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三月念
林霓新奇地看着这个小萝卜头,差一点以为这是付远野和喻珩养的孩子。
“妈,这是家对面白叔家的, 叫白川,今年上三年级。喻珩收的小徒弟,半个月来一次宁市,跟着学画画。”付远野顿了顿,“和您说过的,小时候常来家里蹭饭那个皮猴。”
“哥!!!”
林霓爱看孩子们热热闹闹的,她帮白川身后背着的画具背包摘下来,笑着让白川来吃早饭。
林霓把温着的早饭拿出来,付远野趁着这个时候和疑惑的白川说了林霓的情况,白川一开始还似懂非懂,但一听林婶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就要哭。
这小孩儿哭起来惊天动地,付远野刚要头疼,就看见小孩儿跑到他妈跟前,抱着他妈的大腿,泪眼汪汪,刚开了口眼泪也掉下来了:“婶儿,你忘记小川了吗——哇呜呜啊呜呜——”
喻珩来接白川去上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小孩这副号啕大哭的样子。
林霓有些无措,付远野见喻珩来了也不着急拉开白川,只在一旁无奈地笑,喻珩猜了个大概,好笑地走过去拉开白川。
“小川不哭了。”
结果白川哭得更大声了。
“……”
喻珩想起他小时候陪喻玥看一部电视剧,主角过上幸福生活之后忽然失忆了,那时候他和喻玥也是这样哭得要死要活的,爸妈吓得直问怎么了,喻珩光流眼泪不出声,喻玥便说主角太惨了,失忆后看谁都是陌生的,从前的日子都白过了,像是被世界遗弃了。
喻珩当时不爱说话,但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眼下他低头看着白川,明白单纯的小孩无非就是心疼林姨。
但白川哭起来山呼海啸的,实在好吓人。
他今天没随身带棒棒糖,只好曲掌盖在白川的嘴上,然后拿开,再盖上,如此快速反复。
白川的哭声很快变了调。
“呜啊呜呜——啊啊啊——啊巴啊巴啊巴——”
喻珩甚至打了个节奏出来。
白川被自己滑稽到了,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三个大人也忍俊不禁。
“不哭了?喻珩歪头看他。
“哥哥,你怎么拿我打鼓呢?”说着就要把鼻涕眼泪往喻珩身上蹭。
但被付远野眼疾手快糊在脸上的一张湿巾挡住,男人搓了一把小孩的脸,淡淡:“哪有你这么难听的鼓。”
白川嘴巴一瘪,看看喻珩,又看看林霓。
林霓看起来有些抱歉:“小川……吃不吃酥饼?”
白川眼里又蓄起泪水。
喻珩蹲下来摸摸的头:“小川,你现在可比以前厉害多了,林姨虽然忘记了之前的你,但你可以让她记住现在更优秀的你,对不对?”
换了一个角度白川立刻就被哄好了,谁不愿意以最优秀的面貌出现在别人面前!
两年白川也算是脱胎换骨,画的画得过奖,三年级班委竞选,他甚至当上了副班长!
白川猛猛点头。
喻珩:“而且你没有忘记林姨,你可以给她讲讲以前的事情,说不定林姨听了就想起来了呢?”
白川用力点头,又跑过去抱着林霓的腿:“婶儿,小川记得你,我爸也记得你,家里邻里街坊都记得你,我记得你从前给我吃酥饼吃炸虾吃鱼粉,婶儿,你想不起来没关系,小川都说给你听——对了,我去年当上副班长了,以前都没有当过班干部呢!”
耳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又起来,付远野把喻珩拉起来,替他揉了揉肩膀:“还是你有办法哄他。”
喻珩也松了一口气。
白川和小麻雀一样说个不停,什么都说,恨不得把他爸裤兜里有多少钱都说抖落出来。
林霓看着面前欢快的小孩,笑得很慈爱,时不时附和一句、反问一句,白川就更来劲儿了。
那边聊得正开心,付远野和喻珩也没有打断,前者拉了后者去吃早饭,又给人咕咚咕咚喂下一碗面才满意地放下碗筷
喻珩接过付远野递来的纸巾擦嘴,摸着有点撑的肚皮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是白川上课的点了,他转头正要叫白川,却看到林霓正笑着看着他和付远野,俨然是将刚刚付远野喂他的动作看了个清楚。
喻珩脸蹭地红了,差点话都讲不利落,拉着白川就告辞了。
门被关上,林霓走过来帮付远野收拾碗筷,付远野说:“小川有些闹。”
“小孩子,活泼是好事。”
“我来吧,您歇着。”付远野接过她手上的碗,抿唇,“我小时候不太活泼。”
林霓偏头看着他:“虽然我不记得,但不管你小时候什么样,在妈眼里一定是最好的。”
付远野看着她微愣,然后笑了:“差点以为您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您也说过这话,那时候爸还酸溜溜地说那他在您眼里只能是第二好的了。”
林霓也笑:“然后呢?”
“我说您眼里第二好的是邻居家那条小白狗,爸就把我扛在肩上不让我下来。”
其实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付远野此刻讲出来,似乎都能回忆起当时家里每一个角落的样子和味道,也能想起父母当时的每一个表情。
被记得的事情就像是长出血肉的精灵,林霓听着也能感觉到幸福,甚至连弯着的眼里都好像有无限的回忆。
“妈看你在小喻面前,话会多些。”
付远野笑笑,没否认。
“还好有小喻,你要多心疼他些。”
付远野点头:“我会的。”
*
去脑科医院的检查预约在下周,这几天林霓本来想回疗养院看看李奶奶,但上回白川一通哭倒是提醒了付远野——他该带他妈回擎秋看看。
林霓自然没有不应。
但没有人想到林霓丢失了四年的记忆会在这一次被找回来。
这一次喻珩学校里有事走不开,付远野是单独带林霓回的擎秋。
起初轮渡离岸的时候付远野看起来还很正常,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有些紧张的林霓,但不知道是不是这次母亲就在边上的原因,启航后不久,付远野就开始冒冷汗。
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了,怕林霓看出什么来,付远野紧抓着座位边缘强忍着,用力到指关节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可他的呼吸还是渐渐困难,脑子里不断幻觉版产生轮渡沉没的画面,胃部也出现痉挛。
付远野掌心和后背已经洇湿,最后不得已,只能借口去洗手间匆匆离开座位。
船舷上,海风扑面而来,付远野却没有缓解一丝,他紧紧抓着栏杆,力竭似的弯腰,额头抵在手臂上,整个人难受到呼吸不过来。
他想要给喻珩打个电话,想要听听喻珩说话,想要喻珩告诉他幻觉都是假的。
可他抬起头,却看到因为担心他而找来的林霓站在栏杆边。
轮渡破开风浪不断起伏,海风肆无忌惮地吹着林霓的衣角,她目光担忧,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走来。
可付远野瞳孔骤缩,只觉得她摇摇欲坠。
心脏像被四面围剿,恐惧爬满了他的全身,付远野朝林霓摇头,沙哑大喊道:“别动!”
林霓一怔,看着忽然之间变得异常痛苦的儿子,看到他往日的沉稳和内敛被狼狈掩盖,似乎恐惧到了极致,也崩溃到了极致。
她心里升腾起一个诡异又无端的想法——远野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这个念头生出来后紧接着一阵眩晕,林霓感觉有一片浓雾模糊在眼前,她拨不开,可还是一步步朝儿子走去。
船身被浪打得摇晃幅度有些大,付远野咬着牙,抓着的栏杆手一不留神被晃得脱了手,他撞在围栏上,耳畔的浪潮声却像是要把他吞没。
可他更怕林霓被吞没。
于是他用尽浑身力气,哀求。
“妈,求你了,别动。”
眼前的孩子痛苦到站不稳,却用这样凄哀的语气求着自己,林霓心脏骤痛,那一瞬间山呼海啸般的记忆带着锋利的边刃刮过五脏六腑,一路带着血痕在脑海里,一片一片铺满那块脑中的空缺。
充满裂痕,却是她完整的前半生。
林霓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
轮渡驶出不过半程,因为船上乘客突发的病情而返航。
付远野PTSD的样子刺激了林霓,让她想起了所有事情,秦教授知道后当即托人将林霓转入先前联系好的医院做详细的检查。
付远野也被喻珩塞进了医院。
这段时间他的工作量巨大,林霓又紧接着被找到,付远野忙得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
他习惯全把事压在心里,前所未有的坐船应激反应和林霓恢复记忆的事又接踵而来,心力和精力消耗过大,喻珩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出问题,按着人做了一连套检查。
但神奇的是付远野在这次刺激后很快就恢复过来,且状态出奇得好,喻珩想大概是因为林姨恢复了记忆,付远野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好像苦尽甘来说的就是这样,林霓和付远野的检查报告都没有问题,林霓只是在恢复记忆的初期有些混乱,但很快大脑就把从前的记忆和这四年的记忆融合自洽好了,甚至她比付远野还要早一天出院。
来接付远野出院的人很多,喻珩、林霓、喻父喻母,还有放了暑假回来的喻玥也来了。
付远野有些哭笑不得:“麻烦大家了。”
秦如温和林霓在医生那儿了解付远野的身体情况,喻文铮拍拍他的肩:“否极泰来。”
付远野正在削苹果,完整的果皮掉进垃圾桶里,白白胖胖的苹果被递到喻珩嘴边。
喻珩倒反天罡地坐在病床上,笑眯眯地咬了一口苹果:“好甜!”
喻玥目睹全程,在一旁和他爸说:“我们家弟弟不得了了。”
陈耘抱着一束鲜花姗姗来迟,气喘吁吁的,看见床边的付远野手里拿着苹果腾不开手,便一股脑儿把鲜花塞进床上的喻珩手里:“恭喜出院!”
喻珩猝不及防被花糊了满脸,眨巴眨巴眼睛没搞清楚状况,付远野着拭去他长睫毛上被花沾上的露水。
“谢谢大家。”他轻笑,“都是好事。”
*
林霓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比之前更显岁月的冲刷和积淀,她和付远野又一次一起回到擎秋,这一次付远野没有再出现应激的躯体化反应,林霓也没有忘记任何事。
早就被白川奔走相告的街坊四邻都来码头接他们,林霓一个个叫出他们的名字。
其实好像也就是睡了漫长的一觉,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错过了很多事。
万幸的是今后她不会再错过。
付远野招待大家一起吃了晚饭,白叔在饭桌上调侃这次怎么不见喻珩。
“妈心疼喻珩晕船,没让他来回折腾。”付远野说。