是故意惹麻烦的。
门口的付远野动作一顿,看着沙发上惴惴不安的人,感觉到心里某一处有异样的违和。
似乎喻珩这样的人不该露出这样的表情才对。
如果他不到这里来,也不会经历这些让他看起来情绪低落的事情。
付远野叹了口气,声音放缓:“没有耽误。别想太多,好好睡一觉。”
门被关上。
一整个晚上,喻珩从冲动到冷却的脑子终于传来钝痛,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想付远野把卧室门打开是什么意思,直接歪着身体在沙发上任由自己陷入混沌睡眠。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安慰
付远野从不和人一起睡,答应着看白川也只是在床边静静地坐着。
床边的窗帘透进来一丝亮光,天快要破晓了,白川大概今天要请假。
......喻珩呢?
付远野想。
“哥,你在想什么?”
床上的白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黑葡萄似的眼睛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发亮。
付远野转头,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醒了?”
“哥,我做梦了。”白川翻了个身,侧对着付远野。
“噩梦?”付远野安抚他,“别怕。”
但白川摇头:“是好梦,我梦到喻珩哥哥是超人。”
小孩子刚睡醒的声音有点迷糊,但足够付远野听清了。
他有些发怔。
今晚的事情光听那几句付远野也明白了。
白川从小闯祸,的确如白叔说的那样不管教不行,但白叔揍孩子总也只是拿出了一百分的气势来吓唬而已,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孩子不能真往死里打,但总要吓唬吓唬让他涨涨教训。
白川从小没了妈妈,白叔比谁都疼白川。
这是邻里街坊都知道的事情。
但喻珩不知道。
今天白叔和以前一样教训孩子,白川什么都不懂,害怕屁股开花,大哭大叫又喊惯了“家暴”。
喻珩担心他,这才报了警。
刚刚白叔对喻珩的态度付远野不是没看见,那句说喻珩多管闲事的话里的责备他也不是没听出来。
要说白叔对喻珩没有一点怨气,那不可能。
白川前面连梦话都在求警察别抓他爸爸,付远野以为他也会怪喻珩。
可没想到小孩好像一点这个意思也没有。
白川又换了个姿势趴,小虫子似的扭到付远野跟前:“哥,你知道吗,我爸今天真的生气了。”
他比划了一下:“那么大个盆要往我屁股上打呢,好可怕。”
“那你拿你爸手机做什么了?”付远野轻声问他。
“白天在学校里我看到有个姐姐手上的手表会亮,还能玩儿游戏养宠物呢,她和我说是网上买的……我也想要——”
于是白川就趁他爸睡觉的时候悄悄拿了他的手机,半大点孩子磕磕绊绊用语音输入了要搜索的东西,停留在购买的页面时被他老爸发现。
然后好一通教训。
付远野抿了下唇。
让这些还没什么自制力的孩子接触这些光风霁月的大学生,感知到轨迹完全不同的另一段人生,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其实我没有想买,也没有买。”白川托着小脸解释,“我只是看看多少钱,我知道我爸挣钱不容易,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哥哥姐姐的东西是不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
总是没心没肺的惹祸精在黑夜里第一次吐露了自己的内心,他的声音很轻,像个小大人一样,叫付远野觉得他的确是长大了。
他伸手把白川的鼻子捏成小猪鼻子的样子,说:“会有的。好好学习,就会有。”
“没有也没关系啊。”白川摇摇头,似乎真的只是好奇,然后话锋一转,苦哈哈道,“但我爸以为我要偷花他钱,也不让我解释就揍我。”
“我也生气呀,我又没有花他钱,只是看看也不行吗,平时他也不给我玩儿手机。他揍我我就哭、就喊。然后喻珩哥哥就来了。”
付远野微微垂着的视线抬起,主动问道:“他做什么了?”
“喻珩哥哥当时冲过来抱住我,我感觉他自己都很害怕,抱了我两下都没抱起来,比我抖得都厉害,可是他还是把我紧紧裹在怀里,对我爸说,”白川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喻珩的语气,“你别过来,我已经报警了!家暴是犯法的!你再动一下我就不客气了!”
付远野听着白川的模仿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但又很快敛了表情。
他想起喻珩第一晚听到白川哭的时候,似乎也是有点害怕的。
……明明自己很怕,也已经报警了,却还要穿着拖鞋单枪匹马翻窗出去救人。
谁都知道白叔不是真的家暴,只有喻珩不知道。
可他还是去了。
小孩的叙事能力并不能完完全全地说出当时的情况,但付远野可以想象出来那个有些过于纤瘦的少年是怎样挺身而出护住白川的。
付远野掌心滚烫,觉得上面喻珩的温度始终无法散去。
“我爸叫他让开,可喻珩哥哥说什么也不放开我,一直到警察来了,他才放开我。”
付远野:“那你呢?”
小孩困得很快,眼下已经又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我哭了,以为警察是来抓我的,后来知道是来抓我爸爸的,然后我哭得更大声了。喻珩哥哥看起来像要哭了,但最后也没哭。”
付远野目光微动,半晌,又捏了一下白川的鼻子:“再偷偷摸摸做这种事,警察迟早来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